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定第一个站起身子,像是被眼前的残破尸体点醒心智,“是了。古刺史让我等破阵,定然是有使者传错军令。不是对我们言说,我们是误入险境。”
听见张茂定开口,一个个士卒抬起头来看着张茂定与天佑存两人。
“不错,是误入险境,军中一定是弄错了。”张茂定走在士卒间解释,接着说道,“既然是军令有误,那我们逃回去就算不上不遵军令,因为这军令本来是错的。”
一个个士卒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纷纷站直身子拿起武器。
“兄弟们,冲沙城不是我们能破的。”张茂定取下头盔,腰间大鼓转了转放在身前,“不用兄弟们提醒我也知晓,那么我们何妨去桥上闯一闯?天兄弟杀了哨子,城中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所警觉,我们就趁那时逃出。”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问道:“张哥,逃得出去吗?”
“当然能!”张茂定看向天佑存,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兄弟天生奇才,有他带着我们,只要不是飞天境人物,谁能拦得住?”
天佑存没有推脱,此刻不是推脱的时候,“诸位兄弟,还请信我一信。我们先…”
“王五?王五!”天佑存转过头看去,一队巡逻人马驾马而来,口中似乎还呼喊着刚才死在天佑存棍下的那人。
“王五!妈的,人去哪了?”听见呼喊声越来越近,天佑存一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张茂定左看右瞧,俯下身子扒下王五的金沙国盔甲给自己套上,手上一抹,擦去了血迹斑斑。
张茂定勉强套上了王五的盔甲,与天佑存眼神碰撞示意,他踉踉跄跄出了羊马墙的掩护,动作笨拙瘫倒在地,用手捶打地面一副痛苦模样。
“王五?王五?你奶奶的,真有尾巴摸进来了?”那人挥下马鞭,带着身后的十余骑从远方桥墩处奔了过来。
张茂定听见马蹄声,害怕被人发现是个假货,颤颤巍巍伸出手臂指向了河中。带队那人没有起疑,展开神识探查河中,口中骂道:“河里的鱼被宰了?”
天佑存隐匿身形,走在了巡逻队伍的后面,再看这些人境界,和那王五一样不过是凝聚起神识罢了。手指分开五道雷光,穿过这些人的心脉化开,连着他们身下的马中异兽一样成了灰黑焦炭。
“走!随我渡河!”天佑存收拢尸体放在墙角,引着众人去向桥墩,“再来几个会说金沙国言语的人换上他们的盔甲。”
张茂定蹑手蹑脚回到羊马墙下走着,指了指上方。天佑存微微抬头,眼中是土黄色的高大羊马墙,张茂定脸色难看,传音说道:“最上面!”
天佑存这才看清,百丈高的羊马墙上方还修建有不知多高的城墙马面。城墙凸出来的墙台上一汪鲜红色火池熊熊燃烧,映得阵法纹路显出模样,烧的通红,有的还断裂开来。
“我们真是误入冲沙城,上面攻城的是阳精军。”张茂定透过火光,猜到了一些。
天佑存在与吴刀等人交谈时听他们提起过阳精军,是仄火国一支不可多得的强旅。
“张兄,我们还逃吗?”天佑存很快问道,这是一个决定两千人马去留,甚至生死的决断。
张茂定双眼一眯,“为何不逃?天兄弟难道认为我们区区两千个凝神境能决定胜负吗,我们正是要借阳精军的强悍拖住冲沙城没人注意我们,好早早脱身。”
天佑存不敢马上作出决定,毕竟名义上他是这两千士卒的将领。
“好,我们走。”天佑存聚精会神望着城墙的火光与阵法纹路波动,别说分辨出来两方胜负,就是城中一声厮杀都没传下,他终是咬牙说道,“先领两千人逃离冲沙城再说。”
张茂定重重颔首,去了队伍前方指引,天佑存慌忙一瞥城头,转身不再返。
“不许进河,不许进河,没听见哨子说吗,河里喂有鳄鱼,不许再进河。”张茂定抓着一人脊背,其人盔甲脱下,衣裳滴水,“再有不听军令者,犹如此人!”
张茂定丢出那人摔在水中,血液四溅,“随我过桥!”张茂定向前一跨,踏上摇摇晃晃的索桥,索桥宽大辽远,张茂定只能让穿着金沙国盔甲的人先走,其余人跟上。
队伍走上索桥已有一半,纷乱乍起,没有换上金沙国盔甲的士卒一脚踹翻了身前小心翼翼不敢大步迈出的袍泽。索桥悬挂河上,天佑存带来的这两千人堵塞在其中,后来者看着桥上人群蜂拥,没有自己下脚的一寸之地,竟是拉住桥头绳索攀援而去。
张茂定没有拉住被踹去河中的士卒,平静的河水泛起皱纹,鳄鱼群浮上水面,开合巨嘴含住不幸落水的众人。
张茂定怒火攻心,取下长枪捅穿了作乱者,张口欲呼,身后的士卒一步不停,就像红色的巨浪波涛,裹挟着最前方的张茂定前进。张茂定气极而笑,一身修为施展,长枪一扫,吓唬住了巨浪波涛的人群。
“慌什么?找死吗!”张茂定未着头盔,前方的众人都能看见这个执枪小将是谁,“有序向前撤离,不可……”。
海啸般的喧闹动静掩住张茂定呼喊,后方的人群接踵而至。张茂定区区一人的身形拦不住洪流宣泄,他眼睁睁看着众人自顾奔走。
慌不择路者跌入水中成了鳄鱼口食溅起血液,莽撞蛮力者昂首向前,双手推开拦住自己的同袍,更有吓的失魂落魄者只管埋头迈腿,屡屡撞击在张茂定身上,张茂定身前大鼓不知是谁伸出手或是踢出一脚,落入河水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统统给老子…”张茂定想要呵斥住众人,可他处在山洪爆发的宣泄口,一身金丹修为好似无物,张茂定手上一松,原来是不知哪位袍泽急着赶路,带走了他手上长枪,至于长枪挂住的尸躯早早就扑通一声下了索桥。
无力的悲哀浸满胸膛,张茂定思绪万千,心中不甘:整整两千人马,就因一座宏伟大城,一巡逻小队,滋生的恐慌,就这般自相践踏,死伤难数。为何不能停下来立起军阵缓缓走出,为何不能井然有序稳稳撤离,为何不能……
“张兄,张兄!”天佑存焦急呼喊,找到了跪倒在索桥上的张茂定,“前面!前面,张兄,这绳索上有阵法纹路,禁锢灵气运转,我们不应上桥的。”
张茂定双眼无神,目光越过人群洪流,索桥的尽头,一个个骑在马上的高大人影手捉长刀肃然静立。张茂定苦楚浓重,艰难开口:“为时已晚,溃不成军了,溃不成军了……”
天佑存攥紧拳头,冷静说道:“还有阳精军!”
“还有什么?”
“还有阳精军!”
张茂定没有听清,天佑存抬手道:“我说,我们仄火国还有一支劲旅,就在城头之上,箭楼之中,正在与金沙国交战。”
“那我们不逃了?”张茂定带着哀求问道。
“我们现在是过桥,不是溃逃。”天佑存脸色不变,“只是,军令有误。”
张茂定顿然嚎啕大哭起来,不怪士卒拼着厮杀趟来桥上,不怪士卒自己逃窜,不怪两千人马忽然哗变。
他们两人定下的军令一开始便是错的,逃离冲沙重城,如此军令,怎能不让他们拼命拥挤,怎能不让他们择路逃窜,怎能不让他们营啸哗变?
“张兄,还有机会。”天佑存找来一面遗弃的腰鼓,“河对岸定然只是略做防守,绝无飞天境高手坐镇。”
张茂定有些不放心,“对岸无飞天境修为镇守?”
天佑存脸色发白,斩钉截铁道:“绝无飞天境之人!”
“好,我们过桥。”张茂定镇定心神,接过两头粗大,中腰纤细的腰鼓绑在身上,“我收敛溃兵,有劳天兄弟去桥头拦住一二。”
天佑存闭上双眼,呼出长气,抓着绳索去向前方,“有劳张兄了。”
整座大桥距离河面九丈来远,通体是用铁索相连,脚下是不知名的藤萝编织,两者皆刻画有滞涩灵气运转的阵法纹路,若是想要在桥上腾空更是要用大力气。
天佑存为了抵达对岸后一击毙命,选择保存元气,攀爬铁索而走,他速度很快,越过逃命的众人时,引得他们尖叫哭嚎,就像是慢了一步就会被妖魔吞噬。
再走近些,天佑存神识探开,对岸的桥头有人马严阵以待,如此明显的仄火国甲胄模样不想引人注目也难。士卒坐在马上,一字排开,不知列有几行,天佑存想要看得清楚些,手上的铁索剧烈颤动起来。
天佑存皱眉回头,是一个状似疯狂的士卒摇着铁索,用一身元气灌注在阵法之中,再瞧水面有盔甲染血,已经有几位攀爬绳索的同袍被晃得跌落进河中喂给大鱼。
原来桥上的阵法还能用元气激活?天佑存手指攥在粗大铁链之中,感受着阵法呼啸而过的汹涌一动不动。
面目狰狞的士卒开怀大笑,两腿刚要向前走动,身后却有人用手一顶把他推进水中,自己奔去了对岸桥墩,大步迈出。
那人自觉逃出生天,手舞足蹈起来。河对岸桥墩处,手起刀落,寒光掠过,那金沙国将士擦拭长刀血液,冷冷看着劈成两半的温热尸体,啐了一地。
天佑存有所预料,自腰间抽出灭世剑,单手挂住铁索一荡,血肉淋漓。
他借铁索滑到了对岸,手中灭世剑绽放火焰劈开严整的金沙国军阵。军阵稍有缺漏,马上就有人打马上前补上缺口,不让天佑存突进。
天佑存腰背处无形的桥柱生出,天佑存换剑为棍,天雷滚滚横扫而出,打得金沙国将士起了退怯之心。
“听我军令,过桥渡河,摆好军阵。”天佑存逼着金沙国将士让出位置,再回身杀了几个想要逃离的士卒,大声喝道,“谁若再逃,休怪我手中棍棒无情!”
张茂定趁着大好时机聚拢溃兵,安抚一阵,自桥上排好阵势,缓缓渡河,沿路容纳已经吓傻的仄火国士卒。张茂定暗中估量,整整两千人经方才那一遭,至少丢下一半留在大河里喂鱼去了。
对岸的冲沙城将士见桥上人马列好军阵,不急不缓就要过索桥渡河,他在肩上取下一物,握拳用力捏碎,一道滚滚沙尘飞去空中炸开。
“列阵!挥刀!”发出示警信号后,带队那人驾马走在前端,手中长刀斩下,一道锋利刀气划开地面,直逼桥墩处的铁索。
天佑存急忙横棍挡住,再一抬头,面前是数百道刀气纵横而来,“天雷!”生死关头就在一瞬,天佑存掌着涉正棍立在头顶,白色天雷接连轰下,劈碎刀气,断了军阵即将合一的威势。
天佑存手中握剑,脚下雷火生出,再斩几人,怒目一瞪,周围的小卒向后退开一圈,而为首的将士没有被吓住,反而是双手持刀砍来。天佑存金丹修为全放,左手的灭世剑悄然变化,不是长剑模样,成了一截粗厚桥柱。
也不知从哪处卸下来的粗大桥柱,三人合抱大小,在天佑存手中好似玩耍,一柱甩出,打碎冲沙城小将的手中宝剑。
手中用力,桥柱轻轻一翻,压得那小将滚在地上碾上几碾,那小将承不住天佑存手上力道,口吐鲜血,五脏破裂。
“我来开道,随我身后。”天佑存收回桥柱,对地上惨状视若无睹,逼得四周无一人敢持兵器相对,“何人阻我?谁人敢来阻我去路?”
天佑存和身后张茂定的军阵走在一起,威风更上一层楼,河对岸这群戍守的士卒节节败退。
高耸城墙上,森严箭楼起了一场大火,纵火犯是不请自来的两万阳精军。银青派来攻城的两位万夫长乃脱凡境佼佼者,他们麾下有几位千夫长也是脱凡境高手,总体修为比城外的吴刀亲军高了几倍不止。
阳精军有备而来,起初打得城中无还手之力,但渐渐的,城中人马回过味来,攻城的只有两万精锐,别无其他援手。集结军阵,万箭齐发,两军形成对峙局面,局部斗争互有胜负。
城中一位飞天境高手斩下面前阳精军的头颅,望见了西北方向高空有沙尘旋转飘扬不散,他吐出一口血水,骂道:“西北门有贼,谁去杀贼?”
“大哥,你受了伤,我去吧。”另一位飞天境高手拔出手上血红长戟,闷声闷气道,“若是点子扎手,报了军情我就回城守门。”
“嗯,三弟小心。”那位飞天境人物应答一声,厮杀进了战中,“真要不好对付,炸了城门!”
用长戟的三弟抱了抱拳,纵身飞下城池,走去西北处城门,待他看清战况,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仄火国甲胄结好阵势没去攻城,还留在河对岸吗,不像,怎么还朝着外面赶去?
抓紧手上长戟,他有些怀疑眼前这群人是否都是仄火国人,布置埋伏,要引自己上前?
等他探清城外这群仄火国士卒的修为,不免惊讶咋舌:我的乖乖,一群凝神境修为攻我冲沙重城?异想天开还是来胆大妄为?
他提起长戟,径直挥出,长戟顶端的直刃刺往眼前的士卒军阵,长戟划过,尸首的血肉骨髓堆积一起无法辨认。
他踏步走来,拿过长戟在手,蔑视一笑,气息涌出笼罩四周,手上长戟挥舞之下,张茂定苦苦维持的军阵砰然散成血肉横飞。
天佑存走在阵前,身后血液飞溅盔甲,他回首看去,一个英武男子挥动与血色融为一体的长戟,破开了军中阵法,其人脸上带有残忍微笑,就如狼入羊群随意屠戮士卒,生生造出一条血路冲着自己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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