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与山水一体，与天地同春

思霄长眼睁圆，看着外甥女调侃道：“你们母女才是不问世事的山中仙呐！”

少姝无从反驳，山居日月确实闭塞，不然，她也不会由衷艳羡这个云游过四海八荒的舅舅了。

为了满足少姝的好奇心，思霄絮絮述说起原委：“就我那友人所听到的传闻而言，近些年皇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乃召侍中尚书等人，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本欲在殿上起事，不料事泄，他便亲率左右攻入其府邸，声称讨伐罪臣。司马府中上下兵将俱不敢迎战，唯有太子舍人成济执戈攻向皇帝车驾，正好刺中，锋利戈刃从皇帝背上穿出。”

（“司马昭之心”句：《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高贵乡公传》裴松之注引东晋习 凿 齿《汉晋春秋》，后演变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比喻野心非常明显，已为人所共知。司马氏代魏建晋，是魏晋南北朝历史上的一系列大事件，从正始十年（249年）司马懿杀曹爽到嘉平六年（254年）司马师废魏主曹芳立曹髦，至甘露五年（260年）司马昭杀曹髦立曹奂，最后于咸熙二年（265年）司马炎称帝，经过前后十五六年的残酷斗争，所谓司马昭之心，其实是司马氏之心更准确吧。）

（成济：曹魏将领，依附于司马氏家族，拜太子舍人，得到司马昭的心腹贾充指使，刺死魏帝曹髦，后司马昭为平息众怒，将成倅、成济兄弟二人杀死。）

真是血淋淋的残忍怵目场面。

如此高昂的代价可以看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在驾驭权力方面，双方根本不是匹敌的对手。平常懦弱的人，有时会象着了魔一样，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一直长于深宫，倍受呵护的人，也许并不懂得任情冲动远不如冷静度势来得有利，老谋深算的司马昭虽然一开始可能确实吓了一跳吧，接着难免没有对方送上门来的暗自窃喜……

毕竟是关系到九五至尊的君国大事，少姝想斟酌一番用词，还是放弃了置评，她长吁一口气，接着叹惋不止：“惨也，惨也，可怜呐！宦海无情，那个太子舍人成济，名为刺客，也不过是弑君的替罪羊罢了。”

“说得没错，”思霄仍然平和，赞赏外甥女的明悟，又云淡风清地道出那两名刺客的结局，“事后，司马昭欲将弑君之罪归于成济兄弟，岂料他俩拒不伏罪，赤身翻上屋顶，又大骂司马昭逆贼，终不免被其军士从下乱箭射杀，以儆效尤。”

“好一招卸磨杀驴。”少姝骇然，变故迭出，惊心动魄，身上不免感到一阵阵寒意。

“呵呵，”思霄又加上一句，“与淳朴耿直的聂政相比，成济之流可说是天悬地隔，徒剩贻笑大方罢了。”

“天下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少姝兀自低声嘟哝，所指显然不在那成济兄弟身上，可以想见，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就连舅舅他们这样不问世事的人也为之恻目。

“那……皇帝驾崩之后，又当如何？”少姝紧锁着眉头追问道，眼中满是对未知的好奇与担忧，她虽不懂朝局，却隐隐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波谲云诡。

“自然是要忙着再立新君以安天下了，”思霄啜了一小口佳酿，“嗯，如今看来，‘司马昭之心’甚嚣尘上，越发不思掩饰了。”

“那曹氏宗族，岂非堪忧？”少姝说罢，下意识地捂捂嘴，“子猷哥哥向来耳提面命，不准我们兄弟姐妹妄议国是，让他知道了，怕又要招一顿好说。”

“在我看来，华岩并不是一味潜心问道，不理世事的所在，如果你这样以为，那便是还未领悟林宗立馆的深意。你想啊，有些话说了没用，不如不说，想走到说话举足重轻的地步，远非易事。”思霄这口气听着，像是与有道先生相知甚深的样子。

少姝自然晓得他所谓“地步”的层级，不以为然道：“舅舅，不是还有‘肉食者鄙’的说法么？真到了那个地步的，也不全是论断明达之人。”

（肉食者鄙：出自《 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是指身居高位、俸禄丰厚的人眼光短浅。）

“这话你说得对，到了那个地步，如若言语失当，谋划失策，可是会牵连波及千万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不管是你史书所见，还是当世所闻，血迹斑驳，已成定局，实在没的后悔药可吃。如今，子猷秉承林宗教导，为的是让你们明白大事不可轻言，关系重大，非同儿戏，君子不重则不威，你说出话来有什么后果，须得仔细掂量清楚，至于来日或有机缘，当真到了那个‘地步’，才不至于造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 君子不重则不威：出自《 论语·学而篇》，意为君子举止如不庄重自持，就没有威严。）”

“怎么说呢，凡俗行事，那些话少的人反而称得上剔透清醒，不要妄想用言语——不管是好听的还是难听的——驾驭操纵他人，临了不过沦为笑柄。我终于理解子猷哥哥耳提面命的用意了，学子们年纪尚幼，一来分不清场合，二来掂不清轻重，故有此限。”

说着思霄又笑起来：“话说回来，郭门子弟秉承家道，在通晓人性复杂之上，还需得多动动脑筋才行——想林宗当年在洛阳太学时，会得编顺口溜来讥讽朝政，既是‘民意’，自然传得庙堂无人不知，他若知晓今日你我所议之事，想必更会刺得入骨三分。”

少姝再次目瞪口呆，想不到，家高祖还有如此“英勇”的前事，同时不免涌上些许疑虑：“舅舅你也知道，党锢之祸波及多少无辜，可有道先生是不以危言覆论而得保全的呀！”

“唉，天下多故，少有全者。林宗到底该作论与谁？思索良久，他才决意将知人识事、论学悟道的种种心得广为传授，其教诲，不止于学问精进，更在于人格塑造，经他慧眼鉴识奖拔的士人，为改良渐进多效绵薄。后来党锢祸起，清流士人飞蛾扑火般的义举，颇有些聂政舍身的悲壮意味，林宗感伤恸绝，追随而逝，亦是可叹！”

在有道先生的短促的一生中，他的确是殚精竭虑，耗尽了毕生的才智，所幸的是，他身后有华岩留了下来，且私学日益声名远播。

少姝轻托粉腮，思绪起伏间，忽感福至心灵：“有道先生讳泰，字林宗。泰者，取通达安定之意；林，乃大木之聚；宗，是变化之本。定心栽培大木，使得士林风骨代代相延，滋养后世，便是先生愿穷其一生所探求的吧！”

“正是，树木深根方能成其大，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神俊苍劲，与山水一体，与天地同春。”思霄语毕，且自饮一杯。

少姝抿抿嘴，点头笑道：“早就想说叨说叨了，我很久以前便发觉，家里的大人们呐，皆有系情于树木花草的偏爱，且所好不一，各有千秋。”

“哦？”思霄侧侧头，露出了愿闻其祥的表情。

“不消说，有道先生钟爱的，想必是与山水浑然一体的参天大木；我父亲生前，总愿意侍弄院里的葫芦架子，嗜此不疲；我猜舅舅你呀，最爱的是村头那株合抱数围的朝天柳！每回你打树荫下走过，都要不经意地抬头说一声‘看看这树’，我还纳闷，舅舅到底在看什么呢？”

思霄嗤一声笑了，不由地感慨外甥女的细致，继而答非所问：“你妈妈则爱年年盛放的老槐，这时节上下，槐花酿更是不舍去手。”

少姝对舅舅所说的话频频点头，前俯后仰，嘴里连连说“对呀对呀！”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唔，只是还不知，霙姨和玖姐姐的树，是哪一棵？”

“那你得问她们的意思才行。少姝也算有心，那么，你的树是哪一棵，可有中意的？”思霄问。

“有的有的，而且还不只一棵哩，”好像就等着他发此一问，少姝好不得意，明快地答道，“其实，最得我心的是舅舅庐前的杏林，云涌笼罩之间，虬枝影绰共舞，恍如置身仙境！”

“不错嘛，”思霄悠然道，继续慢慢啜饮着，“说来听听，那片林子是因何令少姝倾心的啊？”

少姝益发话多起来：“当然了，在我的林子里，有的树粗壮，枝繁叶茂；有的树纤细，枝叶稀疏。然粗壮从不欺压细弱，繁茂更不藐视稀疏，风雨袭来，互相遮挡支撑，待到雨过天晴，又齐现青翠娇妍，如此大气强韧，美好动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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