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月光长路

“博明兄，何必多礼？快快请起，莫要折煞于我。”

身着紫袍、在仄火国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抬手扶起躬下身子行了半礼的图门博明。

图门博明已换下甲胄，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后数百名带甲锐士驭马歇息，他心情已恢复平静，没了初听闻子嗣犯下数罪的失态。

“太尉，一路奔波多有劳烦，不若去新城中为你接风洗尘？”

图门博明与银青行过礼后，一同走上了从仄火国帝都飞驰而来的战车。

战车无坐骑拉乘，其内刻画阵法，吸收灵气作为脚力。

车身为火焰般鲜艳的橙黄色，共有八个漆黑、三人高车轮。

整个车体有四五座城池合并起来那般大小，似从某处拆下的大型楼阁放置其上，又如钢铁野兽站立在新西城城门口。

跨上连通战车与陆地的阶梯，带甲锐士们紧随银青和图门博明身后。马蹄猛地踏在金属阶梯上，金戈声回荡开来。

这金戈声汇成一团直冲天际，虽响遏行云，却掩不住银青的话语：

“博明兄，我听说这次金沙国来势汹汹，损失了不少部下。”

图门博明神色不变，开口答道：“百里卓桐统军数万在前，百里高岭领有两万地龙军，还派出了百里松压阵前行。如太尉所言，这一战确实凶险。”

“我听贤侯所言，博明兄你修为更进一步，足以阐幽明微？”

银青像是在不经意间问出这话来。两人在说话时已经走上四层楼，将士们则散开布防，只留下王侯几人跟随。

“承圣上福泽，我在两年前偶有所得，踏上了这一境界。”

图门博明不避忌讳，坦然说出自己的修为境界。

褪去凡胎，已不是普通人。自觅世间道理，寻心中困惑，改自身命途。其中天资聪慧者能明悟天地道境，走进下一个修道境界——明道。

可是明悟自身道境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深入道境里仔细体悟。若能有得，便就是明微境界，明道境的第二步。

银青听见这话，舌桥不下，兴叹连连：“博明兄当真是惊才艳艳。我在长兄处苦学数十年才悟得火道，博明兄无人可为教导，却能自悟鸣沙道境，乃至明微，实在是千年难遇之大才。”

王侯和天佑存等人站在两人座位身后，听见图门博明境界“明微”，都是吃惊不已，瞠目结舌。

战车的长梯收拢，车身微微颤动。阵法开启，轮子离开地面，战车已经飞起，离开新西城。透过楼阁空隙，天佑存还能看见城头灵堂还未撤走。

据太尉银青刚才祭拜军魂时所说，这灵堂要长置在新西城，作为灭去金沙国的决心留存。

收起心思，天佑存继续听着图门博明两人交谈，只是听一两句就觉得受益匪浅，眼界大开。

“若是打不开秘境，天上素月又该如何处置？”

图门博明看眼天中央的白月盘，如是问道。

银青略有皱眉，也望着天空中与夕阳同处一景的皓月发疑：“博明兄应该记得我国的古战场和金沙国的蜃楼吧。”

“太尉的意思是？”

“这秘境的威能也有大有小。我国的古战场只需要两个初入明道境的高手便能打开，金沙国的蜃楼秘境却需要三位。故我认为，以博明兄的明微境界也打不开的话，那么就算我们二人再次尝试多半是无功而返，还是等古郡守和夏宗主一起动手为好。”

银青之所以不提醉酒学院的奇院长，是因为奇藩并未踏入明道境界。

战车的咆哮声渐渐消停，缓缓落在一处戈壁，距离白沙城并不遥远。

银青下了军令让五千精军进城修养，便和图门博明飞上天空，略做试探，果然不起作用。银青两人对视一眼，摇头退下。

本就稀薄的日光更加疏散。红色的夕阳彻底落下，新的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和天中的那轮黄白素月相映——双月同照。

趁着上好的月色，烫上几杯温酒。

无色的清澈酒水饮下小口，喉头一阵微热传来，甘甜爽口，香味浓郁。图门博明和银青所饮的酒并不烈，类似于清酒，只是怡性养神之用。

当新升的圆月走上天幕，银质月光和天中央所透出的黄白月光融在一起。

两者一激之下似乎起了变化，无形的光波扩散奔泻，引得天中央的那轮素月晃动起来。此时再搭眼一瞧，黄白色的月光愈发黯淡，已经遮不住白玉盘模样。

正在饮酒的两人陡然一惊。

银青更是站起身来，仔细看去天空时，双眼有红色火光翻涌：“博明兄，天上的白玉盘异象是？”

“这变化奇异，之前并无发生。是今日太尉你来此地，才起的莫测变化。”

图门博明两人修为精深，各有不同道境傍身，天上的圆月变化很快就被他们两人发现。

银青瞧上没一盏茶功夫，素月倒影闪烁而过，他双眼火光突然熄灭，一时之间竟不敢睁开眼再看，只是说道：

“博明兄，这素月不是白玉盘，说是个凹凸不平的山谷才对。”

图门博明见银青双眼紧闭，顿时不敢动起法门去观测圆月，生怕被那黄白色的月光灼上一灼。

他两眼一望，只是平常般看去圆月，之前明亮浓厚的黄白月光果然变得暗淡稀薄，已能窥见白玉盘两侧拱起的地方并没有接连，而是断开一道大大豁口，同难愈合的伤疤一般。

圆月的变化没有停止。本就暗淡的黄白色月光潺潺流动，回转进入白玉盘中。再是颤动，停留在天中央的圆月奔泻开一道柔和月光绸缎。

这罗纨粼粼，几经流转，那丝织的绫带吃足了天地间月华光波，变得愈发臃肿。随着无形法力牵拽，黄白色的绫带拉长变宽。

此景变幻，比之镜中花、水中月还要空灵莫测。可惜这神奇变化没人瞧见，可叹那魔尊法力高强神通自然，可悲是两轮明月映照，青冥难住人间。

图门博明不是例外，他自然看不见素月变化，只能通过散开在外的月光变化猜测发生了何事。

暗淡的月光突然变得臃肿起来，甚至越来越大，形成一束光波——不，那是一束月光聚积起来形成的长路漫漫。

“太尉，古锋兄，这白玉盘发生了何事，怎么从它的月盘上倾泻出来一条路？”

图门博明惊讶地说出话来。之前凭他明微的境界也不能探出白玉盘的底细，怎么银青一来边疆，这素月就发生了如此变化？

古锋是银青的字。

他方才动用法门窥探白玉盘，却不慎被月光灼伤。此时只能紧闭双眼，用神识感应着天空中的变化：

“秘境开启了。这……难道我们之前的出手现在才起作用？这条光路可能载人吗？”

图门博明早早放下酒杯，双手正抓起一把白色沙砾。

他衣袖一挥，那道月光长路难以撼动丝毫，可是图门博明手中飞出的沙砾落在长路上却引得摇晃不止，直到那颗白色沙砾被荡飞而出。

“只能承住金丹境法力。飞天一境的修为在上面留不住片刻。”

图门博明几次出手试探，知晓月光长路能载什么修为的人。

银青怀中的笏板能联系到那几人，但他之前就有互通消息，于是开口说道：

“醉酒学院最多一日，古梁郡两日半，拔岳宗还有五日。不用管他们了，这秘境一起变化，就没人知晓它何时关上闭拢。博明兄，你领军中金丹锐士前往白玉盘秘境。”

图门博明点点头，心中细算边军中符合条件的士卒。

几番计算，发现能进入秘境的不过寥寥，还有几人伤势未愈，根本无法运功做法。

他思虑后拱手说道：“太尉，边军连续大战，人才凋零，恐怕难有双掌之数能进入其中。”

银青不在意得挥挥手，说道：“这白月盘秘境既然不是金沙国做法弄的幺蛾子，那它定然关系重大。你先点兵前来，让他们自愿参与就是。”

刚刚入夜时分，天佑存经过几次修养，大着胆子再次切下些黑肉灵芝，运功疗养。借着吴刀传授的法门化开药性，润物细无声。

此时他丹田中的金丹没了万分惨状，恢复当初的金色光泽。

当真是金灼灼、圆溜溜，符合天地真意。只是面上还有些微微凹凸处，难以十全十美。

天佑存丹田中的苍色上空响起炸雷。雷声轰鸣下，整座丹田变得湿润，好似就要有春雨落下。

白色天雷落在地上燃起红色火焰，火焰飞腾若莲花模样缠绕在一起，丹田里幻化出万物模样在生长、跳跃、繁衍、休憩。

一场大雨从天穹处浇灌。在似春雷的震慑下，火焰开始蛰伏起来。暴风骤雨中，有生命顽强的探出头，他们旺盛、倔强、亦不屈服。

最先现身的是带起红莲飞腾的睚眦，他眯着眼，打量着丹田中的这场大雨，审视着他们的重生。

轰鸣声逐渐消停，白色的雷霆散开。

天穹上是一头好似虓虎的异兽，他做法帮着九弟回归，散去法力后看着还有些不服气的睚眦，闷声说道：

“二哥，我之前就告诉你了。少主他受过道伤，现在还在痊愈，要待他伤愈后才能踏过风雨，见得虹光。”

那豺豹身躯的龙子咧嘴，只得说道：“是是，是我短浅了。我对那老者出言不逊也是该被责罚。人族命途不应在一时就妄下断语，是当哥哥的失言了，该责罚。”

睚眦是个嚣张跋扈、心直口快的主。但古语有言，这位龙子也是“一饭之德必偿”，何况救命之恩。

当初天佑存岌岌可危时，是天旭发用生命立起一指，作起法门救下天佑存一命，连带着魂魄保全。睚眦已没了初见天旭发的傲然，反而开始有些悔恨。

大雨停息。一条虬龙飞舞而出，似龙似鱼。

他打着圆场说道：“二位哥哥，莫要争吵。少主在寒龙地脉一战中所受伤害基本已经痊愈了，接下来还需我们三兄弟一起用劲儿，让少主修为更上一层楼，修补缝隙，让金丹圆润无缺。”

圆润无缺，也就是金丹境界的第二层。天佑存刚刚养好伤势，当然不敢贸然突破。祥泽说这话也是为了让灭世心境平稳，莫要再起争端。

涉正昂首点头，不再言说灭世曾经过错，转口说道：“二哥，你可感应到了外界变化？那天上的白月好像似曾相识，气息波动的感觉和寒龙地脉……”

“不错，七弟你掌着天雷威力，和天地联系紧密。而我烈火焚烧万物，对于万物另有一番感应，那天上白月异象所传出的法力波动是在寒龙地脉那里出现过，被老爷子一指破开过法门。”

睚眦双眼瞪大，两朵红莲在瞳孔里燃起，盯着外界的白月变化说道。

承了天旭发救命之恩，灭世便不呼其名，改为尊称了。

祥泽只是在寒龙地脉处模模糊糊中感应到有法力波动，听了两位哥哥的言语印证，他点头说道：

“不错，两位哥哥这么一说，小弟我想起来，在那一战中确实是有强大的法力波动，运起功法，作了法门。”

丹田中闹个不停。而天佑存看见丹田中的螭吻道魄苏醒，神识早早就离开丹田，听从图门博明军令，穿起衣物，做好准备，前往月光长路而来，所以并不曾听到这几个道魄交谈。

“天师弟，伤可养好了？我看你现在精神百倍，容光焕发啊。”

王侯几人换上醉酒学院道服，顺便带来一套拿给天佑存。

见天佑存穿起白色长袍，端然是英挺俊逸，虎背熊腰。

经过多次修养，天佑存没了伤势颓废，与王侯几人正意气风发：“王师兄说笑了，不知图门将军有何要事，将近子时还要把我们寻了出来。”

王侯走在前方，为众人领路，指着月光说道：

“太尉和图门将军发现白月异象起了变化，那天上白玉盘生出一道月光铺成的长路，好像是秘境的入口。那道长路经不住飞天境人物踩踏，只能让金丹修士前往。”

刘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这白玉盘来我火国边疆也有一两个月了，怎么偏偏在太尉来了不久就开启变化？”

“刘师兄莫要忘了，太尉可是明道境中人，两人合力之下，有可能击破了白玉盘异象的封锁，让秘境开启。”

吴刀在一旁答道，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说话间，王侯几人到了白沙城外。城池外风沙不停，只有两人伫立良久。正是未着甲胄的图门博明和一身紫袍的银青。

图门博明见几人行礼，微微颔首，只是说道：“你们莫要仓促决定，先来看看这奇景月光，再做打算。”

王侯几人再走几步，看见那黄白色绸缎一路散开拖拽，直直奔上天空的那轮圆月。

几人都是看得呆了，王侯更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攥住月光绫带。

手中抓空，王侯更觉奇异，赞个不停：“玉砌长路，月伐浮槎。这漫漫月光路好似能直通云霄，有着无穷伟力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怪众人看得痴迷。整片夜空洗尽铅华，唯有两轮一素白一柳黄的圆月遥遥呼应，就要并肩走在一起，融成一团。

月色长路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变化，白色霜露浸在沙砾里，偶有几株虬曲高大的胡杨耸立，这一场景犹如在梦中所见的月宫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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