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万物归宗

天旭发直起了原本有些驼的后背。

天佑存在神海中望见这一幕，入目之人仿佛换了模样——老人脸上的沧桑尽散，皱纹沟壑半点不留。面容再度停下时，却是一个满身朝气的年轻男子。

天佑存愣神半晌，口中不住念叨：“旭爷，旭爷，你……”

天旭发却是意气风发，脸上带笑，神魂之体熊熊燃烧着红莲业火。

他举起一手，并指如剑，轻声道：“佑存，记好了这一指。”

天佑存的神海随着天旭发手指举起，大放光芒。

这是一道无色之光，却将白玉两爪间的微弱蓝光瞬间中和、吞噬。

白玉生出蓝光的双爪鲜血溢出，她有些不敢置信，望着天佑存发起呆来。

白狐歌停下手中动作，猛地向冰柱看去。

他眼皮又开始狂跳，心中多了些惊慌。

白狐歌感受到寒龙地脉下的动静响个不停，不由看着停止后退的天佑存，口中已多了惧意：

“天族……天佑存？这，怎么可能？这寒龙地脉乃是两百多年前生成，怎可能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扯上关联？”

天旭发依旧在天佑存神海中，他甚至没有在外凝聚出身形，只是带着平淡说出了一道蕴藏多年怒火的话语：

“万物归宗。”

话语未落，他如剑的双指同无光之太阳，其上散出无色之光，直冲天际。

当这道无人能知晓其来历的光芒散开时——本无声音的饕餮突然嘶吼起来，如同婴儿啼哭般让人烦躁。

但很快，饕餮的声响弱了下去，从一尊活生生的异兽，变成了巴掌大的石头雕像，再一转溜，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落在天佑存手上。

当这道无人能见的光照耀在隐藏于虚空的墨线上——那从依山双木蔓延而出的空中墨线变得饱满，想要将这道光芒扼杀。

可“万物归宗”四字落下，这从祭坛四根黑柱生出的直直墨线，居然变得曲折，渐渐向来时路退去，直至不见踪影。

当这道无色无威的光照耀在那冰柱间——方才白狐歌二人所探寻的寒冰之底，那地底深处被封锁两百余年、依旧滚烫的红色血液再次撞击在寒冰上。

不是之前的徒劳无功，这次的撞击，居然让坚硬的寒冰出现了裂痕！

那红色血液上下一阵搅动，猛地向前一滚，那封锁它有两百余年之久的冰牢，终于彻底破碎！

天佑存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天旭发所言，手握紧时，却有了一物。

他摊手一看，正是方才以秘法重生的饕餮妖神瞳。

灼热气息翻腾，他猛地抬头，一团红色热血径直向他而来！

天佑存忍住向后退的动作，两眼间满是不可思议，心中满是诧异：“这是……我身体中的血？！”

不等天佑存适应，这一团滚烫已经将他包裹。

天佑存脑海中那“万物归宗”四字还在回荡，可被这团热血一冲，本就疲累的身子彻底坚持不住。

天佑存身子一瘫，心中的想法纵是掠过再多，也是昏了过去。

追着天佑存身体而来的不止是那滚烫的红色血液，还有残余的寒龙地脉。

虽是残余，但它以寒冰为体，雪白龙身比当初封住白狐歌时不知大了多少。

如同想要抓住贼寇的官兵，这白色寒龙大开龙嘴，想要将包裹住天佑存的红色血液捉拿归案。

可是，从天旭发指尖所散的无色之光还没消尽，甚至此时那道充斥在二人三妖耳中的“万物归宗”四字还铿锵有力。

这道随着红色血液的白色寒龙，没了冻结他人的寒气，只有一阵余威带起狂风怒号。

原本裹住天佑存身子的滚烫鲜血，渐渐被其吸收，像是跟着天旭发那穿云裂石的声响一样，没了踪影。

不过，那白色寒龙依旧还在。它带着昏过去的天佑存飞起，跃过了层岚，穿过了残霞，渡过了琼楼玉宇，落在了乌轮下的泊子中。

剩下的几妖都是看得呆住。

谁能想到，那白色寒龙竟成了那人族少年的脚力，这一身无穷威力都拿去赶路？

白玉缓过神来，幻身化作一高挑女子，脸色难看，忍不住骂道：

“这是森罗林的土著？那‘万物归宗’四字岂是凡胎能悟透？是哪个傻子采的情报，不若送去人族酒楼做了吃食算了。”

白狐歌心神放松，他亲眼看着那团令他心悸的血液被天佑存吸收，心中一时没了挂碍，于是笑着答道：

“师姐，放宽心些。至少我们知道了，妖族秘境中到底有何物。”

白玉送了一个白眼给白狐歌，说道：“你与复生的饕餮交手几个回合，可曾窥出什么奥秘？”

白狐歌望了望愣在原地的雷虎，续而说道：

“那饕餮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短暂复生，但这种法子使其到达了接触脱凡境的道法威力。其中应该没有重铸妖神体的法门，它的几次出手都是以强横身躯和自身天赋为主，并没有使用出妖神体特有的法门。”

白玉皱起眉头，白皙的手指撑在脸庞下，冷声说道：

“依山双木的老家伙，可曾看够了戏吗？”

温权空在远处咳嗽一声，显出身来。

他拱拱手，语气平和：“既然事已结束，老夫就告辞了。这一行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白玉看着温权空踏空离去，脸上寒意更多，可她忍着性子不去动手，继续问道：

“虎王，你对这小子可有什么了解。方才我与我师弟去寒龙地脉下探查，出来时那饕餮就已复生，你是如何让那小子脱身的？”

雷虎却是被眼前所见镇住，听见白玉几番问话才缓过神来。

它俯下身子，没了昔日威风豪情，口中所言像是细弱蚊声：“长老，这小子依我所看，还是莫要前去招惹为好。这小子的来历，似乎很是不凡。”

白玉顿觉惊奇，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这雷虎的子嗣还丧命在森罗林土著手上，这头老虎居然不想报仇，反而想要偃旗息鼓？

白玉再度追问道：“虎王，你方才所言是何意？”

雷虎头颅埋得更低，一身皮毛也没个完整，只能小声答道：

“之前我曾在这小子身上留下印记，那人族小子所说是他一位师尊所解。他那位师父实力强大，被人尊称为‘夫子’……我起初也是不信，可现在看来……”

白狐歌有些听糊涂了，他瞪着雷虎说道：“虎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重新捋捋，讲给我们听。”

雷虎更加嗫嚅，悻悻答道：“两位长老，方才那人族小子所说，他有一个师尊，背后有大能……”

白玉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敢置信。

可望了望消散的冰柱，这底下的寒龙地脉也随着那团血液奔走而去，感觉一切也合乎常理了。

回到依山双木部落。

温权空久久不能平静，他坐在祭坛中小龙池边，嘴中不住嘀咕道：

“万物归宗，是了，万物归宗。本就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过了一会，踏步走回部落的鬼岚良看着还在自言自语的老爷子，问道：

“老爷子，那孩子在哪？如何了？”

温权空抬抬眼皮，答道：“那孩子已经去了。”

鬼岚良会错了意，他将长枪杵在地上，怒道：“老爷子，佑存那孩子被妖启部落的大妖……”

温权空抬起手晃了晃，说道：“不，我的意思是，那孩子去了他本该走去的道路中。万物归宗了。妖启部落不能动他，也不敢再去动他了。”

鬼岚良听得疑惑大起，说道：“老爷子，别打机关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天旭发所念四字起的无色之光，只是笼罩在了寒龙地脉一处。

那道声响也只是荡在二人三妖的心中。

可正是因没有人见到那“万物归宗”的法门是何人所用，从何处所起，才让他们心中更加悸动。

不说妖启部落几妖回到妖神宫中引起一番唇枪舌剑。

也不提依山双木中一老一壮感慨万千，不聊寒龙地脉就此破开会有何影响。

单单只言仄火国边陲处，一个小村落在几天后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

这村落无什么大名，只是被村中人叫做福水寨。

因这地方灵气荒凉，地处偏僻，只有一道水源，就是村民赖以生存的福水湖。

福水寨中人没有养马，可这日却破天荒地响起一阵马类的嘶鸣声。

那驾着马形异兽、穿着仄火国官服的几人扬起手中鞭子，在破风声中叫喊道：

“李大金的家人何在，还不出来参见！”

福水寨中只有一条成形的大路，此时几人连声叫喊，将几户人家都给吵醒出了家门。

几位老人家晃晃悠悠打开门，在外又仔细听了听官差再喊些什么。

那几位官差没有下马，昂着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说道：

“李大金的家人可还在福水寨中吗？”

一个老太太终于听懂了官差们要找谁，她抬着脑袋，陪笑道：

“官爷，李大金的娘亲还在寨子里呢。听说他们家大娃娃去参军了，在军中做了大官威风得很。”

为首的官差从鼻子中哼出气来，笑道：

“当大官没有我可不知道，但是当了逃兵我可是清楚的很。去把李大金的母亲妻子都叫过来，官爷我有几句兵令要告诉他们！”

几位老人家把话散开，原本没有多少人的福水寨变得热闹起来。

你添一句油，我加一勺醋，好说歹说找到了在福水湖边洗衣裳的李大金母亲。

老妇人初听见自家儿的名字，高兴之下还以为是自家儿子从军中归家了。

她将喜讯告诉了儿媳，洗了洗手，向几位官差走了去。

老妇人走近时才听清众人在议论什么，她神色变得悲伤，本就不怎么高的身子又矮下去几分。

官差们还在揶揄着李大金的所作所为，此时望见了正主，官差更加兴奋，当面说道：

“你就是李大金的娘亲？”

老妇人听见这话，头颅埋入脖子下去，官差们也就当老妇人默认了。

为首的官差扬了扬手中马鞭，让众人闭上了嘴，他笑着说道：

“李大娘，你这儿子可不怎么样啊。你可知道他干了什么？”

眼看老妇人晃了晃白首，官差却是大怒，说道：

“你的那个好儿子，在军中危急时刻，做了一个逃兵！当真是一个好儿子！李大娘，听兵部法令吧。”

官差从怀中掏出一份黑色纸张，当即念道：

“今发现李大金逃出军营，延误战机，不见其人。责其家属五十金，若寻得其人，押回军营不得有误。”

这话一出，引得福水寨中人口语籍籍。

有的人还有些没听明白，有的人摇头叹气，还有的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官差将黑色纸张收回怀里，几人下了马，脸上带着狞笑，说道：

“李大娘，我们兄弟去你家里瞧瞧，合情合理吧。”

老妇人如丢了魂魄，麻木之余，带着三四位官差走到自家门前。

到了这时老妇人才想起自家儿媳还在家中，再看看凶神恶煞的几人，心中有些担忧，口中说道：

“几位官爷，大金那孩子从没有回来过。他当了逃兵这事我们也不知晓，只是，我家孩子一向……”

为首的官差打断了老妇人说话，没了笑脸，两眼中多了狠意，他冷冷说道：

“李大娘，按照我兵部法令，你们还得上交五十金。若是这拿不出金子来，我们可不好交代。”

不等老妇人开口恳求，几位官差将大院篱笆推开，朝着里屋走去。

将里屋大门踹开后，只听见一道女子的尖叫。

为首的官差听见叫声，脸上带起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嘴唇，将其他几人拦在外面，说道：

“这里面老子进去看看，你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奶奶的，一个逃兵还这么摆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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