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道体盘桓，行人达权

山岭连绵起伏，长河千里蜿蜒，两尊巨峰对峙，宛如铜镜矗立。

明月映入河水，波光粼粼，小舟穿浪。时而有银鱼群洄游跃出水面，白发老叟坐在舟头轻轻提起竹竿，细长的银鱼摇摆上钩。

“族长。”服饰华贵的年轻男子立在老人身后，唯唯诺诺，“我兄长来了。”

白发老叟取下银鱼投入竹编鱼篓，不经意问道：“打探清楚了吗。”

“族长，鬼蜮原霸主的确为妖神宫狐族新进，那位曾在九剑门学道十八年的妖神体白狐歌。”年轻男子回答的很仔细，“灵家就是与他接洽，寻回了灵尘的残魂。”

银鱼活蹦乱跳，白发老叟抛出鱼钩落水，“仄火国好大的威风。”

“族长。”有青年在岸上行礼，“族长久等，弟子来迟。”

老叟招招手，波光就如桥梁架起直通江岸。

青年踩上桥梁，脸上带笑，“族长，我听你们方才言说仄火国一事？”

白发老叟拿过青年送来的物件，问道：“怎么，小麒来得晚些，就是因听见什么消息吗。”

“吕长老方才送来的消息，仄火国借围剿军中叛贼的动作。”青年放低声音，埋头说道，“已将昔日金沙国东宫储君图门博明，掩杀诛灭了。”

白发老叟不觉奇怪，反而开口赞叹起银英杰的果决：“两国相争正统，若分胜负，不应留下丛生杂草，残渣余孽。芟荑荡然方可稳妥。”

“禀族长。”青年人继续言道，“仙家峰飞天大比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说来就是。”

青年人来到老叟身后，看看服饰华贵的年轻人，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之意，“是，族长。纵雷宗铁骨枪的传人，名唤天佑存者，已经大放异彩。今日连战两场，先胜灵家银海剑灵凡，后斩上宗令狐安秘法分身。”

“老夫奇怪的是，几个月前一个金丹境修为的小辈，为何能摇身一变，成为腾转九天境里的佼佼者。”白发老叟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明道真人的本事竟有如此神奇。”

年轻人瞧见自家兄长的眼神，一时会错了意。

他拱手言道：“族长，明道真人弟子驾驭我族火焰，是否犯了忌讳？”

“虽说那孩子身死，但留下的火焰当经久不散，谁料此子却有手段降服。”白发老叟意兴阑珊，摆摆手道，“推测此子在鬼蜮原时不过金丹修为，算他机缘巧合，不必追究。拿回失落神器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谁去找纵雷宗麻烦，很快，会有人按捺不住的。”

月色长河，星光烁烁，白发老叟坐在舟头，江风涌动，洪波翻滚，小舟晃晃荡荡游向长河深处。

岩石耸立处，汹涌大江奔走不止，倒灌高山，覆没叠嶂。大江滔滔终有一日，奔至尽头，自裂谷峭壁飞泻而下，成就银白瀑布万丈宽。孤风裂谷，天下缟素。

雪白色的万丈瀑布在月光下显出夺目的殷红，很快便消失在汹涌的江水里。

江声咆哮，有低沉杂音被掩盖。瀑布宣泄下，一个捂着胸膛的人影跌跌撞撞踏出，他腰间的佩剑无影无踪，徒留下剑鞘系在身上。

“咳咳。”待走近些，能看清那是个青年人，他拍拍胸口，又擦去嘴角血迹，“咳，啊。是。是我的身外身有失，怎么可能！”

他身后惊涛拍打，逼得他疾走逃开，走了不远，有人腾云寻来。

“公子，公子。”有白衣人踏起云雾，游弋入瀑沫。

青年人被搀扶着站稳身子，摆弄手臂，“何人斩我身外身？莫非是萧子明的大道分身？”

江声无尽咆哮，碧海肆意奔腾。白衣人驾雾而去，来到垂水对岸的金碧辉煌重迭。

一处宽敞偏殿里，讶然的声音放大，“你说是纵雷宗明道真人新收的弟子伤我身外身？”

白衣人给受伤青年呈上书信，答道：“公子，他唤作天佑存，手中所持的正是铁骨枪。”

“铁骨柔枪。”青年人攥住书信忽的从红木床榻站起，“这人好生眼熟，名字也是。天，天佑存。”

青年人注视信中刻画的少年人面貌，他眉梢刚强，眼神坚毅，藏住了些许未脱的稚气。

“姓天，是仄火国的？”青年想起来在何时见过此名，是在几月前仄火国国主银英杰以火道写下灵逝，引得天地异象后，宗门里收集送来的繁密情报里偶然瞥见。

白衣人俯身低头，“正是此子。”

“天佑存，司徒初，灵凡。萧子明的大道分身没有练到家，绝不是这三人对手，不好。”青年揉着眉头，“我那两位弟弟对上萧魔窟的赵豫都拿不准，何况这三人啊。”

“公子，灵家灵凡已败，也是输在铁骨枪的传人手中。”

“原来是他。”青年若有所思，将书信放在桌前，“名不正则言不顺，叔父的打算落空，不好收尾啊。”

“哎，可惜，若是言弟与我身外身同往，或可搏得几分机会……”

说回万古长青处，飞阁流丹，巉岩通铁索，天边有人家。正值山间云雾缥缈，月色盖住人影绰绰。

月光笼罩下的擂台，听一位黑袍男子挥手言道：“别说是他，便是令狐言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赵师兄果然豪爽，上宗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手捉幽蓝色长枪的青年笑着应答，“可惜赵师兄宝刀不曾饮血。”

黑袍男子与青年走在青石长阶，“刘师兄莫要抬举我了，我观那位天师弟不同凡响，我怕不是对手的。”

“赵师兄说笑，请。”

赵豫回首望去高楼，“刘师兄先请，我想请你给我透透底，朱家这次来的是？”

刘津面色不改，笑道：“真人自有打算，我也只是听说。听说好像是，怀徕师叔的侄儿？”

“原来是山家门遗孤……刘师兄，夜里的论道，你就放心交给那位天师弟了吗。”

刘津和黑袍男子结伴而行，已经能望见不远处的青木檐柱，“天师弟乃是真人门下高足，我有何不放心的。倒是赵师兄，萧师兄一走，你肩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天师弟，天师弟？”倜傥青年笑着拍了拍天佑存，“可有定夺吗。”

天佑存坐在石椅，纵雷宗诸人站在他身后。

天佑存思考良久，缓缓说道：“师弟我以为，天地有道，名曰道冲（通盅zhong）。”

“道钟？”

天佑存解释道：“许师兄，道冲乃是器虚则受的意思，不是钟声的钟，是酒盅器具。”

许多看了一眼儒雅少年，“哦，有道是，满招损，谦受益。说的是道冲吗。”

“天师弟既是明道真人门下，为何不用纵雷宗真言解释天地大道，而是编出个我们从不知晓的言辞语汇。”司徒初心怀好意地提醒，“确定要用道冲二字作诠释吗，天师弟？”

天佑存起身抱拳，朗声答道：“师兄不知，我初入纵雷宗，师尊教诲都未曾领会的，安敢假借宗门经典擅作主张。故，师弟我先谈谈自己的浅薄见解，遇上疑惑，再请教各位师兄。”

“行，那请天师弟坐下，今夜的论道便可开始。”许多领着大家畅所欲言。

天佑存还未坐稳身形，身前已经有一位身着绿袍，面色阴郁的年轻人走近拱手。

“见过天师兄，我是毒门谷弟子，名唤西门谷。”年轻人脸上勉强泛起笑容，反而难看不少。

天佑存当即抱拳，“西门师兄，请见教。”

“敢问师兄，何为道，何为冲。”

“道是万物本原，冲乃是虚。我所言的道冲二字，意为道体是无。”

年轻人低头发笑，端起酒杯来，“师兄，道体怎么会是无。好似我手中之酒，眼能观之，鼻能嗅之，就是耳边，也能听见水声哗哗。”

天佑存拿起酒壶洒出一捧在掌心，言道：“西门师兄说的不错。道，就如水，我们能够观察到它具体的一面。”

“但是，水难道仅仅是水吗。”天佑存掌心的水流旋转波动，“当水汇聚成汪洋，便有了倒灌山阙之力，扶摇冲天之状。”

“而天空昊日炎热，水自会蒸腾，化作气雾上升。”一股灼热烧干掌心间的酒水，一缕缕白汽凭空出现，“若是它成了零散的气雾，肉眼就不能捕捉观之。待它彻底散开，再敏锐的嗅觉也会失效。”

天佑存解释道：“我说的道体是无，并不是说它并不存在，而是指它不可言说，无处不在。”

面色阴郁的年轻人放下酒杯，追问：“无处不在，若是你说的道体真的存在，那为何天界中会分有偏僻中央，荒凉茂盛。”

“蒸发的水气会四处逃逸，我想来，道体亦不会停留一处，或许只是流动更加缓慢？所以造就了天地间不同处蕴含灵气的富有与贫乏。”

“那就更加可笑了。”年轻人冷笑一声，“按理讲，灵气愈加浓郁，人族资质则会愈加改善。而据我所知，你，不过是僻壤所生，所处之地的灵气变动接近于无。为何能够有朝一日，踏足福地洞天。”

天佑存面对此人的人身攻击没有直言反驳，只是饮下一口酒水，淡淡说道：“大概是，道体不会偏爱任何人，没有仇隙作以甄别。”

“当然，更重要的是，道体自然，人不会顺其自然。”天佑存想起幼年往事，昔日的自己羸弱，伤势严重，奄落风中残烛，如果自己那时没有旭爷相助，怕是一辈子无缘修道。休说走出森罗林，就是龙堡部落的那位‘少爷’自己都得避其锋芒。

若遇风云则骇，逢妖魔则惧，碰磨难则避，我当然不会从僻壤穷乡走到这里。是生命，坚韧的生命让我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天佑存忆起温权空老爷子往日对自己的教诲，他抑住激动的心情，语气淡漠道：“故道体盘桓，行人达权，无穷变幻，际遇一旦。世间不会有一成不变的事，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面色阴郁的年轻人喃喃低语：“道体盘桓，行人达权。”

“好，师弟此言甚妙！”刘津恰巧听见，忍不住拍手喝彩，“无穷变幻，际遇一旦。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也！”

“刘师兄。”天佑存见那年轻人摇头叹息，作揖而走，于是起身接过刘津，“刘师兄，快来坐镇，我好耍子去也。”

刘津顺势坐下，耳边听见了天佑存的法力传音：“刘师兄，你说的那位天外客，送我一件礼物，我不知道是什么物件，又拒绝不过，只好拿在手里。”

“无妨。”刘津为自己倒满酒水，“他和你既有眼缘，那就收下好了。”

天佑存在他身后说道：“有劳刘师兄坐镇，我去听听其他宗门诸位师兄的见解。”

“且去且去……”

灰袍男子方才坐下，口中吟道：“天地有道，名曰浩渺。”

天佑存学着之前那位年轻人的语句问道：“敢问这位师兄，道是何物，何来浩渺一说。”

“浩渺，宏大也。道，无穷也。”灰袍男子小心翼翼。

天佑存再问：“道果真无穷，岂不是，吾等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吾等不过三五百岁月，何来明悟道境一说？”

“师兄说笑，道有万般变化，我等寻得一缕踪迹，若有叨天之幸就能明悟道境，借此攀缘，阐幽明微。再至道痕深处，就是会得元龙。”

“如此说来，道非人力耶？”

灰袍男子回答更加仔细，“道是规则，人假准绳用之。”

“依赵豫师兄所说，人力亦能写下灵誓，得天地呼应啊。”

“此乃大道规则之下允许的细微变化，就如师兄你方才举例的水——凡人游水有许多种法子，可实际上每个人划水的动作不一。我想，这便是所谓的，假准绳度变化了。”

“师弟鲁莽，未曾请教师兄名讳？”天佑存初次踢馆踢到硬钉子，于是恭恭敬敬起身作揖，“师弟是纵雷宗弟子，天佑存，受教了。”

“灵家灵鸿，师兄好走。”灰袍男子起身送客，抬手擦去额头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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