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以善养善，以灯燃灯

“话说回来，三四岁上的事约已模糊，”少姝淡然笑着拍拍胸脯，似乎在努力振作低迷的情绪，“唯独那一件的前后种种，我决计是无法忘怀的了。”

一日，她跑到书馆里找子猷，本来已磨得他要同去村口玩耍的，却因突来的事务绊住，见少姝急等不得，只好答允稍迟半刻去接应她，她虽年幼，却已在大宅和书馆间独自进出惯了，家人也习以为常，子猷不觉大意了。

时值初春，郭家村口的陂池上坚冰未化，冬日里便有许多村童在冰面上追逐打闹。少姝看在眼里，跃跃欲试，看了两回，胆气豪壮地就跟着别人下去了。

起先与往常无异，少姝和身边的孩子们多在风一般地嬉笑奔滑，乐得忘乎所以。冷不防时，脚下传来了像有什么开裂的闷响，也全无警惕。说时迟那时快，伴着一串更大的破碎声，她的两只脚顺着张开的冰面陷入了池水中，她吓呆了，低头看去，仿佛有张怪异的巨大吸嘴，正咬噬着她膝盖以下的肢体。

“所幸是两腿分别陷到了水里，上半身好巧不巧地卡在了冰面上，老天给了我自救的机会。”少姝乏起苦笑，回想那刻手足无措的情境，冰水的寒意似又浮现，“也许无分长幼，人皆有求生意志，尽管心中悚怖，泪眼模糊，我仍然鼓足了勇气，试图向着岸边‘走’回去，伴着随时沉底的危险，一踩一个窟窿，一脚比一脚惊心呐！”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恐惧。

少姝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无常的魅影进行着寂静的较量。

她不敢大声呼救，生怕那微弱的声音会加速冰面的破裂，转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回忆到这里，女孩儿捂住了眉眼，双掌支撑着头，浓密的刘海在风中微微拂动，看不清面容神色。

沙哑的叙述接着从她的指缝间隙飘散出来：“距岸边实则不远，短短的一程，却跟永远走不完似的，心中切切亟盼，快来人帮帮，啊不是，救救我。当我想到奋力四下找寻时，才发觉诺大冰面上已然跑得一人不剩了，从方才起便充耳不绝的呼嚎，原来一直是我自己的声音。应是在冰破时，其余人等见势不妙早都爬上岸了，紧接着我望见了他们，高高低低的，沿着我无法够到的岸边约莫立了两三排？只是面无神色、无动于衷地睁大了眼，盯在我身上，却晓不得要盯多久……”

听到如此详尽的徐庶，子猷也是头一回，但觉胸口憋闷异常，他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大掌抚上少姝头顶，轻轻地，一动不动。

“多想有人——哪怕抛来根绳索——对我的求救有所回应，而不是看着我独自挣扎，或者两脚踏空坠向湖底，”少姝的目光缓缓抬起，与子猷撞到一起，内里少有的寒冽清冷叫他心痛，又听她一字一顿，吐毕黯淡心声，“可是没有人，始终不见。”

“我赶到时，见你已只身攀爬上岸来，身后是凌乱破碎的冰面，满头满脸的泪污，湿漉漉的，全身上下筛子般打颤。”子猷垂首，低沉道，“那件事令我自责至今，嗯，我明白了，你是不想看到囡囡也陷入同样绝望的境地吧。”

少姝微微偏着头，没有说话，面庞间浮现一抹似是而非、无法言喻的笑意，算是回答。

无助的痛苦，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可以体会，也只有克服掉震颤心灵的害怕，人才会生长出勇气来，从此更不会企求非分地寄望他人。子猷默想着，如他没记错，少姝那双清亮澄澈的稚眼，不觉填多了几分淡然疏离，也是始于彼时。

“可是，后来，有那么多人齐力将我俩拉上岸来，我心里当真是好舒泰啊。”少姝神色再度轻松明快起来，双手在胸前抱成一个小拳头。

子猷注视着少姝，想到这顽强的、通透的、悲凉的善意，就潜藏在眼前小小的身躯之中，会不会过于沉重？终究明白了她先前所讲的“安心”之语，不由想到了圣贤所言之不忍之心。

恻隐不忍，仁之端也，一个人生出此般情感，本就是所见所闻对其内心善意的冲击和挑战。正因少姝曾命悬一线地苦苦挣扎，经过了其间的酸楚恐惧，进而激发出内心深处的良善，蜕变成更加贴心温暖的人——看到别人受同样的折磨时便心怀不忍——有的时候，这样的心胸，是与过往苦楚和解的最好方法，亦会在要紧时刻，催逼出令人讶异咋舌的纯真勇毅，其结果，不止助人摆脱了危难，经此一役，她仿佛在不觉中变得益发强大起来。

（“仁之端”句：语出《孟子 公孙丑章句上》，孟子所认为的“不忍”，包括了“四心”,这四心又分别和仁、义、礼、智对应。原文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以善服人，未有服人者，以善养人，然后能服之。少姝的善意，已然于无形中传达给了初通人事的小胡女囡囡，还有那些立于岸边冷眼旁观，以至终于争相出手的人们。

（“以善服人”句：出自《孟子 离娄章句下》，原句是：“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遭遇到的坎坷，没有让少姝从此开启粗暴的怨怼，或者冷漠的麻木，而愿以善养善，以灯燃灯，这令子猷倍感庆幸，却也难抑心中的隐忧，种种矛盾而激烈的直觉从内心深处直抵双眼，他的视野模糊了，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捏按着眉间，许久才好。

兄妹俩各怀心事，一时无语。

忽有声音远远传来，打破了静寂：“郭公子，少姝姑娘，等一等！”

是珐花追来了。

跑近了，她满头汗涔涔，呼哧带喘地递上两个绵布包裹。

布巾一角跌落开来，正是今早热腾腾出窑的白底红花瓷壶。

“得到我父亲允许，特地挑了两件好的出来，送与公子和姑娘。”珐花欣喜道，跟着是讪讪一笑。

子猷迟疑间，见少姝已振奋起来，心诚老实地将瓷壶抱于怀内，瓮声瓮气答：“好，那我就替哥哥笑纳啦！”

子猷接手过来，啧啧称赞：“天光已暗，这红花还是如此鲜亮夺目，真是少有的精品呐。”

“哥哥不知道吗？制陶业中，仅红一色，叫法也是大有讲究的。”少姝又卖弄起来，冲珐花调皮地眨眨眼。

“她说得对吗？”子猷认真求证。

珐花放松下来，自然张口就来：“是的，郭公子，色如祭坛初凝的牛血者，叫做祭红；你手上这件色如朱砂者，则叫朱红；较鲜红轻淡些的，称为抹红；再淡一点，是胭脂；再粉一点呼作娃娃脸……”

子猷笑了：“乖乖，倒也十分切合妥帖，只我这半吊子的外行人，一时半会儿怕是记不完全，罢了，已多少长了些见识，今日也算不虚此行。”

“我才是多亏得郭公子与少姝姑娘帮忙，不然真不晓得如何是好。”珐花直直看到少姝的眼里去，语尾轻颤着，一下红了眼眶。

“打住，再别说这种见外的话，我才是没白上来一趟，况且今日还拜见请教了佛图澄大和尚，不知多开心！”少姝食指一弹，那瓷壶“叮”声长长脆响，“多好听啊，这可是你连日来的辛苦换来的，真是值得！”

“是啊，今天我才懂得陶艺的习得有多不易，所要的不仅是吃苦耐劳，还要有悟性，毋庸置疑，珐花你是生来做这个的。”子猷也忍不住，温言鼓励她。

珐花不再言语，又转向子猷深施一礼，低着头，终于狠狠地落下泪来。

像是要阻止珐花变得泣不成声，子猷赶紧说道：“作为洪山百工远近闻名的技法，陶艺是需要代代传承下去的，来日珐花 沿袭了家传，必定大有可为！”

“感激郭公子……但愿承您吉言。”珐花哽咽着点头致意。

“想起哥哥之前所言的‘文而化之’，那么陶艺也能归于文化的一种喽？”少姝蓦然问道。

“显而易见，毋庸置疑。所谓文而化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延续，还要注入每个人的思悟才情，就如同珐花今天所做的那样。”

“那么文化延续的旨归，最后还是要落在每个人身上？”

“没错，那是她最鲜活的价值所在。时而如春风化雨，时而如疾风暴雪，她会以面目不同的的方式唤醒人的内心，让人清楚地看到自己，看到世界，看到自己是如何与世界连接的，看到自己能为此、该为此做些什么？”

少姝顿悟：“正因以此为旨归，文化才会在一代代人身上兼容并蓄，生生不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