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言禄

不一会儿，子猷携了尹毅，一径热络的聊着，来到厅堂门前，目光落到就着少姝掌心啃吃嫩草的小鹿身上，不觉好笑，一人一鹿好似家人般亲昵无间。

子猷不觉走近细看：“骐骐长得真快，个多月而已，显见的壮实了不少，个头更高了。”

“昨天人多事杂，无暇料理它，便一早打发它去尹家待了半日。”思霓踏出门槛，冠一锥髻，笑意盈盈，她早间的气色似乎要好些。

骐骐的脑袋轻轻翘起一边，柔和澄澈的目光中夹杂着些难言未尽的委屈，那意思好像是，它从来不会添乱累事，怎么主人家一忙活起来，就要把自己“打发”往别处去？

思霓当然看得清楚明白，不觉冲它轻轻点了点头。

二者无声的交流落入子猷眼中，他弯下腰身，视线和鹿儿齐平了：“对了，骐骐还是这般静哑，依旧不吭声喔？”

“子猷哥哥，骐骐不言，且不必期待它的‘呦呦鹿鸣’了。”少姝将小鹿背上褡裢里的东西整理一遍，又伸手拍拍它的头，口气中透出的情绪，不无遗憾失落。

“这样啊，不言之鹿，不言‘鹿’——不言‘䘵’，”子猷狭长的黑眸微眯起来，自顾自沉吟低喃，大手轻巧地抚上骐骐光滑如缎的皮毛，“我说你呀，合该是我们郭家的鹿儿。”

（不言禄：“介休”得名于“介子推”，介子推（？-前636年）又名介之推、介推，后人尊为介子，春秋时期晋国大臣。《介之推不言禄》是春秋时期文学家、史学家左丘明创作的一篇散文，讲介之推跟着晋文公在外流亡回国后，晋文公酬劳功臣，独独遗漏了他，他不夸功，不求赏，反而和老母隐居绵上【今介休绵山】深山终老的故事，记叙了介之推在决定归隐时与母亲的对话，深刻批判了争功请赏、猎取名利的不齿行径，颂扬了介之推母子不贪求名利福禄的高洁品行。在本文中所用，当然是取了谐音。作为春秋贵族，介子推不言禄的言行，宵小之徒视之为迂腐，然则体现了正道之义，且是古代知识分子独立精神的体现，正因如此，黄庭坚写《清明》赞叹道：“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

他这几句话思霓听得俱是真切，但笑无语。

少姝回过神来，十分喜欢这番谐音之趣，忽觉心中积郁已久的沮丧倾刻间一扫而空，能作此巧妙联系的也只有兄长了：“还得是子猷哥哥啊！骐骐不愿言语，便不言了吧！”

骐骐跳到思霓身边，温吞地用起了“早饭”，嘴巴吧嗒吧嗒地一张一合，享受着青草的美味，没功夫再理会他们如何议论它。

“哥哥准备妥当了？咱们随时能出发！”少姝话音刚落，骐骐便摇头晃脑蹭到她近身，娇缠地转起了圈圈，其意不言自明。

子猷诧异地看住少姝：“莫非，它听懂了你方才所言，知道咱们要出门了？”

少姝略带自得，忍不住夸奖起她的“小跟班”来：“那可不！骐骐机灵得很，平常见我换下了木屐，便知要上后山去，自会跳到大门外安安分分地等着我。”

“哦，那你快去换鞋呀。”子猷催促起来，忽然换上一副好奇孩童的神色，等着看好戏。

“啊？”少姝意外，但因是兄长吩咐，也只好憋着笑，依言做起了出门前的例行公事。

出人意料的是，骐骐唯有睁着一双温柔美丽的大眼看她行事，四只蹄子纹丝未动。

少姝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觉“咦”了一声，纳闷道：“奇了怪了！”

这时思霓的声音传来：“怪什么怪，兄妹俩图一时开心，合起伙儿来想哄弄它，人家识破了呗！”

子猷恍然，立时叹道： “万不可轻视了这些小小兽类，它们要比人所能想到的还有灵性！看来，长久相处下来，对主人心思了然通透，随随便便可是戏耍不了它们的，它们对人自有辨识。”

没想到兄长会推崇高看“异类”，少姝身不由主地端正坐姿，小脸上还有期待：“灵性？辨识？”

“你想啊，它们本就与人言语不通，只能透过人们的目光起伏，神色阴晴，或是肢体动作等等，洞察他们可能的意向，而借此作出的判断，往往最为接近真情实意。”子猷如此解释。

少姝频频点头： “是啊，光是听人说什么，当真很难判断其心意，我也愿意和骐骐学学它一眼看破的本事哩！”

子猷说笑似地再举一例 ：“何止是骐骐，就连那些个汲汲营营噆肤的蚊虻也是颇费人琢磨的，本来嗡嗡叫着，不无得意地在你眼前晃来晃去，才悄悄伸出手掌，准备致命一击，给它收拾掉，忽然眼前耳边就清静了，飞虫踪迹全无，遍寻不获……”

（蚊虻：《庄子·天运篇》里有记载“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表达了被蚊子烦扰的痛恨。）

思霓也绷不住了，叮嘱女儿：“等入了夏，给你哥哥拿点咱们做的‘火绳’，省得再麻烦虫子们猜测领会他的心意！”

（火绳：古时最早的驱蚊工具之一，秋天采集结过籽的艾草、蒿草，像编辫子一样编成绳状，然后挂在房梁上晒干，避免受潮。等到第二年夏天就可以派上用场，晚上睡觉将其在屋内点燃，驱蚊效果极好，功能类似初级版的蚊香。）

她又俯首望着小鹿，半是商量半是宠溺道：“今日劳烦骐骐同毅儿作个伴儿，上庐中医治可好？”

“夫人放心，骐骐最喜欢上后山撒欢了，对不对？”尹毅笑着打了一声呼哨，骐骐果然会意，不情不愿地慢腾腾地踱了过去。

眼看尹毅与骐骐的身影走远了，少姝将热好的汤药端到母亲卧房，鼓动子猷动身出门，二人快步向陶窑而去。

路上，少姝看一眼兄长思虑恍惚的情貌，不由地问道：“子猷哥哥，还在想刘世子的事？”

子猷微怔，随即点头称是：“让你瞧出来了？唉，虽说已谢绝了刘贤弟，但昨夜睡下辗转反侧，愈发体悟到他年纪轻轻，已肩负了一族的荣辱盛衰，此次入洛之行，他心情料必坠坠沉重，别时，面上是不着一丝痕迹的，而我心中却难免忧心惦念。”

“要我说，师兄还是莫讲师弟啦，在少姝眼里，哥哥同世子都是负重而行艰的一类人，只不过，”她说着，耸了耸一边的肩头示意，“你们这里背负的东西不一样罢了。哥哥与世子琴弦相和，声气想通，他一定不会因为受拒而心生怨怼，说不定，他此刻心里同你一样，相惜不已呢。”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再说，很多昔日同窗，在学成分别后渐行渐远，亦是无可奈何的事。”子猷侧头，静思片刻，心中开朗不少，忍不住赞道，“想不到，小小少姝如此明敏，‘评鉴’得通透，有些功力！”

一言褒奖九鼎赐，能得到子猷夸赞，少姝乐得飘飘然，险些找不着北，立时追问道：“哥哥此言当真？我这也算得上是‘评鉴’人物？”

“可不是，”子猷逗小妹，“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这回拨迷释惑，可帮了愚兄大忙。”

兄妹二人言笑晏晏，又走了约小半个时辰，行至“喊车沟”内。子猷驻足高处，极目准其地望，见众多陶窑以此沟为中心，依地势分布于磁窑沟、龙王沟、琉璃窑、采坪沟等地段，东西横贯有超八佰余尺，南北纵长也足近叁佰余尺，规模之大，在界休县境也属蔚为壮观。

吸引子猷驻足的是，陶窑大多设于宅旁，一人多高，进深约五尺左右，一次大约能装百余个笼盔，在当地，算是典型的家庭作坊。

（笼盔:是一种装碗胚的模具。）

这一大早的，陶工们已投身于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见少姝走过，不少人热络地问候致意。

“子猷哥哥，”少姝挥臂，往一处露天场地上划过去，“那是拉坯，是不是很好看？”

只见若干陶工将炼好的泥坯置于坐前的轱辘上，以脚推动轱辘上的圆轮，使之飞速旋转，只余一团模糊的影子，陶工们沾满泥浆的双手利落地拉动着泥坯，如同变戏法一般，不消片刻，便制成或碗或罐等诸多形状，整个过程富有韵律，也引人悬想。

“嗯，功夫流畅，一气呵成，不容易。”子猷面孔上带着赞叹，缓缓走近那些忙碌的陶工，仔细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眼前展现的技艺深深镌刻在心底，专注得看了一会儿，又道，“嗯，这项绝活全在转轮的同时能对陶泥自如把控。”

“哥哥说的是，那陶泥黏黏嗒嗒，软软糯糯，可一放到圆轮上转起，就仿佛是活了过来，灵动多姿，像是晓得自己要化身为哪种形态。”

听她如此形容，子猷亦觉有趣。

“哥哥，这些才是器物的粗坯哩，接下来需要晾干晒透。”少姝带子猷来到小桥流水的僻静处指看，那里摆放着已然成形的陶器初品。

“晾晒而已，还要放在这种地方，可见师傅们心存丘壑，胸有意境。”子猷四下里赏玩浏览过，渐渐对“匠心”二字有了更进一层的了解，并得出了结论，“也许周遭气息融通，物物相谐，可以怡情养性，方能出得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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