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破碎,大地崩塌,乾坤混沌,月色迷离。
时间流逝,本就淡薄的月光消散,远处东方的苍苍天际有一抹丹红破晓。
自东方冉冉升起的赤色照耀整片荒芜大地,四分五裂的土壤趋于统一,隐藏的生机被唤醒。
随着日光穿透天幕,种种收敛的异象再度澎湃。
得片刻安宁的乾坤濒临破碎,就要淹没庞大的人形虚影。
那模糊人影依稀可辨,是个男子身形,说话声音低沉,手中始终持着那柄好似鲜血铸造的青锋。
模糊人影脚下水流聚成汪洋大海,波涛汹涌的激荡下,有青翠竹林傲然屹立。
“我记得昔日有个擅使棍法的男子,似乎与你所悟道境融洽。”模糊人影立在半空说道,“他的道境宛若疯魔,战意滔天。”
“他是我丈夫。”年轻女子神情不变,“斩你们上宗来者有四。”
“是他,我想起来了。可惜。”人影停顿些许,道,“可惜已被我手中剑削去头颅,磨灭神识。”
容貌秀丽的女子眉头蹙起。
模糊人影好似发笑,“还有一小辈,自认峥嵘,他现如今何在?”说着,模糊人影遥望四周,仿佛真在打量什么。
年轻女子闻言,一时神情黯然。
“如何,可还在吗。”庞大的人形虚影笑出声。
“他是我孩儿,战死于三百八十七年前。”年轻女子抬起头,方才噙满悲伤的眸现在已变得明亮,“诛你们殖民者四十六人。”
“你以为我孩儿死了?”年轻女子摘下竹竿一株,用纤纤玉指攥住,就如握紧长枪般,“可笑。战争岂有不牺牲者?哪怕首身分离,流血漂杵,甚至肉体难存,灵识终灭。但那颗心,是永远不会死的。”
“哼,呵。”人形虚影摇摇头,“你已疯了,胡言乱语些什么。你丈夫孩子皆死,哪还有心…”
“天高云淡,望断日月潭。”年轻女子握住长枪,身下竹林道境崩裂,青翠叶片飘落,散在汪洋。
“不到京都非好汉,屈指行程廿万(丈)。”青色的枪身跃去冰河,跨过汪洋。
“富岳山上高 峰,赤红漫卷东风。”
丹红日光照在东风吹拂的竹竿上,没有枪头的竹身锋芒熠熠。
庞大的虚影更加浮肿,而年轻女子握住长枪缓缓吟道,“如今长缨在手,何时收服海虫。”
被称作镇海王的人形虚影立在半空挣扎,不料有些散落飘零的竹叶缠在虚影中扎根生长,令他动弹不得。
“大胆!”令狐宴察觉到有天地异象消散,初以为是哪人的道境脆弱被斩,谁知竟然是杀招出现。
令狐宴抬手间挥起冰河增长欲要撞去,却有靛青色天雷霹雳,刹那轰碎雪霜。
“令狐宴。”高大男子挡住令狐宴去路,“第五师姐这招如何?”
令狐宴看了看青翠篱竹耸立的模样,“她本就重伤,今日参战,不论胜负,她已难活。”
“不仅是第五师姐,吾等皆是抱有死志而来。”高大男子言道。
“哦,果真是如此吗。”令狐宴似笑非笑,“就算真是如此。持环血剑者乃是镇海王本尊的神魂分身,可谓不死不灭。凭一个女子能如何,就是你们众人又能怎样。”
朱明道神情淡漠,“我当然知晓此事。但是,就如你所说的,他毕竟是一道神魂,算作鬼魂神识的一种。”
“你想干什么?天雷对镇海王的法身不会起作用。”令狐宴话是这样说着,展开的神通冰河反将朱明道困住,“用你们天雷谷神器,威灵锤?”
朱明道苦笑,“我纵雷宗是小门派,不比前辈他们法器众多。我的灵锤还需在雷谷坐镇才是。”
“莫非是。”令狐宴恍然大悟,道:“窟宅主人何在?”
“刹那飞砂。”
朱红色砂砾翻卷,令狐宴挥舞冰镜拦住砂砾咆哮,他神色慌张,抽出背后长剑砍开雷光包裹住的红色风云。
天地间的云霞被冲散,那轮金乌扶光而出。整片荒芜大地映入眼帘,淡金色点缀残垣,惨景别有动人之感。
庞大的人形虚影像是被日光晃眼,他伸出手擦拭瞳孔,年轻女子的篱竹长枪逼至他胸口。
“环血。”人影一手握住殷红血液所铸的青锋,抬起剑身勉强格住长枪锋芒,他的庞大身体已生出几片竹林摇曳。
年轻女子黛眉间的英气藏不住,翠绿长枪压着青锋一寸一寸低下。
“望断日月潭。”
年轻女子随风而动,长枪缠住青锋,连点三下,抓住机会,长枪扎出,锋芒夺人心神。
庞大的人形虚影还欲再挡,可他身体上的竹林崩塌,让他摇摇欲坠,就连手中青锋都险些掉落。
枪尖刺透虚影,年轻女子臂膊轻晃,恍如鲜血的灰色影子滴落。
镇海王张嘴欲说什么,身体忽的僵住,难有言语,双眼紧闭。
那柄殷红青锋自发转动,破开翠绿篱竹长枪,年轻女子力竭,败退回到荒野。
望见这幕,令狐宴反而安心,“镇海王神魂不灭,你们伤不到他分毫。”
“谁说我们的目标是他?”朱明道神色奇怪,自雷光捉起沙砾晶体,抛在令狐宴身体四周。
“便是窟宅主人亲至,同样奈何不了我。”令狐宴脚下冰河愈发壮大,撞碎散落的雷光朱砂。
“天高云淡。”
金乌飞上半空,有年迈老者的声音浑厚。
“望断日月潭。”
令狐宴放眼看去蔚蓝天空,“可是窟宅主人亲至?”
“老夫好歹是赶上了。”老人上衣下裳,服饰为玄端,头戴委貌冠,“明道真人,阑干侯,久等了。”
令狐宴满眼警惕,“窟宅主人客气。”
“老夫半年前偶有所得,瞧见一柄寒霜雪白破空降落孤风,引得乾坤动摇,破域出世。”老者身着玄端,问道,“甚至引得双月同明,是否也与阑干侯所接引的长剑有关?”
令狐宴身形后退走远,“窟宅主人多虑了,我不过冰封道境灵誓,何来本事引得双月降临。”
“阑干侯哪里去?”有白发老人从偏僻天空的雷云走出,好巧不巧,正拦住令狐宴退路,“老夫倒是记得的,阑干侯双道境灵逝,可谓天生奇才。”
“辰长老。”中年人顿时着急,“难道你们想要强留孤做客不成。”
白发老人手掌紫色天雷,“阑干侯,亮剑吧。”
雷光分作两道,一朱红,一绛紫,围绕在令狐宴身边,还有身着玄端的老者不怀好意在旁打量。
令狐宴无奈,一手持稳冰镜,一手握紧金色长剑。
“请二叔迎回镇海王法身,拿回法器。”令狐宴高声说道,“诛杀贼子,共造天界共荣。”
之前披有遮羞布的诸人此时不复忸怩,皆是开口诵道:“共造天界共荣,环血执掌天穹。”
众人高昂声音里,一位驼背老者显出身影,驼背老者脸上留有可怖伤痕,笑起来让人不寒而栗:“且为镇海王贺。”
“老夫亦有祝贺。”玄端老者走近拱手,“令狐长老可愿听之?”
驼背老者手提霜白宝剑,模样与空中的那柄殷红青锋类似,“窟宅主人请说。”
“今日。”玄端老者肃容,朝天拱手道:“为天界贺,为山河贺,为舍身取义者贺。”
“你…”驼背老者想要说些什么。
玄端老者抖擞衣袖,一个古铜颜色的钵盂在他手中拿着。
“为天界贺,今日收服此妖孽。”玄端老者掷出钵盂,钵盂随风而长,其中铜色水液暴涨,昊日照耀下波光粼粼。
“大胆。”驼背老者抽出长剑,肃杀之气蔓延荒野天际,“萧远骞,放肆!”
“放肆的是你!”腰间长剑早已出鞘的和蔼长者一改亲善,横眉怒道,“今日当为山河贺,岂容宵小祸心挫。”
“请宝贝现身。”和蔼老者点出三柄颜色各异的长剑,手中剑指比划,“师尊,弟子得罪了。”
三柄长剑随他出鞘,划破肃杀之气的包裹,与驼背老者手持的霜白长剑碰撞。
“尹师弟,久违了。”剑气四溢,天际动荡,日光下,一柄无色锋刃悄无声息地出鞘,冲至驼背老者身后。
“伏案道长,久违了。”和蔼老者怒形于色,语气如剑锋,“不若尝试将此贼斩于剑下,好为昔日道友祭奠。”
“若是如此,再好不过。”来者一袭灰袍,面容肃穆,“老夫为今日计,寸阴若岁。”
灰袍老者持剑攻向驼背老人,引得天地间那轮金乌啼鸣,宛如剑声铮铮。
金乌啼鸣,炽热熔化冰河,河水灌入崩裂的漆黑焦土内,就如令狐宴的脸色一般难看。
令狐宴无奈道:“窟宅主人所持何物?”
“你们不知?也罢。这钵盂不是凡物,是萧魔窟的传承器物。”朱明道好心解释。
“它是用什么打造,竟能,竟能……”令狐宴气愤填膺,却是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明道微笑不语。
令狐宴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快,展开道境,引天界反噬。”令狐宴一身法力汹涌,巨大冰镜与流动金光两大异象生出,他嘶吼道,“天界反噬时,日月潜居,乾坤混沌,他们纵是法力高深也无可能寻得镇海王法身。”
朱明道依旧微笑,他收起丹砂道境,仅以雷光乌云困住金光。而白发老人手中的紫色天雷化作铜锤,次次重击冰镜。
让令狐宴失望了,酣战许久的众人能有余力施展完整道境并相撞者实在难寻,最初的反噬天界不太可能实现。
他只能眼睁睁望见那铜色钵盂闪烁日光,其中的铜色水液倾泻入庞大的人形虚影,将那些洒落的灰色影子吞噬。
殷红青锋在数次逼退年轻女子后,余力消散,被钵盂散出的日光定住。
镇海王的胸膛逐渐被浸满铜色水液,虚影有了实体,却愈发沉滞凝固。
“第五道友。”玄端老者见镇海王法身没了反抗,与年轻女子说道,“你可去日月潭休息,着实劳烦你了。”
“那倒不用。”年轻女子咳出一口鲜血,“我自回药门就是,还请窟宅主人送来两株日花月草。”
“自然。”玄端老者眼中悲怆,“镇海王的法身收服后自会送去药门,第五道友请回。”
“什么镇海王,我看,不过是个兴风作浪的海虫。”年轻女子作揖,转身离开,顺便带走了有竹林扎根的人形虚影部分。
玄端老者回礼,站直身子,呼出一口浊气:“请先祖收服妖孽。”
铜色钵盂与日光成了一体,耀眼光芒过去,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
“有劳空法老祖显威。”玄端老者的面孔与老僧有几分相似,他伸出手掌,铜色钵盂缓缓落在他掌心。
而那一动不动的镇海王落入钵盂,就如小小的虬龙胡须弯曲,还真像年轻女子所说的海虫蠕动。
玄端老者放好钵盂,想要再去拿殷红青锋,不料那柄青锋依靠稀少的灵气飘动。
玄端老者皱眉,他使出法门追赶,又有驼背老者杀到。驼背老者抬起霜白长剑划开乾坤,殷红青锋就此落入层层断裂的天幕里去了。
“萧远骞,你们全来此地对付镇海王,就不怕仙家峰掌门有失?”驼背老者双目发红,怒道,“哼,说不得,今日,就要少五宗之一。”
“危言耸听。”玄端老者毫不在乎,加入战局,就要一同斩杀驼背老者。
令狐宴见镇海王法身被收,心中气恼,而眼前两人动作令他更加烦闷。
“二叔先走。”令狐宴终究放弃,压下怒火道,“张应何在?”
“张真人修为高深,你派何人去的?”朱明道笑着问道。
令狐宴只是冷笑,碎了冰镜,接应众人坐上金光。
朱明道持枪打散冰镜尖锐碎片,目送上宗一行人穿梭荒野。
“真人,你那弟子?”白发老人有些担心。
朱明道神情不变,“张真人不会有失。”
朱明道话语铿锵有力,这不仅是对一位宗门掌权者的信任,也是出于他对仙家峰真人的熟悉。
“我相信张真人。”
“我相信张真人能救我们两人。”天佑存坐在颤颤巍巍的白鹤羽翼,如是说道,“司徒师兄,你说对吧。”
绿袍青年身体颤抖,衣袍在风中作响,“天师弟,借你吉言!”
天佑存大着胆子向低空看去,慈祥的白发老者被三四个黑袍人团团围住,走脱不得。
“司徒师兄,那是上宗的金蟾吗。”天佑存在大风中说道,“好大一只三足蟾蜍。”
司徒初被那三四人唤出的道境惊得呆住,哪里还去听天佑存说些什么,“上宗的三足金蟾,血刃连天,铁索重重,等等,铁索的尾巴呢?”
天佑存抓紧白鹤羽毛,尽量向下看去,果然有一条玄铁打造的黝黑锁链飞舞。
黝黑铁链缠绕空中,一截一截靠近骑乘白鹤的两人。
“张真人保佑,鹤仙飞得快些吧!”司徒初发现了图谋不轨的铁链,他抱住鹤羽,闭眼祈祷,“莫说烟雨之地,就是是非之都我也去的。”
好在张应没有让他们失望,老人丢出手中拐杖,拐杖落地生根,结出藤蔓卷住锁链,扯住金蟾一足。
天佑存来不及兴奋,一道血红剑气纵横飞来。
“完了。”司徒初呆呆望着血红,全然不知手中的影剑剧烈晃动。
天佑存闭上眼,把头埋进雪白鹤羽。
半晌过去,天佑存发现自己完好无损。他大着胆子睁开眼,慈祥老人用一片树叶挡住了剑气。
“烟雨之地一行,戒骄戒躁,切勿外露法器。”慈祥老人不忘嘱咐两人。
搭载两人的白鹤清唳,就要飞入氤氲雾气形成的隧道。
“环血锋刃接天楼。”持剑者跃起身子,提剑斩出,剑气激荡,削去白鹤羽毛撒落一地,鹤翼扇动的速度陡然慢下。
张应挥掌,一成年麋鹿呦呦昂首,双角直刺持剑者胸口。
持剑者侧身躲开,空中飞翔的白鹤忽的悲鸣起来。
张应仓促去看,原来还有第五人打出金色铜钱印记穿透白鹤腹部。
坐在白鹤背上的两人咬紧牙关不敢出声。张应当机立断,不等第五个黑袍人再次出手,干脆震散法力白鹤,生出一股灵气冲力带起天佑存两人吹进烟雾隧道。
“好手段。”黑袍人抓住隧道消散的刹那,连击三枚铜钱印记,击穿烟雾氤氲,隧道由此断裂,遗失其中的两人不知运道好坏,难知生死。
张应皱起眉头,踩稳脚下土地,一身修为道境施展开来,霎时,好似天旋地转,日月更易。
待诸位黑衣人眩晕感过去,看清眼前场景,已没了慈祥老人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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