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似龙似鱼

青山寒霭，翕然滂沱，大雨倾盆，风雷交错，山峰深处隐约可见一抹艾青色泽勾勒出的宏伟楼阁矗立。山巅，一处楼宇巍峨，两侧高大华表守卫道路，红木城阙瞭望远方。远方青石所铸，共造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牌坊，上书‘浩然正气’四字鸾翔凤翥，雄健洒脱。

牌坊之后，正殿俨然，匆忙的脚步声走近，登上石梯的是位不苟言笑的老者，他迈着四方步缓缓踏着，而脚下每落一步已走了很远。

有侍卫者躬身作揖：“见过五长老。”

“不必多礼，为老夫引见。”身着天青色衣袍的老者脚步不停，有些匆忙，“老夫有要事。”

“是，五长老请。”那侍卫走得快些，跨上阶梯，到了一处偏殿叩开大门，“真人，五长老有事相商。”

推开殿门，其中无童子侍女服侍，如文房布置，几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相貌堂堂的男子坐在椅上，手中翻阅着书卷，见了来人，他拿起书卷负手，起身问道：“五长老，何事前来？”

“老夫听闻，真人今日收了个徒弟？”

男子笑着颔首，道：“长老消息灵通，是在今日午时定下。”

“真人，你那弟子。”老者气呼呼说道，“我看是收不下来了。”

“长老何意？”高大男子面色不善。

老者徐徐答道：“你那弟子，今日午时才得了身份，几个时辰，就去了矆睒重霄观摩大道。”

“长老，这是好事。”

“好事？老夫镇守矆睒掐指算来已有三百七十八年。从未见过去往云霄，撞去雷霆寻死者。”老者愤然骂道，“老夫亦不敢亲身前去，遑论一个不知天地大道，区区金丹境的后辈子弟！真人，这也是好事吗？”

高大男子丢下书卷，追问一声：“此子去了多久？”

“已有半个时辰。”老者怒气未消，挥袖答道。

“还请长老随我同去，与我去看看吧。”高大男子推开房门，“此子如何进的矆睒云霄？”

老者腾云起雾，同高大男子飞离殿门，直去空中，“他与厉章求情，厉章见他手执铁骨枪，便允他进去观摩。”

高大男子静静听着，两人驾着云雾距离玄色雷云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两个巨石所布阵法的地方。青蓝衣裳的老者脚下云雾蔓延，游走于阵法之中，进入矆睒云霄。

“真人，见过真人。”

“参见真人。”

“真人天保九如，弟子参见真人。”……

等待在矆睒云霄的众人见是朱明道亲临，纷纷行礼作揖。

“不必多礼。”朱明道走在矆睒云霄，双瞳似有雷光闪烁，望去玄色云霄深处，“谁人知晓此事，与我说说。”

众人不敢言语，都是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留下厉章手拿铁骨长枪留在原地，呆如木鸡。

“见过真人。”厉章唱喏，俯下身子额头出汗，“真人，是弟子…”

“无妨，仔细说说。”高大男子好像不怎么在乎自己那个还没有入门的弟子，安慰下慌张的厉章，“这事与你无关，你说说我那弟子如何行事就是。”

“是，真人。”厉章手足无措，紧紧攥着铁骨枪，心中不知将那天佑存三字骂了多少遍。

“如此说来，是他求你助他练功。后来，练的走火入魔，想要去云中一观。”朱明道听完厉章所说，眉头蹙起，“可为何你们众人都不曾拦住他，他有何特殊？”

厉章忐忑不安，说出自己的感受：“天师弟唤出他的道魄天雷棍，但不知怎的，我伸手抓他时他能随着我掌风而动，速度奇快。”

出手的两位明道境者站出来说道：“禀真人，我两人见天师弟修为只是金丹，不敢用大神通，只是用虚力元气开合想要抓回天师弟，而天师弟跟着我们的法力远走，却不随元气返回而来。”

“真人，我观天师弟在矆睒云霄时好像有一只吞吐火焰的巨兽奔走，这……”还有人出列补充。

天青色衣袍的老者忽的出声说道：“你们二位与厉章留下，其余子弟散去。此事莫要传出，不要故作夸张言谈。”

“是，长老。”“遵命。”……

厉章见众人走尽，走近朱明道身旁说道：“弟子，弟子亲眼所见，天师弟的道魄天雷棍唤出雷霆，腰间挂着的一把赤红长剑燃烧火焰，而且，天师弟坐下还有只妖兽，鱼身怪物，在云中游动。”

“真人，我两人也看见了，那鱼身怪物的头颅长得惊奇，好像个狼嘴牛眼，全然不是个鱼头，它的尾巴更是奇怪，仿佛羽翼舒展，不过后来，火焰蔓延，我等就看不清了。”两个明道境者弟子走出来一个修为较高者传音说道。

“好，我知晓了。你们退下吧。”朱明道颔首，让几人退下。

老者冷眼旁观，待整座山峰空无一人，他才开口说道：“这几个弟子所说的道魄，不是鱼身妖怪，是一条龙鱼才对。”

“龙鱼。”朱明道有些沉默，半晌后问道，“是龙还是鱼？”

五长老冷笑一声，“不，不是龙，不是鱼。他是似龙似鱼，既有鳞片，又有龙爪。”

朱明道闭上双眼，两人不再说话。

大约一炷香时间，朱明道睁开双眸，问道：“五长老，此子姓天。”

“老夫已知晓。老夫还知，此子自仄火国而来。”

“五长老的意思是？”

老者捻着胡须，长叹一声道：“此子若是能出矆睒云霄，跃过这道天渊，那自然就是乘势潜龙。若是没有，则……”

朱明道微微拱手，道：“善。就依长老所言。”

二人望去玄色雷云轰然如旧，许久之后，两道身形退散。

玄色雷云漆黑如墨，又似波涛潆洄，浟湙涌动，似海浪卷席。

汹涌雷云，墨色天际，晦暗中偶有惊雷霹雳，照亮恍如白昼，为其中迷失者指引前路。

天佑存施展云天觉流落其间，雷云之中不是那么好上去的。雷霆几个起伏，就让天佑存前功尽失，回到原点重新攀爬。

他此时走进雷云深处，一个不慎遇上雷光，以他金丹境的修为转眼间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丹田中的三大道魄显出原形，为他保驾护航，灭世站在左侧，双眼瞧着天地趋向，涉正站在身后，窥测雷云起伏。

最为艰难者就是天佑存与身下的祥泽，祥泽四爪损伤不少，龙鳞掉落，就连鱼尾的羽翼也破烂丢失许多。天佑存双手血迹淋漓，趴在祥泽身上定下进退动作。

“不可能，不可能。”天佑存险些挨上一道雪白天雷，避开霹雳，沿着雷霆威力退走，他再次远离雷云核心。

天佑存驾着祥泽缓缓定下，吐出来一口鲜血，不敢再去闯荡，想到了怀中的狼王，他低下身子，询问道：“傲世兄，傲世兄，可还在吗？”

不比天佑存频频遇险，傲世藏在天佑存胸膛处安逸地伸展身子，如平常般开口：“怎的了，如今想起我来了？”

天佑存苦笑连连，再次闪身躲避惊雷，“傲世兄，劳累你了。帮我想个法子。”

“帮你想个法子，你什么境界，敢入雷云探寻？”傲世不改高傲性子，轻轻笑道，“就是天仙下凡，你也休想自己游弋如此雷海。”

天佑存双瞳睁大，声音变得低沉，“傲世兄，是我错了。求你救我，脱离雷海，去寻那修炼成道的震电真灵。”

“既是震电得道，人家为何允你入家门？”傲世自天佑存胸膛探出头来。

天佑存不带犹豫，直接说道：“我家长辈走前曾说有辅弼留在天界，一为天声掣霆霓，该是应在这位震电真灵上。”

傲世不屑一顾，笑道：“空口无凭，别人自由身如何就成了你的辅弼。就是天大恩情，又有多大可能留在此界特来助你？”

天佑存发狠，说道：“既是这般，傲世兄请看吾一人纵入云霄。”

不等傲世答话，天佑存驾着祥泽再次尝试渡过雷云，遍体鳞伤，躲过霹雳雷光之际，他心神疲惫，望眼欲穿。

云天觉亦有极限，天佑存懊悔起来，云天觉顺势而为不假，可同样需要自己力量推动，若是一身法力再多些，一身体魄再强些…天佑存抚着祥泽龙鳞，无力说道：“祥泽，我们往回退，先退。”

三道魄默然以应，听从天佑存退了些许，来到云海边际。

“今日，可能腾转九天吗？”三道魄都以为天佑存要退出矆睒云霄，日后再来，谁知天佑存言语惊人，“尝试一番碎丹融道。”

灭世就要摇头劝说，涉正却答道：“少主，你可看过了我们传于你的突破要诀？”

天佑存开始收敛法力，休养生息，“牢记住了。碎去金丹，融于道基，化为体魄。最重要的是，保守本心，聚于元气一点落在眉心。”

“少主，你金丹无漏境界才走过几月，还有未圆满之地。”祥泽提醒道。

“已经圆满，金字口诀我已炼好。只差土字不曾悟的。”天佑存下定决心，就是三头龙来怕是也拉不回去。

灭世待要说话，哑口无言。

三道魄相视几眼，同意了天佑存说辞。

“那现在开始，尝试突破金丹，腾转九天吧。”天佑存收起道魄，盘坐在雷海偏僻地界。

不知何日开始，天雷谷下起大雨，绵连不绝，晦暗的风雨交加别是一番景色，山谷小溪接纳雨水，汇成小河流淌。

山巅楼宇，一高大男子站在屋檐下听着雨声淅淅沥沥，心绪有些波动，“几日了？”

“真人，六日了。”答话的人穿着灰蓝道袍。

“六日了，上官家赔礼都送去了仙家峰。此子还未出得矆睒吗。”高大男子叹息一声。

“真人，我们没有留下天佑存的神魂火焰，故不知生死也。”李玄大着胆子说道。

跳珠跃起如黄豆，结成晶帘悬不断，长衫青年冒雨前来，作揖说道：“真人，仙家峰那边有消息了。”

“几时？”

长衫青年面露难色，说道：“他们与魔窟商议，两月后。”

高大男子毫不在意，笑道：“也好。灵家那边怎的说的。”

“灵尘半死不活，只是留下残魂一缕，保有些记忆，说是我们纵雷宗夺了他们的破域剑匣。”

“是拿回来，怎么能说抢字。”高大男子嘲弄一声，“仄火国可有消息吗。”

长衫青年躲进殿中，“仄火国收下森罗林、风云泽等地，其余小势力一同归降。唯有素晶雪山没有动静，倒是九剑门昨日派人去仄火国中互通声势。”

“没有动静。”高大男子思虑沉吟，说道，“不去管他，静待两月。”

看似平静的天界，因破域剑出世与银英杰火道灵逝双管齐下，显得暗波涌动起来。明眼者已经开始选择自己看好的宗门势力，离开四战之地，将自身家族势力迁徙出去。

森罗林深处一部落的兽皮帐篷旁，祭祀坛外有绿色水潭，唤作小龙池的就是了。

“父亲，昨日九剑门有人来了仄火国。”小龙池中央的黑色圆柱立起，有一个少年人站在石亭里放声说道。

中年男子看了看自家儿子的脸上伤疤，端着酒杯说道：“无妨。他来就是。”

好似大殿的建筑宽敞占据水池一方，磅礴大气，其天花所雕刻的群魔稽首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字形状踩在凹陷之中的龙飞凤舞。

“父亲，我们为何不离开此处，去更远地界？”

鬼岚良不接话，自顾自说道：“十多年前，你母亲病危，我亲赴仄火国，冒险去素晶雪山一行。你可还记得。”

“记得。母亲受剑伤所困。父亲忧心忡忡，去了仄火国。”

“当时你母亲已有身孕。”鬼岚良捏碎酒杯，扼腕长叹，“生下你时那道剑气就在逞凶，只是那时你母亲修为颇高，暂且压住不与我说。待生下你妹妹后，重伤不愈，母女相识只是一二月，你母亲便溘然长逝。”

“我只寻得你母亲，你那妹妹被人救下，我未曾逢到。”鬼岚良难掩愧疚，双目发红，“估量，就在仄火国境，来日去寻觅。”

鬼护听父亲说过一次，牢记在心。他心绪激动，猜到一些，问道：“父亲，你是说我妹妹已找到？”

“我听你母亲言说，救下女儿的是一位姓张的女子，且你母亲已经为你妹妹取下名字来。”鬼岚良泪水盈眶。

“是谁，唤作什么？”鬼护状似疯癫，拉住父亲衣袖，“父亲，我去寻她，我去寻她。”

“仄火国境醉酒州有一城池，飞花为名。飞花城城主姓张，家中有一养女，年方十四，唤作子兮。”

听见具体，鬼护反而手足无措起来，耷拉着手臂，嗫嚅道：“父亲，我，我们何时去寻她。”

“不去寻她，不去寻她。”鬼岚良吐出一口浊气，平静言道，“此事装在你我心头，不要泄露半分。”

听见不去寻觅妹妹回来，鬼护脑海里想起一个少年郎的模样，放肆哭道：“父亲，子兮不回来。佑存弟弟，何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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