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铁骨故事

恐惧，无穷的恐惧蔓延。

天佑存手执长枪，大汗淋漓，浸透长袍。那是一把什么样的飞刀，就如烈火焚烧，足以流金砾石，仿佛昊日沦落散开的一丝炙热，让天佑存感受到死亡气息的恐惧。

涉正化身长棍击飞了那柄飞刀，不对，谈不上击飞，用‘衔’才对。涉正棍开口衔住飞刀，忍痛吃下烈火飞刀，去了丹田养伤。

要是涉正棍慢了些……

天佑存擦去额头汗水，拍了拍腰间灭世剑回去，衣袍随风作响，用以装饰的袖珍铜炉晃荡消失，背后的祥泽桥柱渐渐没了灵气吸纳。

唤回四道魄去了丹田休憩，天佑存攥住长枪晃动，白犀破开上官扶摇血肉，废去一条手臂。

“不可能。”上官扶摇吃痛出声，“嘶，不可能啊。”

天佑存崩碎其人手臂，抽回长枪在手，冷冷说道：“你输了。”

“不，不可能，”上官扶摇左手抱住右臂残余的肱骨肌肉，火海中状似疯癫，“我的手，我的手没了，不可能，不可能。”

天佑存执起枪头直逼上官扶摇首级，“输者，死。”

天佑存暗道一声侥幸，手中长枪翻滚吞吐而出，披头散发的上官扶摇封住血液涌动，俯下身子，趔趔趄趄几步躲开枪头犀锐。

“你不敢杀我！”上官扶摇回首大喝一声，“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回应他的是天佑存刺出的铁骨长枪，上官扶摇飞身躲开，右臂血液滴答成线。

“许兄？”上官麟眼看上官扶摇废了一只手臂，急忙迈出脚步，眼前被一柄鎏金纸扇挡住，“你要阻我？”

许多笑呵呵的，淡然说道：“上官兄，再等等好了。”

上官麟手握镗叉，“许兄，让开才好。”

许多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脚下一步未退。

天佑存缠住上官扶摇，一枪扎透其右臂残余的血肉，枪头轻轻触碰，血肉纷飞，红白相间。

上官扶摇惨叫一声，左手复又掷出飞刀。天佑存侧身挑开，欺身向前，像是用惯了涉正棍，枪身横扫而出。上官扶摇躲闪不及，由一棍带起，两腿折断，身后道魄毕方消散，头颅重重摔在地上，吐出几口血水。

上官扶摇神色萎靡，用还算完好的左手在身上寻到了什么一手捏碎。

“上官离傲。”远处观望的林奉察觉上官扶摇的动作，轻声念道，“上官家家主留在此子身上的神魂印记苏醒了。”

天佑存一枪砸下，就要砸碎其人头颅，眼看就要成功，一个模糊老者伸手挡下。

见是一道模糊神识，天佑存急忙扯出铁骨，身形后退。

“仙家峰。”模糊老者一头白发，打望四周，缓缓说道，“家中小儿不懂事，张方长老何不原谅一二。”

张长老听见自己名字，苦笑一声，走出长亭拱手道：“离火道长，非是我动手。是你家那位要与纵雷宗的天佑存道友定下生死，分个胜负，故有劫难。”

“林奉长老，定下生死是何意？”白发老者继续点名，说道，“还请为我解释解释。”

林奉出了长亭，微微拱手：“离火道长，上官扶摇与我纵雷宗真人弟子天佑存者承诺，一战定生死，刀剑无眼目，怨天莫尤人。”

白发老者面容模糊，但能看出矍铄之态，“如此说来，是我家中不成器的小儿败了。”

“离火道长明察。”林奉拍了拍马屁，没有说下文。

白发老者发觉自家孙儿血肉横飞，遍体鳞伤，丢了一条臂膀。

“小儿玩耍，他们岂懂生死言说。”白发老者叹息一声，拱手道，“请林奉长老通融通融，放他回红水岩吧。”

“猛虎岂能归山？”天佑存横眉执枪，“上官家主，他与我签下生死状，我有林师伯作证，他有许多师兄背书。你虽是上官家主，也不能如此包庇吧。”

“许介德。”白发老者神色一变，看向一旁那笑吟吟摇着纸扇的倜傥青年，“好，你欲如何？”

天佑存公然不惧，抓着长枪说道：“上官家主，我师尊乃是惊世先生。我本不想争斗，是你孙儿屡次辱我，我才答应与你孙儿赌斗。若是我胜了，他依旧活着回去，我师尊的脸面何存？”

“也是简单。”白发老者捻着胡须，“小儿不谙世事，胡言乱语应有惩处。如今他已知错，我欲寻些赔礼送于纵雷宗。”

天佑存默然以应，看了一眼林奉长老。

“天佑存，你好生无礼。”林奉咳嗽一声，走近两人身前，“咳咳。还不退下。”

“是，师伯。”

“离火道长，前几日我们已经得了赔礼，纵雷宗也不缺物什。只是，我曾听闻红水岩曾有獓狠出世，不知能否赠来獓狠的一颗犬牙。”林奉走上前，作揖说道，“今日恰逢仙家峰大会，我等就在此地等候。”

白发老者怒目而视，笑道：“好，好。就让家中小儿在此等候，我取来一枚犬牙就是。”

老者话语说完，大手一挥，上官扶摇去了上官麟身后，模糊身形逐渐消散。

“师伯，獓狠是什么？”天佑存没听过这个名字，传音问道，“要它的牙齿作甚？”

听见白发老者所言，林奉与张方对视一眼。

压下吃惊，林奉传音答道：“獓狠是一异兽，听闻是幽冥生物。传说上官家曾经养了一只，我见上官扶摇护身的是一道神魂印记，出言试探一番，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许兄，好手段。”上官麟恨恨看着倜傥青年，咬牙说道，“原来竟是这般算计。”

他就要转身走开，不料许多再度跟上，一柄纸扇拦在去路。

“诶。上官兄，你难道没听见离火道长方才说了什么吗。”许多脸上的笑容淡去，摇着纸扇说道，“就在此地等候，不要想着遁走离开，以免离火道长寻不见你们。”

“你。”上官麟松开上官扶摇想要动手，想起来对面这人的赫赫威风，再回头见自己领来的上官家族人被纵雷宗来人围住。

“许兄，好手段，好手段。”上官麟抑住愤怒，领着上官家族人打坐休憩，“我们就在此地等候，不会妄动。”

他喂上官扶摇吃下一颗丹药，稳住伤势波动，挥掌击出火气为其恢复。

天佑存与林奉言说几句，带着纵雷宗诸位围困了上官家族人。

收回铁骨长枪，他几乎瘫倒在地，内视丹田之中，虓虎模样的异兽精疲力竭，趴在丹田元气海大口喘息。一旁是豺豹身躯的灭世吸纳走剩余炙热，祥泽摇动雀鹰鱼尾，施展开润泽灵水敷在虓虎的伤口中。

“篆铭，那柄飞刀是什么东西？”天佑存心有余悸，问着坐在铜炉上的黄澄澄的小狮子，“若不是涉正机敏，我危矣。”

记得在森罗林卷云山刚刚唤出狴犴道魄，他对自己就言说了道魄可现身护主之事，没想到会这等惨烈。如果上官扶摇掷出的飞刀威力再凶猛些，如果涉正没有果断衔住火刀，如果那锋刃捅入自己心脉，后果不敢想象。

“少主，我吸纳的这飞刀是把兵器，不算上品，只是稀有金属锻造。”篆铭当时在炼化它封住的第一柄飞刀，没有发觉，它后怕道，“可七弟挡下的飞刀怕是某位脱凡境炼化的火焰化出，那竖子用飞刀又有别种窍门增其力道炙热。若不修养个二三月，怕是不敢化形成天雷棍出丹田的。”

“嗯，养好伤势再说。”

天佑存看着以往神采飞扬的虓虎异兽现在垂下头颅，无精打采，嘴中留下一道道可怖伤痕，他心痛不已，说道：“外面有我应付，先为涉正祛除火刀的影响。”

天佑存神魂归位，脑门开始发痛，好似就要裂开。剧痛中，他忽的想起来，道魄本是自己唤出的精神气魄，道魄受损，自己当然会疼痛难忍，天佑存苦笑一声，捂着脑袋盘坐在地歇下。

“天师弟，可好些了吗？”刘姓师兄递上丹药，“我只是听闻真人收你为徒，没想到铁骨长枪也赐下与你。”

天佑存接过丹药吞下，脑门的胀痛不再那么严重。

“师尊爱护，若没有铁骨长枪在手，我也不敢接下上官扶摇说的什么生死状。”天佑存恢复些元气，开口答道，“林师伯说的那什么獓狠犬牙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幽冥奇兽，没想到是真的。”刘姓师兄赞叹一声，“真人早就想摸摸上官家的底子，没想到被师弟你看穿了。”

“全赖林师伯才是。”天佑存看着昏睡过去的上官扶摇，眼中杀意不减，“对付此子太险，差点让他得手。”

“天师弟，你斩杀上官魄，废了上官扶摇，怕是上官家以后不会放过你。”刘姓师兄劝诫道，“以后你若是要出山门，定要寻个稳妥长辈一起。”

“谢师兄提醒。”

“天师弟，还有一事。”刘姓师兄鬼鬼祟祟传音说道，“你难道不知晓，真人赐下你手中的铁骨长枪是何意吗？”

“刘师兄是说。”……

“没想到上官家蓄养獓狠一事是真的。”林奉面色凝重，与张方坐在长亭，“随意试探，谁知钓出来巨鲸一头。”

张方思虑说道：“怕是上官魄之死令上官离傲心惊，担忧上官扶摇在仙家峰有失。他仓促留下神魂印记，没来得及抹去獓狠一事。”

张长老一语中的，今日红水岩掀起万丈波涛，皆是因此。

日落西山，晚霞照映河水，宛如火海汪洋。雾霭朦胧，长河千里蜿蜒，高山连亘耸立几万里，好似一方巨大铜镜矗立。

黄昏晚霞染遍山林，红水河名副其实。两侧苍翠高山并肩，落日沉在其中。

老者坐在一方铜镜高峰，睁开浑浊眸子，有精光一闪而逝。

“獓狠犬牙。”白发老者起身，立在山巅捻着胡须，“老夫一时失策，竟是忘了抹去獓狠记忆。”

“罢了罢了。”白发老者走下高山，红日伴着老者走下山腰，去往山脚昏暗，洪波起伏处，“予他就是。”

红水长河奔腾咆哮，好似巨兽不甘挣扎。那轮落日落下山间，仿佛有天降大狗将其吞入腹中，晦暗开始降临世界，夜幕为它盖上薄纱。

水声依旧。

水声依旧，天佑存耳边听过潺潺溪流，他为自己佩好红莲长剑，挂上小小铜炉放在腰间。

涉正的伤势太过严重，天佑存悲伤摇头，接下来怕是真要仗势欺人，用一柄铁骨长枪了。

自己的猜测没错，铁骨长枪又名铁骨柔枪，乃是纵雷宗传承兵器，真人所用。

师尊朱明道昔日就曾用铁骨长枪斩杀上宗强者，那位有机会继承真人之位的段烈用此枪宰过一头三足金蟾，而自己，成名之战也是靠他，废去上官扶摇。

天佑存握着铜色长枪，细细打量：铁骨，你日后的传说故事还会继续，我不过是为你添上一段佳话。

“咳咳，啊，我的手，我的手。”上官家族人一阵骚动，想来是那位断臂少年醒来。

“我的手，我的手在哪？”上官扶摇状似疯魔，拉住上官麟衣袖追问不停，“他死了吗，那贼子可死了吗！”

上官麟漠视上官扶摇的举动，低头笑道：“你做的好大事啊，扶摇弟弟。獓狠之事暴露，你落个残废下场，可舒心了吗。”

什么，獓狠之事暴露？上官扶摇心头一震，望去四方，纵雷宗诸人团团围住，远方有个摇着纸扇的潇洒道人笑吟吟看着景色。

“来了。”张方低声说道，“离火道人来了。”

林奉站起身来，问道：“张师兄，三家五宗，可来齐了吗。”

“剩下毒门谷还在上山路上。”张方眼看夜色降临，有些担忧，“上宗那边还没消息。”

“我已告知真人此事。”林奉就要走去迎接上官离傲，“獓狠犬牙，我们纵雷宗就先拿了。”

巍巍山峦，万古长青，千峰万壑，浮云掠山。祥和景色垂入夜幕，有隐隐约约的鲜红火焰自远方袭来。

电光火石，能听见清唳音响，穿透山林，震慑诸人。待看清火光模样，原来是只浑身燃烧鲜红火焰的三足飞鹤，踏火云而至仙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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