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足

“少姝姐姐，他们那么大本事，怎么会有个头小小只的啊？”

“怎么会没有？”少姝理直气壮答，“翻江倒海，兴云吐雾，隐介藏形，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水火双修，皆属应龙一族的神力，所以说，应龙以屈伸为神，凤皇以嘉鸣为贵，何必隐形于天外，潜鳞于重渊者哉？”

（“应龙以屈伸为神”句：出自《三国志·吴书》意思是能屈能伸是应龙的神奇之处。应龙是上古传说中的无双战神，加之能屈能伸的独到之处，用他来引出北朝时统一北方的后赵君主石勒，也是笔者的特意安排。）

“好厉害！”孩童们都给唬得哇哇惊叹，听她一顿神乎其神的渲染，更没人猜得出她手里究竟是什么好吃的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舔舔小嘴。

正当少姝准备好心情地揭开迷底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中气实足的笑声：“少姝姑娘且慢，这迷我猜出来了！”

大伙闻声望去，就见磨坊中走出一位高鼻深目的少年，身后蹒跚跟出个小女娃，二人俱是皮肤白皙，发色泛红，形貌属胡人无疑。

“呦，匐勒，是你们兄妹在里面忙活呐！”少姝转头笑道，“这回又要磨不少面吧?”

少年笑着，指指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上井然摞着几只滚远的面布袋：“今日上来早，大概磨得差不多啦！”

少姝环视四下：“敬大哥哥呢？”

“敬公子他去陶窑那边采买了，留我们在此等候。”

这时，一名身着胡服的中年妇人自磨坊绕出来，朝少姝微笑行礼，此人是少年的母亲王氏，随后她便进磨坊接着劳作去了。

名唤匐勒的少年，是邬城店村郭家的佃户，该村位于界休东边，彼郭与华岩馆郭宅已出了五服，而今两家少年人相见，则以年纪大小彼此称呼。除做田园里的活计，匐勒为人伶俐，办事周全，被东家少主人郭敬赏识，常唤他随侍左右。

（匐勒：即少年石勒，他是南北时期北方后赵的统治者，一生极具传奇性。他出身于上党(今隶属于山西省长治市)武乡，父系羯族，母系汉人，做过佃农，后被卖为奴隶。西晋八王之乱后，投靠汉赵光文帝刘渊。平阳政变后，与汉赵决裂。光初二年【319年】，自称大赵天王，建立后赵，定都襄国【今河北邢台襄都区】，推动后赵成为北方地区最强的国家。石勒喜欢儒家文化，减租缓刑，求贤纳谏，开办学校，核定户籍，创办考试制度，重新制定度量衡，促进了北方经济文化的发展与民族融合，建平四年【333年】逝世，谥号为明皇帝，庙号为高祖。本文用“龙”的谜底引他出场，是因《魏书·羯胡石勒传》记载：“羯胡石勒，字世龙，小字匐勒”，暗合其字。他本来应当没有华夏式人名，更不会有字，“匐勒”当是其族汉化后的音译，在参加汲桑起兵时，汲桑始命勒以石为姓。因自幼时起便胡汉杂居，深受汉文化熏陶，石勒作为一个有本民族名字的胡人，对于石姓这个随便得来的姓氏非常坚持，称帝后为其太子起名石弘，字大雅，说明他的文化认知仍是以汉族文化为中心。）

（邬城店：邬，在山西介休东北30里，为秦始皇时太原郡所辖七县之一，现为介休市内名为“邬城店”的村庄，隶属连福镇，位于文中“洪山”之东北方向。在介休市井当中，很早就流传着“先有邬城店，后有介休县”的说法。《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记载：晋“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辞海》中也有相关记载：“邬县，古县名。公元前514年晋分祁氏采邑置七县，邬居其一，治所在今山西介休东北。”《介休县志》亦有记载，“邬城在县东三十里，即弥牟邬大夫时故城，今称邬城店。”邬城原为县邑，位于官道旁，供过往客商行侣饮水歇脚之铺店林立，后县邑废置，称之为店。）

（郭敬：郭敬，字季子，太原邬县人，《晋书》载他是石勒少年时的旧交挚友，十六国时期后赵将领。起初投奔石勒，以旧日恩德，署上将军，拜襄阳郡太守。以循环浴马计大败东晋将领周抚，助石勒取攻取樊城、襄阳。后为东晋陶侃击败，因惧怕而遁走。族兄郭阳，西晋司马腾部下将军。）

五服，是老人去世时据辈分远近穿的五种丧服，代表穿孝服人之间的关系远近，后来五服也指五辈人，在当地，“五服之内为亲”，意味着出了五服就不属于亲戚了。

匐勒随少主人上洪山磨面时，听闻陶复庐思医师不光医道精湛，诊金还格外便宜，忙赶着上去看了两次耳鸣的毛病，才得以结识了少姝，见她为人磊落大方，细聊时，得知主家与她们郭家颇有交谊，因此渐渐熟络起来。

少姝刚回来山居时，起先只为尹毅一人读书听，地点也随意，或背靠巨石，或斜倚树下，或静坐泉畔……兴之所致，她便从袋中抽出书卷来开念，不曾料到的是，这听书队伍竟日渐壮大，青凤姐弟来了、阿圆兄弟来了，到最后，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全来凑热闹，甚至还有这胡族小子匐勒。

只不过，他现身时，没有那么受欢迎。

只见阿圆起身，两眼盯住匐勒，神情有所抵触，但见少姝与他搭腔，也不好说什么，只斜眼瞟着他：“匐勒，你猜出的谜底是啥？”

“是核桃，对不对？”匐勒信心十足答腔，他再走近些，瞥到几个娃儿嫌弃地撤远了几步，也不出声，但面上现出几分古怪的倔强之色。

“你赢了，”少姝好似没有尽兴，扁扁小嘴，摊开手掌，大家往里一瞧，还真是三颗核桃，少姝递一颗给匐勒妹妹，剩下的给身旁女娃分了，笑道，“快敲开看看，弄弄清楚是哪‘两条龙’哦！”

匐勒大大咧咧，箕踞席地而坐，见此小童们不欲多话，开始三三两两地怏怏散去。

匐勒见怪不怪，似对冷遇习以为常。

他早已了然，与以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的胡族不同，汉人历朝历代以农耕为本，但在现实中，对于劳作艰辛且收入微薄的农民，却丝毫不会高看一眼，尤其是身份比奴隶只稍高了一点点的佃农，何况这佃农还是个异族人。

那匐勒的妹妹瞅见别的女娃们又聚拢在一起翻花绳，眼睛瞬间直了，就想往上凑热闹，匐勒便由她去，只是在身后冲她大声嘱咐：“囡囡，可别走远了玩啊！”

囡囡乖顺，奶声奶气应了一下。

少姝问：“匐勒，你近来好些了？还有再觉着耳鸣吗？”

“多谢少姝姑娘惦记，用了思医师的药就好些。”匐勒老实答，思医师的药虽说便宜，便他也舍不得用，只有在觉得不舒服起来时才会让母亲给他煎服一剂，自然，这样捉襟见肘的窘迫不必说与郭家的姑娘知道。

“怎么，还是间或听到刀枪金石声？”少姝自打听过他的这个毛病，因为少见——几乎几十人的村里也找不出一个来——便一直很上心，没有忘记。

“咳，不过是劳累所致，我妈一天到晚祷告‘胡天’神，说这异响也不应是什么不吉之兆。”匐勒很有把握的样子，“只是犯起病来，真不是很好过。”

胡天，即祆教崇拜的天神，称之为火祆，因此该教在中国被称为祅教，亦名拜火教。匐勒的母亲王氏是汉人，但也随了夫族崇拜祅教，她说的这些话，是在安慰儿子，也更像安慰自己。

（祅教：即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波斯文：مزدیسنا），西元前六、七世纪波斯之预言家琐罗亚斯德创于波斯东部大夏（今阿富汗之巴尔赫）之民族宗教，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在中国称为“祆（xiān）教”，曾被伊斯兰教徒称为“拜火教”，可见“拜火教”不是敬称。北魏、北齐、北周之皇帝皆曾带头奉祀，隋唐时在东西两京皆建立‘祀祠’，并设立祀官，然当时信奉该教者多为侨居中国的外国人。祆教势力在今日世界已濒临没落衰竭，而在世界各大宗教之关系史上，祆教对犹太教及基督教有极大之影响，另如密特罗教（Mithrai**，又作光明教）、摩尼教（Manichei**）皆为祆教所衍出之宗教。）

“是，你这毛病和成日出力劳作是有些关系的，舅舅说，你得了空不如多读书听经，心静了，杂音自去。”少姝好心劝慰。

“少姝姑娘既如此吩咐，小人莫敢不从，只是我家穷苦，勉强饱腹而已，也无多余闲钱供我读书。除了姑娘你，旁人再没以正眼打量我们的，说要读书也只怕是徒惹人笑话，认不清自家的身份了，”匐勒嗒然苦笑，眸光又倏然一亮，“每趁上山之际，能听姑娘说说书里读来的故事，我就很知足啦。”

少姝怔了怔，浅笑着垂下眼帘，回想起曾听郭敬仔细介绍过匐勒的身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