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色完满

思宓的视线落在孩子摊开的瘦小掌心，俯身辨认，带着几分温和的讶异：“唔，这是一粒匏瓜种子，你从何处寻来的？”

“嘿嘿，昨日翻看伯益首领随身的图册——上面的图画精细逼真，我就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其中一页绘了一株饱满累缀的匏瓜，于是我央他给了我这种子。他人可好了，还细细教了我种植的法子哩！”小哀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脚下的草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哦，他图册上的奇珍异卉实有不少，你为何独独挑了匏瓜？”思宓语气里好奇更甚。

这匏瓜不说虽处可见，但总不大稀奇。

“因为喜欢呀！”小哀脸上绽开一朵率性笑容，很实在地答复他，“匏瓜圆润，种出来可以装酒、装药，作水瓢食碗，若是手艺再好些，雕琢成笙簧，就和阿宓哥手上的一样了。”

“哈哈，这么多的用处，难为你想得周全，”思宓宠溺得点了点他脑门，“你不觉得，这匏瓜头圆肚圆的憨态，同你颇为相像？我嘛，最钟意它的模样，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也着实讨喜。”

“光是‘看’哪，那能看出个什么花样来？”小哀捂着嘴偷笑，对他那“什么都不做”的用法颇不以为意。

未料思宓却是正儿八经地点点头，神色不似作假。

只见他施施然取过那粒种子，单手握紧，眸光深敛，将拳头叩在眉心间片刻，仿佛有细碎流光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不待小哀问出声，他仍将种子放回孩子手中，那眼神，仿佛在说，不信我？便请你亲自看上一看。

紧接着,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小哀感觉到一股温热却不灼肤的奇异暖意，自掌心升腾而起，稳稳地游走向四肢百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离奇悸动，好似他本人就是一粒即将萌芽出土的小小种子。

在他思绪纷然之间，匏瓜种子先是悄然间染上一层莹润光泽，渐渐地，通体似燃，迸发出耀眼夺目的亮光，化作缕缕金丝银纱，轻盈地在两人周身围拢起来。

迷人的光晕中心，一束几乎透明的根茎从种子顶端蜿蜒而出，颜色由浅青转至碧绿，形如小蛇，带着几分灵动韧劲，颤巍巍地向上攀延，顺着小哀的指尖缠绕而来。

一路延展所及处，立记得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痒感，小哀相信，那是真实鲜活的生命在蓬勃跃动。

茎上起初紧紧蜷缩着的少许嫩叶，慢悠悠地舒展开来，羞涩娇俏，恍如从沉睡中苏醒的蝶翼，在月下清风中欢畅舞动着。

须臾间，在脉络清晰可见的叶片之下，竟长出了几颗小小的匏瓜，待果实长至指甲大小时时，便开始五彩变换——青如翠岚、白如素练、赤如红霞、黑如深渊、黄如灿金，斑斓辉映，令人目不暇接，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

与此同时，有清越婉转的笙簧之声萦回耳际，似是从那匏瓜果实中传出，与山间万籁和鸣。

“天哪！”小哀双脚掂了几掂，又不敢大肆动弹，小身板绷得笔直。

若在平时，他或许早已欢呼着蹦跳起来，此刻却只能勉强按捺住狂喜，屏息端详，眼底充满震撼与痴迷，浓密的睫毛止不住地颤动。

数颗小匏瓜委实娇俏玲珑，小哀忘情，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就在指尖快要触及果实的刹那，所有光影瞬息收敛。

待一切消散，连同周遭归于暗寂，只余下那粒湿润如初的种子，以及掌心残留的暖意，聊以佐证，方才所见并非他的幻觉。

小哀彻底愣住了，满脸错愕，揉搓着复原回来的种子，怔怔低喃：“怎么回事……长出来的匏瓜呢，到哪里去了？”

思宓浅笑着摇头，怡然伸手，正点在小哀的心口：“莫急，它就在这里啊。”

望着孩子疑窦丛生的小脸，他继而平和发问：“感觉到了吗？它本源于你的心性一动，是经由你期待唤醒的。”

他指尖起落间，一缕金色灵韵瞬间闪逝，让小哀产生错觉，仿佛心上真的有过什么东西，却是自己始终未曾留意到的。

“心动？”他垂首，一遍遍摩挲着躺在手心的小小种子，仍有不甘，“这么一会工夫，便给打回‘原形’了，也就是说，果然统统是幻象？并不是真的吗？”

注视着孩子大眼中黑白分明的期待，思宓回答的嗓音沉稳而清晰：“其实，真与幻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或者说，它们原本就是一回事。方才所见的匏瓜，你说它是真的？可最终还是消散了，回想它如同回想一个过往的梦境；或者，你觉得它是幻化的，便认定全是假的？就算眼前已不见，那份因之而来的感动还在心里啊，确属真情实感经受的。真，并非永恒不灭的形相；幻，也不是从未发生的泡影。”

小哀给他绕得有点发晕，但还是点了下头，他无法否认，伴随着小小的匏瓜由温热复归沉寂，他那一番自欣喜至失落的心情自然而然，发乎真心，但尚存不解：“哈，阿宓哥是说，一件事上头，真能成假，假亦能成真？那我该如何区分？”

略微一顿之后，思宓说的更慢了些：“倒不如说，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二者之间的变易极其微妙，就在这里，”思宓又伸手指了指小哀的心口，“微妙尽在其中，体会得到便好，不弃不执，何必介怀区分。亦真亦幻、虚实相生，无不源自人心，借小小一粒种子，引你在一番生 灭 中 有所体悟——对你而言，这才是最值得珍视的，也是真正重要的。”

（真与假的关系：《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有一幅意蕴玄妙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台湾大学欧丽娟老师对此解释地相当高妙：首先是明确作家曹雪芹的本意不是说这个世界的所有现象都是假象这么简单；其次是真与假之间存在“二元补衬”的关系，它们相互成就，彼此依靠对方才得以显现，很难严格区分，例如人都有真情的时候，也有刻意人为——甚至为“求真”而做假却不自知的时候。“二元补衬”是美国著名汉学家浦安迪提出的，大意是二元对立而不相拆，互为底色，互相流转，在对照里显完整，是根植于阴阳观的中国古典思维。这番解释极具启发：一体两面的辩证统一思想，恰似太极图中的阴阳循环、统归于一。为了追求其中一面而坚决抵制排斥另一面的想法是不是太浅显了，需要警醒一下呢，也许真与假不过是生命状态的不同体现而已，为了达成这个生命二者缺一不可。“真假”对联表达了曹公以假求真的艺术理想，然而也非其原创，在之前朝代如唐宋就有类似表达，不得不感叹，中华传统文化的哲思是多么深刻复杂，真是需要致广大而尽精微。）

小哀又懵懂发问：“咦，难道不仅是种棵瓜而已？何需弯弯绕绕地寻思老多？”

“种种亦真亦幻的体悟皆源于生命这一‘原形’，此刻它还仅是个发端。”说着，他又拿起小哀手里的匏瓜种子轻轻晃了晃，“不只是这株匏瓜，世间万事万物，皆在生灭流转、循环往复之中——山有荣枯，水有盈亏，月有圆缺，人有聚散……我们皆会一一亲历，而在此当中，唯有心灵的体悟，可以带我们直达生命本相，便如这棵匏瓜，迎来了在天地山水间萌发生长的时刻，清明而恣意，舒缓而奔放，真也罢，幻也罢，那才是你，只是你，都是你。”

“我才是我，”小哀眨巴着眼，双手合十，被这个迷一样的说法吸引了，“只要用心体会，我自己的‘本相’……也可以看得到吗？”

“随时随地可以呀，这棵匏瓜是变化出来的，我们不也是女娲母神变化出来的？你也说了，女娲母神赐予每个生命灵性，灵性，恰是带我们入感知、入体悟的光亮，不可枉负才是。”

小哀动容，他久久没作声，反复回想着不久前消失的奇景，忆及一处细节，因问道，“阿宓哥，这种子结出的匏瓜，缘何是五色的？”

“你也算仔细的，忘了么？女娲娘娘昔时补天，炼就的巨石正是五色交融的，”思宓扭过头来，慧黠一笑，“变彩正是生命流转的迹象，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承接变化，可以不断更新，你不觉得——天地间五色照耀，万物共生，最是一派缤纷完满的景象？”

（五色对应五行：战国时有了五色配五行的理论，如阴阳家的五德始终说，《淮南子・览冥训》首次记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东汉高诱注“五色石，青赤黄白黑，以应五行”。）

“五彩缤纷……完满，”小哀嘟哝着，蓦地露出洁白细小的牙齿，憨问道，“怎么同样一件事，到了阿宓哥嘴里，就变得越发玄妙起来了？”

思宓莞尔：“这些其实不离日用常行，只要你愿意，就都是你能想能做的。”

孩子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只听他颇为大人气地喟叹一声：“看来，关节也不在于嘴里的说道，这事儿，我还得慢慢琢磨——哦，是体悟才对。”

思宓语调铿然： “对，这颗心会在色彩斑斓的体悟中渐次充沛丰盈，先萌芽、再开花、后结果、最终凋零，生命的完满本应如此。”

小哀煞有介事地摸了摸心口，握紧思宓交回到他手中的种子，眼神里满是期盼，喃喃自语：“若是阿宓哥能留下陪我种就好了。”

这些时日相处，对于思宓，小哀早已生出一份超越平常交情的依仗和信赖。

“呵呵，”被孩子眼里的纯粹热切击中，思宓双唇抿紧，神色由恍惚而坚定，“好，我便留下来，陪你种它吧！”

“哈？真的？！”愣了半晌，小哀反应过来，双眼瞬间圆睁，嗓门不由自主拔高。

他随即凑近，一把拉住思宓的衣袖，厚着脸皮得寸进尺：“那阿宓哥也能教教我，如何御龙吗？”

思宓不再言语，只以宽厚的大掌覆在孩子手上，轻轻一握，似是无声应允。

寂静中，柔和的星辉月光笼罩四围，静静见证了一场隐密的转变，一个郑重的约定。

月轮西斜，两道身影被拉出颀长的轮廓，自此他们牵绊根深，跨越血缘年岁，亦冲破族群藩篱，再难分割。

在小哀心底，已悄然埋下一颗种子，令他深信，在将来的某一天，也能够如思宓所做的一般，守护好山水万物，成为一个温柔而有力量的人。

这一日，在填山沸林的欢声笑语中，思宓背上肩袋，与行方一同陪着首领，漫步走向通往最高山头的小径。

多年来，每当治水功成一处，大禹总要登临绝顶，极目远眺，俯瞰水退之后林岳展露出来的本真面貌。

这个小小的习惯，在他心头刻印下无数的山水苍生画卷，每一幅，都是独特的风景。

林间又飘起了春日里细密的雨丝，清风迎面拂来，带来草木蒸腾的甜香。

三人纡徐慢行，广阔无垠的天空托着他们的身影，一步步向山巅攀升。

大禹的神态，是少有的从容宽舒，兴致到了，还要与随从们高声相和着长啸一回。

驻足稍作歇息时，思宓忙将水袋递给大禹，又拣了串饱满的桑葚果子递给行方——从前治水途中，每逢找到这种可口的果子，两人总会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的，就驱散了大半疲惫。

可如今，行方却黑着脸不睬他，偏过头，便向前疾走出去，肩头明显是硬邦邦，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连指节也泛着白。

一路上山来，行方始终异于平时，半分爽朗洒脱也无，大禹问一句，他才舍得闷声答腔，此外几乎不吭声，眼皮耷拉着，懒得抬一下。

思宓心下了然，他怎会不懂行方？自两人并肩辅助首领以来，踏过惊涛，熬过寒夜，闯过多少生死难关，早已是过命的兄弟。

行方素来直白，喜怒哀乐皆形于色，如今这般模样，必是才听到自己决定留下的消息，心里气苦委屈，还有几分怕被人窥见的酸涩。

再没有上坡路了，终于登临山顶，这里山石青碧粗犷，有稀疏草木点缀，微雨初霁，偶见硕大水鸟掠过寂寥长空，山林间雾霭浮荡游走，缥缈朦胧……都是大禹喜欢的风景。

瞥到思宓尴尬满面，大禹笑着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你确信了——此地，便是你想要落脚的归宿？”

感受到自肩头而来的浓厚暖意，心头的重负仿佛卸下了些许，他没有犹豫，坦诚回答：“是，属下笃信不疑。”

大禹拣了块平坦些的大石坐下，慨叹道：“真是块好地方啊，思宓，我素来知晓你的眼光。咱们有言在先，治洪艰险不易，这一路走来，无论你们选了哪一处栖身，我是无不应允的，由你们留下来继续守护山水，我也更加放心。”

“别人爱怎样便怎样，我不管，作什么他也要留下？我就是想不通！”行方猛地转过身，瞪着思宓，眼底红丝毕现，声音执拗，因呜咽而断断续续。

“别人留得，为何思宓留不得？”大禹浓眸一转，对行方抚慰道，“从女娲母神补天救民，到如今攻克水患，济世利物在哪里不能完成，你又怎会想不通呢？”

这番话，饱含了大禹对他这个人深深的懂得，思宓心头热意翻涌，难以承受，嗵地一声单膝跪地，身子禁不住微微抖动，自贴身处取出一物来：“就让属下，再为首领举一次河图吧。”

大禹一怔，旋即抬起遒劲的手掌，如往常般，气定神闲地在图上从容划过，由西向东游走，仿若正亲身踏浪渡河、穿山越壑，意志凛然壮阔。

最后，他的指尖在“龙门”处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每每回看来时路，真有些惊异咱们是如何走过来的。往后的工程，想必依旧艰巨，没有了思宓在旁辅助，我或许会有些不习惯吧！”说罢，他接过河图，慢慢地卷了回来，思及治河任重道远，不免有些怅然流露，他继续坦然心意，像是对两位亲随说，更像是对自己低语：“不知为何，每每登临治后山水，心里总会有些空荡荡的，似乎把什么宝贵的东西，安放在了踏足过的每个山头，可我不能停，大业待竟，苍生未安，我必须接着往前走。”

（大禹治理黄河的路线，在山西以“龙门”为终：前文注及，大禹疏导黄河，是从积石山开始的，直达龙门。根据《禹贡》“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的记载来推断，在山西境内，大禹治河的大方向是由北向南凿口，先后凿开了黄河壶口、吕梁南段、灵石口（本文描述的雀鼠谷南口），又北上治理好太原盆地（晋阳湖流域诸水），再向南疏通到了岳阳，才使汾水顺畅汇入黄河干流，直至在最大险隘龙门泄洪而出，黄河得以出晋地，过中原，汇入大海。《禹贡》中的岳阳，是指帝都北缘一带汾河中下游区域。岳即太岳山，古义山南曰阳，岳阳包括了今霍州、洪洞、临汾北部，而非指后来的湖南省岳阳市。可见，大禹在山西的最后一役——凿开龙门，疏泄了上游的巨量洪水，是整个黄河治理的最核心工程，出山西后，大禹继续向东疏导，打通伊阙、砥柱等险段，接着治理兖州、豫州等下游河道，最后引河入海。）

思宓聆听着大禹的话语，字字句句叩击心头，鼻尖一酸，泪盈于睫。

“思宓啊，一品真人说你心细多绊，动辄牵系，我倒觉得，人在挣破了千头万绪的纷乱桎梏后，总能迎来另一番境遇，”禹指着远处云霄一端的霓虹，笑得眉目疏朗，“你看，云散雨收，才会蜕变出那样绮丽逍遥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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