定定望着水中的旖旎倒影，思宓忆起白日所经洞窟中，壁上刻画的那些“小人儿”――该是远古先民吧――他们或翩跹起舞，或弯弓狩猎，或围坐饮宴的样子，稚拙的举手投足间，融渗隐密的妙意。纵使他们早已沉眠于地下，这些涂鸦还在焕发着最生动的神采，思宓仿佛能听到他们说着什么，唱着什么，怎么会不熟悉呢？同样鲜活的神采，依然在大地上重现往复……

正胡思乱想，感觉有人悄悄拉扯他的衣角，行方侧身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阿宓，依你之见，这位一品氏该是何方神圣？”

思宓调皮地翘起一侧嘴角，直视行方，但笑不语。

行方被他这模样唬得先是一愣，便知他心里清楚得很。

一品氏的声音又徐徐传来：“水性就下，首领便顺势导之入海，人与水各得其道，善也。”

“为解众庶倒悬之苦，此亦唯一之法。晚辈深知水势凶猛，不可硬挡，只有人给水出路，水方予人生路，”大禹举杯一饮而尽，果酒入喉，顿觉胸中热气腾涌，疲乏尽散，舒泰异常，继而坦言道， “疏导虽有效验，然工程浩大费时，绝难一蹴而就。”

“生化不息乃万物绵延之根本，譬如人身，阴阳一旦失调滞顿，也须纾解养护，始可反诸正，复其原，耗功长久在所难免。”

“我等一路行来，任何折损都不及人的折损。凡治水义士，不论资质高下，开山辟路的关头无不透支力竭，有人被落石砸伤，以致四肢残缺；有人在攀援中失足坠落，摔的影踪全无；还有人行进间被无情的洪水大浪席卷而去……血肉相搏，艰辛如斯，留下来的人何以告慰？晚辈唯有倾尽己力排去水患，方得不算辜负吧。”

一品氏似是深解大禹的坚执不移，动容的同时接连颔首： “形神俱瘁，百苦皆尝，定鼎乾坤的大业从来不易啊。时有所闻，首领率部攻坚克难重开水路之余，还拯救了众多受困灾黎。”

“哦，这些事多亏有伯益他们辅助，队伍行来，会顺着山路砍削树木作路标，为迷途求生者指引方向，部众迁徙时将猎获的鸟兽分予孑民，纵是有限，好歹助他们一助，熬过眼前饥寒。”

“首领至诚至性，功德非凡。”

“禹实不敢当。家父曾言，天地如父母，万物如子女，本为一体，利物济人乃我辈之责，绝无自避推却之理。”

“是了，首领一心仁济黎元，定然少不了至亲间心契扶持。”

“实不相瞒，晚辈所学所用均得传于家父，奈何他老人家早已身逝，至于家中妻子，”大禹顿了顿，语气转为怅然，“我已经多年未曾归家，对她们疏于照拂，愧怍得很。”

一提及亲人，他素来强悍的内心深处，有块地方陡然变得伤感柔软。

“哪里是没有回去，首领带我们出来也快十年了，其间有三次经过家门，却忙得连进家门的功夫都腾不出来，每次，都只是与夫人公子遥遥地打个照面，便又急匆匆开拔了。”行方不自觉的插了一句，语气益发沉重。

大禹来不及阻止他嘴快，神色微僵，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治水未竟的沉重心事，也藏着对家人的愧疚与思念。

一品氏打量了行方一眼，见这年轻人高大粗犷，眉宇之间自有股英气，嘉许般笑道：“这位小哥快人快语，跟随首领治水，出过不少心力吧？”

行方面上微红，拱手作答：“前辈过奖。在下行方，正是出身于夏后氏部，自父叔辈起，我们便已跟随鲧首领治水了。”

“候人兮猗——”思宓下颚轻抬，短短地歌吟低徊清越，引得其余三人侧目过来。

迎着大禹轻颤的眸光，他轻声解释道，“首领离家后，夫人每日必登山顶石亭，望向远处滔滔水浪，辨识着治水队伍的离去途向，吟唱此句。”

（候人兮猗：《吕氏春秋 音初篇》记载，大禹在远方治水时，涂山氏之女因思念所唱的歌曲。“候人”，就是等待情人的意思；“兮”、“猗”二字，感叹用语。有人考证，这首歌是中国第一首女声独唱，是中国最早的一首南方民歌，也是第一首情诗。此曲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涂山氏妾歌》。《诗经》、《楚辞》常用“兮”字表达情感，显见是受其影响，有“南音导其源，楚辞盛其流”之说，以后的汉赋也与此一脉相承。）

思宓眼前，又浮现出那窈窕女子的身影：凝白的面庞上，入鬓长眉如她身后的层叠山黛，缕缕青丝垂于身后，逶迤盖地，经雨露雪片、黄叶落英的润泽，越发黑墨深沉，那温婉柔美的声线，随风翻飞旋绕，永无止境地轻舞……

他向来细敏，彼时暗自思忖：涂山夫人这份痴念，纵是山水相隔，也该能顺着风、伴着水，传到首领耳畔吧？

后来，他又发现，当看到孩童们在山野间嬉戏奔跑时，首领常驻足凝视，神色安静温柔。

眨眼间，小公子从呱呱泣啼的婴儿已快成长为挺拔英气的少年，其间从未得到过父亲的陪伴，首领为小公子取名为“启”，他一定是希望，随着自己孩子的长大，能够早日开启洪水大治后的盛世。

正自顾自回想，思宓却没有留意到，一品氏灼亮的眼神已然投注在他身上。

相比那行方，思宓面目纤细，俊秀却更胜几分，眼尾天然带着一抹特有的轻挑弧度，情动之际睫羽轻颤，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柔意。

细观之后，老者目色了然：“这位小哥风神迥异，不像出身夏后氏部吧？”

思宓心头微凛，面色迅疾恢复如常，些微波动在常人看来也许几不可察，但落在老者眼里却是未必。

正欲答话，行方却抢先他开了口：“我们阿宓，原是随侍涂山夫人的，因见他心思细腻，敬心专注，夫人特地将他拨来，便跟着首领治水啦！”

且越说越笑，“我们这位小老弟呀，平时里爱写爱画，略得空闲，总喜混迹于百兽群中，或者对牢随处可见的山水草木发阵子呆，再不然就是望着月亮吐纳不已，我们这些人里，就属他最‘怪’！”

共情百兽，辨识草木，汲取月华精气……每一项都是他狐族天性使然。

思宓苦笑，只消三言两语，好兄弟已将他揭个底儿掉，他再刻意收敛有何用？

一品氏的煦语悠然而至：“芸芸之众，灵性最实属难得。见悟丰沛，情丝牵绊——交相裨益，但到底，会辛苦些的噢？”

语毕，他对思宓会心一笑，目光又落向湖面上他们几人的倒影。此刻，唯独思宓的身影之后，有从毛尾似的影子在蓬蓬展开，泛着淡淡银辉，随着水波轻晃，盈然灵动，仿佛即刻便要探出水面。

接着听得大禹笑道：“思宓行方，他二人确实各有所长，譬如泄洪裂石之际，一人司细致布火，一人令果敢扑水，更别说日夜在侧，与我分担劳苦，实是助益良多。”

（裂石古法：从大禹治水到战国时期李冰父子修筑古代建筑奇观都江堰，皆采取过裂石古法，就是先用火烧岩石，待烤炙到高温之际，再扑以大量的冷水，冷热相激，巨石便形成了裂缝，方便人工进一步开凿。）

或许是自己眼花？但见老者深眸之内，有熠熠精光瞬息闪逝，思宓好一通的心悸震荡，片刻才定神回道:“若论治水之勤劬劳顿，实无过首领者，我等小辈还不足道苦述艰，能为各部灾民尽些心力，于愿已足。”

说完，思宓垂眸思量起来，其实，自他修得人形之后，这狐尾平日里颇能收敛自如，却每每在月圆夜下不受操控地露迹出来，除了至交少有人知。

如今在一品氏面前无所遁形，足见此人清鉴分明。

一品氏闻言似有触动，陷入回忆般眼神迷离了几分，继而抚须沉吟： “是呵，自盘古开天辟地至今，万物生灵的苦难便如大河奔涌，从未断绝，可他们骨子里的斗志，亦从未因之而湮灭消弭。若能心执赤诚，力所能及做点事，也就无愧这身皮囊中滚烫过的热血了。”

这番话近似于剖白，极对大禹等三人的胃口，引得他们一阵高声附和。

推杯换盏过后，他又看向大禹，眸光沉凝：“首领耽在此处有些时日，想必是寻见了泄洪的水路？”

“这片大湖位于高原腹地，我等苦求再三，仍是徘徊不定，难以决断。”大禹坦诚以告，进退两难的语气，颇为无奈。

一品氏似无甚惊异地应了声，接着不再言语，他青筋虬结的右手却定定地伸将出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支金著。

（金著：非黄金做成的筷子。上古时候，金专指青铜，钟鼎都是青铜做的。如“铸金”是指铸造青铜礼器、兵器；“金文”是指青铜器上的铭文。后文金制的狸力，原材料也是青铜。）

大禹三人冥冥有感，皆澄心敛气的注视着，不敢出声打扰。

金光锃亮的细著先是沿着酒杯边缘摩挲过一圈，后被高高扬起，朝向杯底的西南角壁猛然下落，撞击铿然，铮铮脆响，霎时，杯底被敲了一块儿下来，余酒从缺口处一泄而出。

此举大有深意。

大禹是何等样人，即刻惊悟抬头，可眼前早已没了一品氏的踪影！

行方骇然看向思宓，不想这位老弟却镇定自若，仿佛一切是意料中事。

大禹闭目深思片刻，方对着空濛湖面高声道：“多谢真人教诲！”

语毕，携两名随从深深躬身行礼。

过不多时，大禹直起身来，背着手，微微侧头问道：“你们可知这一品氏前辈的来历？”

行方怔住，脸上疑窦满布，暗戳戳地拽了下思宓，提醒他解迷时机已到。

思宓眼尾上挑，微微笑着回答：“依属下之见，前辈大约是汾水之神台骀吧。”

大禹莞尔：“怪我眼拙，其实早该想到的。方才见他周身水泽灵光萦绕，治水的诸般见识又出众超拔，只暗叹此等气度渊渟岳峙，绝非凡人所能有，经他善意点拨，加之‘一品氏’的自称，便不难猜出来了。”

行方越发好奇：“这台骀究竟何许人，怎么叫做汾神的呢？”

大禹徐徐说道：“颛顼帝时，中条山一带地动，致使汾水与洮河争道。台骀被授为玄冥师，为平水患辗转各地，终于九州涤陂，四海会同，因此被尊为汾河之神。他的功绩，足可担当‘治水第一人’的美誉啊！”

（地动：即地震。）

（台骀（tái tái）：中国有文献记载最早的治水先祖，被尊为汾神。《左传・昭公元年》记载，子产向叔向解释“汾神”台骀的治水功绩：“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玄冥师，即负责治水的官吏。台骀也是承继父业，运用过疏导（宣）和筑堤（障）等方法治水，从而开辟出了太原平原。看来，对付大泽（晋阳湖）的工程在台骀时期已经是进行时，后世洪潮复壅，灵石口山阻，才有鲧以息壤封堵隘口、大禹凿山泄洪的传说，是个极其反复漫长的过程。）

思宓在旁补充道：“据传，汾神治水时，曾‘摸’着天上星辰来划分地上的水路，使水归河道，民得安 居。如今在汾河源头，还留有他当年从天上‘摘’来的三颗星宿——垒成‘品’字状——作为镇压汾魔的镇魔石。他曾以该处为点将台，布置治水的人力物力，这也许是他自称‘一品氏’的缘由吧。”

行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敬佩，感叹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老人家有如此手段，随意一击，便能指点迷津，令首领豁然开朗，找到解除大湖水患的关窍！”

“他既看明白你，你也能识破他，也算一段有趣的缘分！”大禹看了一眼思宓，语气是连日来少有的轻松，“好了，咱们先上岸，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着手布局泄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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