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灯影

海水无边无际，望鸥鹭齐飞，那一雪白一纯黑落入水中。

白鸥张嘴朵颐，黑鹭潇洒畅游，两者渐行渐远，在蔚蓝大海难寻踪迹。

或许两者就此分离，将永无同行之日？

天佑存站在岛中楼阁九层上远远瞥见了这饶有兴趣的一幕，他笑道：“王哥，你看那海中的鸟儿也如我们人间，各有想法万千啊。”

体型庞大的胖子比天佑存高出几个脑袋，他两手扶着栏杆，让人见了害怕纤细的杆身坍塌。

“嘿嘿，我看我就是那只白鸥了，别的休提，先把肚子管饱。”王书牧领着天佑存出来闲逛，相当惬意，“明日就要去是非大会闯闯，司徒兄弟也不着急？”

天佑存极目远眺，入眼是楼船来往不歇，“王哥，修道不在一时，若是我今日打坐休憩，莫非明日就能取得成绩？怕是不见得吧。”

“说的也是，今日夜里有个花灯会，司徒兄弟可有兴趣？”

天佑存早就发现今日港口商船装运的几乎皆是些灯笼——手提的，挂墙的，放飞的，入水的，实惠的，昂贵的……种类数不胜数，难以一一记述。

“花灯会？”天佑存呢喃几句，他记得森罗林中并无这样的习俗，部落里的无法修道者多是放爆竹烟花，似乎是借助易燃物的剧变产生爆炸。

“在今夜里，痴情的男女共放花灯，或是放到天上，或是飘进海里。大家都以花灯寄托情丝。”

天佑存拍遍栏杆，笑道：“王哥可有属意之人？”

“哈，我正是要告诉你今夜我有事失陪。司徒兄弟，要明日再相逢了。”王书牧拱拱手就要告辞。

天佑存也不意外，同样作揖还礼：“王兄既有佳人相伴，我怎能大煞风景。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

说着说着，仅留天佑存一人走在楼阁，他也不觉孤独，搭眼看去海面，看见往来船只络绎不绝。

待进了岛中内河，却早有一朵朵红花灯笼铺满。

孩童在河边嬉戏，他们点燃烛火，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天佑存望着孩童奔跑，他的思绪早已随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飘远。

是非之都，所有是非着实不少，鱼妖闹海，李家镇守。

是非大会，则是与烟雨之地有关。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回到天界，还有那位毒门谷骄子，可是一样落在是非之都？

还有，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玄武暗城，到底是否与自己有所联系？

天佑存揉着眉头，不再去想。

待到褪去凡胎之时，道血自会萦纡。

天佑存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步入人群。

“九剑门和仄火国最近商议了边界，父亲与诸位长老可有安排？”

黑色巨石堆砌起的大殿中，少年人正站在一旁，他的声响回荡四周，愈发激昂。

中年男子面色肃穆，看着眼前绿水湖泊里长蛇游动，“昔日部落迁移，便是看中了此处靠近仄火国，能窥得素晶雪山动静。如今山雨欲来，我也在思虑此事。”

“老爷子，你怎么看？”中年男子问起了一侧的灰衣老者。

灰袍老者摸着胡子，沉吟半晌：“过去百年时光，听说上宗丢了环血，却又引得一柄霜白。素晶雪山事关重要，哪怕仄火国国主刻下灵誓，上宗也不会退让。”

“那我们是走？”少年人压不住性子问道。

不待两位主事者开口，立即便有长者摇头反对：“现在情形微妙，若是我们妄然行动，会引得他人侧目。”

“九剑门当初也算晓事的，那个老剑修还没走，不妨我们趁势迁入他们？”

“呵，若是如此，谁为主谁为辅？”

此言一发，引得众人沉默。

灰袍老者抬起头，抑住了胸口处跃起的往日骄傲。他咳嗽一声道：“就依鬼金所言吧，昔日我与九剑门老剑修也算有些渊源。现在朱家不是有客卿之说吗，我们不妨借用借用。”

“虽说回不去山家门，但是可以和他们联系联系。”中年男子一锤定音，“上宗虽说丢了环血，但又迎来秋霜。且无论怎样，孤风血仇，不得不报。”

此言一发，引得众人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侍立在一旁的少年忽的抬起了头。

“父亲，外面有人请见。”

中年男子回头一瞥，“是谁？”

“龙堡来人，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在台阶处侍立着的少年答道。

胡子苍白的灰袍老者皱眉道：“是为了龙堡那只受伤的金丝雀？这些年轻人火气太旺，鬼金，就麻烦你走一趟好了。”

侍立的少年再次开口：“族长，温爷。那年轻人说他是来赔礼的。”

灰袍老者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打扮，像是那几家来人吗？”

“温爷，您老实在是多虑了。”一位中年人摆摆手，“我们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巧，我去打发他走就是了。”

灰袍老者摇摇头，缓缓开口道：“就在这几日吧，通知族人们准备离开此地。”

众人旋即散去，留下灰袍老者与那主事的中年男子两人留在大屋。

大屋建在水潭之上，四处并无墙壁，只是立起四根石柱。头顶处一片黯淡，仔细观察，却是能看见有一人字形状踩在凹陷之中入木三分。

“古心那边如何？”

中年男子摇摇头，道：“古王说他们正逢霜降时节，草木黄落，乃是他们新历再开之日。商议之事怕是要等些时候。”

“是他们国中的新年吗？”灰袍老者苦笑一声，“他们自有秘境成天地，终究不似我等啊。”

中年男子走下祭坛，耳边传来了水潭中哗啦啦的声响。

“老爷子，放宽心。我去给儿郎们说说，暂且往九剑门一行。”

灰袍老者伸出手抚了抚探出水面的蚺蛇头顶，“寄人篱下不是办法，你让护儿和年轻子弟随我去九剑门。你另带些有修为的子弟寻其他地方安顿。”

“老爷子？”

“不是去素晶雪山，现在那里没什么用处了。去上官家附近候着。”

中年男子愣神半晌，答道：“老爷子，上宗在上官家的分支不是撤走了吗。”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灰袍老者摸着蚺蛇，双目望穿潭水，“上宗丢了环血，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不像是他们的性子。”

“那我马上去做安排。”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行色匆匆。

灰袍老者坐在钓鱼台上，看着水波翻涌流转不歇。

碧色水流晃悠悠，金光扶摇擞抖抖。灯花放开烁阁楼，星雨纷飞惊凤啁。

天佑存拍着身前栏杆，目光所及，尽是灯笼烛火，火焰随着河风晃动，红色侵染了内河上下。这条河流看上去已没有水泽，而是一布满火焰的沟渠。

“天色暗了。”天佑存望着水色与火光融在一起，“没想到是非之都还有这种景色，着实喜人。”

天佑存走下桥，去了河边。河边处小孩更多，耳边也传来更多来自大人的呵斥声。

继续走下去，天佑存靠近河畔，他左手提着不知从哪买来的一盏灯笼，伸出右手就要点燃笼中的蜡烛。

扑扑几声，天佑存手中灯笼燃起火光，他学着众人模样，轻轻将灯笼放在水中。火光摇曳，灯笼飘远。

天佑存望着火光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兀的，河畔的人流出现慌乱，小孩的哭声与大人的怒骂杂在一起。天佑存回过头看去，原来是桥上窜出两位黑衣人，他们一路打斗，激起灵气动荡。

天佑存眉头跳了跳，这两位黑衣人一个身材中等看不出异样，可另一位却是大腹便便，身形肥硕。

不会这么巧吧。天佑存心中暗道，难道是王道友？那另一个黑衣人就是王道友口中的佳人了？观此形状，这佳人未免也太佳了吧。

身形肥硕的黑衣人挥出一掌打退来敌，气喘吁吁道：“李唤，你也太不讲究了。”

另一人却是取下面罩，露出真面目来，是个气质不俗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对着桥下众人拱拱手，朗声说道：“诸位，原谅原谅。我乃非都李氏子弟，是在追查城主所交代的是都令遗失之事。”

身形肥硕的黑衣人扯开面纱，肃容道：“李唤，莫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王书牧做事从不推脱，你且说说你追查是都令怎么追到猴山去了？”

“怎么追到猴山？哼，自然是某些人手脚不干净了。”年轻男子冷笑一声，“说不得，是某些人心怀不轨…”

年轻男子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女声就打断了他——“李唤，别以为拿着一柄复生剑就能保你不死，再敢胡言乱语，我让你生不如死。”

此言引得众人侧目，随目光看去，是一身着白裙的素丽女子踏白鹤而来。

“文颀，你文家做事不合道理，难道还怕别人说吗？”名叫李唤的年轻男子攥住长剑，回身劈开打来的胖子，“王书牧，我晓得你有娘生没爹养，故让你几招。你若再来，我可就不留情面了。”

那胖子听此言先是一怔，随后挥出长拳就要砸向李唤脸皮。

李唤持剑挡住，瞥了瞥身后离自己不远的女子，笑道：“怎么，主人家没急，你个做倒插门的急了？”

素丽女子听见李唤所说，俏脸发红，忽的拔出腰间剑来，也不言语，只是猛戳几下，惊得李唤连连后退。

王书牧喘喘气，骂道：“李唤，休要狗吠。我知你何意，且来吃你爷爷一拳，爷爷便告诉你火石去那了。”

“你看你，又急。”李唤摆摆手，不屑道，“去叫猴山的那只老猿来，我手中的复生剑可是不长眼的。”

“几位，休要喧闹了。”人群中现出一高大男子作揖，朝着桥上几位说道，“若是在这时节惹怒了城主，莫说什么是都令，就是是非之都也留不得诸位。”

“既然是商道友开口，那我就告辞了。”李唤正不知如何收场，见有人递了台阶，他急忙说道，“明日便是是非大会，种种是非，到那时再与王道友辩辩。”

“等等。”胖子伸手拦住李唤，竖起两指指向天幕，“凤凰台就在上面，你敢与我去见城主吗？”

天色早已暗下，现在明月当空，本应有影子叠印，没奈何今日的河中种满花灯，半点黯淡的影子也无。

待王书牧话语落下，天上的明月穿过群云，将微白光芒洒下。

夜色里风声萧萧，一巨大的黑色影子覆盖住河中焰火，惊得河畔的孩童讶然。

“是凤凰台的影子，凤凰。”人群中的高大男子皱起眉头，“平日里凤凰台的影子出现是常事，可今日灯花会，众人所放的灯笼合在一处光芒万丈，又会从哪来的影子？”

李唤抱着手中长剑，神色不复之前轻松，“王书牧，火石在哪？”

“过来你就知道了。”身形肥硕的胖子负手而立，在凤凰影子的笼罩下颇有些出世之感，“李唤，随我去见城主。”

李唤摇摇头，拔出剑来握住，“王道友，我自会去城主面前复命。就不在此叨扰了。”

李唤转身欲逃，王书牧冷眼旁观，亲眼看着李唤脚下腾云，一步步就要走出大桥。

素丽女子有些着急，左顾右盼，两手紧紧拉着王书牧衣袖。

“王道友，不劳远送了。”李唤脸上放笑，“文道友，此事还需明日你亲自去城主面前解释解释。”

王书牧握住素丽女子的手，另一手轻轻点向巨大的凤凰影子，猛地一抓，揪住了影子中灰色的形状。

“回来。”王书牧额头冒汗，揪住影子向前方掼下。

灰色影子落在桥墩，似气流般散开，待影子消失，本该空无一物的桥墩下出现一个人形。

王书牧松开女子白净柔荑，伸出两手提住此人，驾云飞纵而去。

“文颀，随我去城主府上问候。”王书牧走时不忘传音说道，“商道友，诸位，实在多有搅扰，王某在此致歉了。且好生休息，好观明日是非大会。”

商姓男子凝眸望着火海中的巨大影子，忍不住低声说道：“明悟道境，明悟道境，王道友竟走的如此之快……影之道境吗，也不知王道友可给他明悟的道境取名了否…”

“流影道境如何？”

商姓男子回过神来，抱拳道：“在下商弘，见过道友。”

不请自来的身着靛青色道袍的少年人同样抱拳，“小生司徒初，闻道友高见，故来问好。”

“司徒道友谦虚，你既言流影二字，同样可见眼力不俗。”商姓男子细细思索一番，叹道，“可惜王道友还差一步，未能真正明道。”

天佑存重重点头，王书牧的神通初见令人咋舌，可静下心来回想，其神通威能还差些火候，不似真正明悟道境之人。

却说这萍水相逢的两人因一同见识了王书牧所施展的流影神通，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沟通交流。言谈举止中，彼此都惊觉对方不像凡俗。于是渐渐抛出些平日里的疑难之问，相互指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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