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是非大会

长桥尽头，水雾渐浓。

一座临江楼台静静矗立，檐角悬着的铜铃未曾作响，仿佛连风也在此处噤声。楼前无守卫在旁，无阵纹闪烁，只见得飞鸟影轻轻摇曳——这便是“凤凰台”。

商弘驻足，整了整衣袍，低声道：“天道友，请稍候。”

他上前几步，对着空楼躬身一礼：“城主，天界纵雷宗弟子天佑存，请见城主。”

楼内无人应答。

片刻，一道清润嗓音自虚处落下，似从江面浮起，又似从月华深处渗来：

“进来吧。”

天佑存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

楼内无灯，唯月光穿窗而入，铺在青砖地上，如一层薄霜。一人背对门口，临窗而立，青衫磊落，发束玉冠，正望着窗外那条横贯是非之都的大江。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天佑存抬眼望去，只见此人眉眼疏淡，神色平静，唯眸光深处似藏了一段极长的岁月，沉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瞧不出甚么特别，可偏偏往那儿一站，就如江流本身，不争不抢，却无可撼动。

“晚辈天佑存，见过前辈。”天佑存依礼见礼，姿态恭谨。

江自流微微颔首，目光在天佑存脸上停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难以察觉。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似有千层浪涌起，又于刹那间归于平寂。

“天界纵雷宗……朱宗主门下？”他开口，声音平缓，“你师父近来可好？”

“家师一切安好，劳前辈挂心。”天佑存答道。他心中微异——此人提及朱明道，语气如谈邻家老友，全无半分忌惮。

江自流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大江，袖手淡淡道：“你方才在桥头，问林煌‘天地借道，人可反噬天界’……这问题很大啊，但问得不错。”

天佑存心头一跳，却听江自流继续道：

“凡人观天地，如浮萍沉潭水。”

“可浮萍，须跃不出深潭。”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必须先脱去凡胎，才能离开深潭，。”

天佑存低头：“晚辈受教。”

“你道基未融，凡胎未褪，却已隐隐触及‘融基’，是好事。”江自流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但你心绪太乱。丹田躁动，非关修为，而在心结。”

天佑存一怔。

他确实这几日心神不宁，丹田中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隐隐发作，始终摸不着根源。

此事他埋在心底，任谁也不知晓，眼前这人竟一眼看破？

江自流转过身来，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天佑存眉心一寸：“你名天佑存……‘存’之一字，很好。天地不仁，大道无情，能存者，皆有一线生机。你既来此，便是你的‘存’机。”

他说着，抬手点出一指。

一缕火光自他指尖溢出，无声无息没入天佑存眉心。

天佑存正欲躲闪，发现自己难动分毫。

刹那间，他只觉神魂一清，自闯过腐烂黑水后，那难以平息的躁动变得安静，丹田中四处涌动的灵气也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按捺下去。

“你回去后告诉朱明道，我在你身上留下一缕神魂火焰。”江自流收回手，神色有些不耐，“也是奇怪，你分明是他的弟子，怎么尽让我等保驾？”

“前辈，小子何德何能……”

天佑存欲要道谢，却被江自流淡淡打断：

“你与司徒初脱离天界一事，我们是非之都已知。你们放下心来，过几日是非大会召开，来试试手。”

他望向窗外那轮明月，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你且去吧。”

天佑存面上不疑有他，郑重行了一礼：“既是如此，有劳前辈费心了。”

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去。

待天佑存走远回身去看，只见月光照在凤凰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如一只收拢了羽翼的凤。

而窗边那人，却负手独立，任江风拂袖，久久未动。

“真是个怪人。”天佑存摸着胸口，他的心脉处有林奉法力护持，应该问题不大。

他走出楼阁，发觉林煌竟还在此处等候。

“天道友，商兄方才有事，已是回去了。”

“多谢林道友。方才城主与我言说，让我参加是非大会后再作法返回天界。”

“那便好，天兄，你们天界可有特殊之处……”

林煌领着天佑存到一处酒家歇脚，两人畅谈许久，消磨大半时间。

待第二日与王书牧汇合，天佑存知晓了这是非大会大概。

如此盘桓一日后，他随着众人来到是非大会。

此地距离凤凰台不远，乃是一伫立河心的大殿。

大殿内倒是陈设素净，四壁遍绘金红凤凰，皆作昂首长鸣之势。

台下几近满溢，唯最前一排尚余四席空悬。

王书牧不疑有他，一把拽住天胤手腕，大喇喇坐下，檀木长凳被他压得吱呀一响。

天佑存甫一落座，便觉如芒刺背——惊讶、不屑，更有数道裹挟杀意的目光，自后排那些众人眼中刺来。

他还不及细辨，眼前高台轰然升腾，一流光溢彩的凤凰轰然飞至。

下一瞬，霞光漫卷，那五彩凤凰敛翅收羽，稳落高台。凤背之上，一道身影迎风而起，金袍猎猎，长发如墨泼散。

“”

那身影声如钟磬，字字回荡。随即五彩凤凰化作流光隐去，仿佛从未存在。

天佑存瞳孔骤然一缩——此人的道魄，莫非是传说中的五彩凤凰！

满场寂静一刹，随即齐声恭迎，声浪如潮：“凤凰台上凤凰游，恭迎城主！”

江自流随意抬手，安然落座，语调平缓如江流：“是非大会，乃是我是非三都遴选英才之机。无论新秀耆宿，有能者，自当名列榜上。”

他袖袍轻展，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头：“入我是都前五十者，赏‘地之果’一枚；三甲之中，第三赐‘脱凡丹’，增五十年修为；第二赐脱凡境宝甲一副；榜首……”

他豪迈扬手，言道：“赐脱凡境巅峰兵器一柄！”

这么大方？但天佑存毕竟身怀重宝，早已没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话音方落，他便觉胸前微热，低头看去，有两朵赤红凤凰虚影正自衣襟上浮起，栩栩如生，似要振翅飞去。

王书牧凑过那张胖脸，咧嘴低笑，解释道：“瞧见没？这两只小鸟儿就是你两条命。没了它们，是非大会就和你无缘了。”

“其他别管，一直赢就是。对了，言及认输二字或是点碎小鸟，它就能救你一命。还有，在擂台上空挨过半炷香，也算赢一局。不跟你唠了，俺得去占个台子！”

王书牧说罢，一溜烟蹿向其中擂台，蒲扇大的巴掌往台沿一拍，吼声震得附近空气发颤：“诸位给俺书牧一个面子！这擂台，谁也别上！”话音落下，那擂台四周的人群竟如潮水般退开，显然畏他威名。

天胤目光扫过其余擂台。除王书牧守擂之处，另有几座也人迹罕至。其中那背负巨棍的青年正盘膝而坐，哈欠连天，仿佛置身无人之境。

至于林煌与商弘二人，则是各占一座，四周空空如也。

“看来，自己的运气真好，一路遇见的都是些身负大才之人。”天佑存心中暗忖，并不急于登台，反而静立观望各方。

只见一处擂台上，刀光闪耀，一道寒芒直取对手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那败者点碎胸口法印，凤凰虚影骤然清鸣，化作光罩挡下致命一刀。

那侥幸逃生者面如死灰，踉跄下台。而出刀者亦不恋战，见凤凰挡下攻势，他身形一晃便跃下擂台，他胸前的凤凰印记上，赫然更加清晰。

天佑存见此，不再迟疑，踏上一座守擂之地。

对面那人始料未及，惊愕之后连忙拱手，动作间袖袍鼓荡，数道光影匆匆射出，竟是一蓬银针！

可天佑存早有打算，眼前这人除了一手暗器防身，无半点可取之处。而暗器既已示人，何暗之有？

他冷哼一声，铁骨枪随意一抖，身形闪烁，欺近对手背后。

那人反应倒也不慢，猛然回身转过，指尖数尺惨绿莹莹。

天佑存不做停留，枪势不减横扫而出，铁骨携着风雷裂开绿光，直逼其人面门。

然而，枪身刺到此人咽喉之时，忽如深陷泥沼，再难寸进。

一声清越凤鸣呼啸耳边，赤红凤凰虚影挡在枪尖之前。

天佑存几度收枪，只觉长枪似被死死揪住。直至那对手面色惨白跃下擂台，他顿觉枪身一轻，恢复自如。

他拄枪而立，心中微凛：“这是都城主随手召来的凤凰印记，竟有如此伟力？”

他并未下台，依旧持枪伫立，心不在焉，俨然未将守擂之事放在眼中。

这番做派，顿时引得台下哗然。

“这用枪的小子是谁？竟敢如此托大！”

“入城时我瞧见了，他和王书牧那厮走得极近！”

“何止！往年第一排只坐三人，今年这小子竟敢僭居末席！狂妄！”

“狂什么狂？等着瞧，看谁去拆他的台！”

议论纷纷中，一个使大刀的壮汉按捺不住，怒骂一声：“鸟人！再不下台，这局就算你赢了？老子偏不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已跃上擂台，大刀舞动，风声呼啸。

天佑存望见长刀，忽然想起某个曾陨落于己手的故人，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你……感受过光吗？”

壮汉愣神的功夫，天佑存手中铁骨枪脱手，如长龙出海。

古铜颜色长枪染着蔚蓝，瞬息贯穿壮汉衣袍。又是清脆一声凤鸣，赤红虚影及时挡下攻势。

台下众人瞠目结舌。

“好快！看清了吗？”

“没看清！这出枪速度，怕是比当年的‘金雨剑客’也不遑多让！”

“金雨剑客？那可是近百年来最快的剑！”

“我看不止！你们见到那道湛蓝雷光了吗？这等枪速，金雨剑客怕也难及！”

“原来是雷修，难怪。五少爷眼光真好，我之见长枪脱手，那大汉就下去了……”

“噤声！金雨剑客来了！”

人群倏地分开一条路来。

却是位背负金色长剑、头戴金色斗笠、面覆轻纱的身影缓步而来，嘶哑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原来是个雷修，如此修为，倒是值得我动手了。”

他微微抬眼，目光如针，刺向擂台：“飞天九境的雷修，应该会很尽兴吧。”

言罢，金雨剑客一步踏上擂台，长剑还未出鞘，只见金色剑光闪耀：“望赐教”

天佑存手执长枪，看着这被轻易激将而来的金雨剑客，只觉好笑：“且来试试。”

金雨剑客斗笠下传来一声嗤笑：“呵……接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并非剑光，而是漫天金芒如暴雨倾泻，每一粒都似实质化的剑气，炫目至极。

“金雨漫空！是金雨剑客的成名绝学！”

台下惊呼未定，天佑存早早看清。

手中铁骨好似神龙摆尾，枪影重重，将迎面而来的剑雨尽皆击碎。

可金色流星层出不穷，天佑存望着金雨剑客那看似未曾动弹、实则高频震颤的左手——剑芒正是自其指尖洒向空中，因速度太快，残影全无，只余这漫天“流星”。

“飞天九境的剑修吗，倒是……”天佑存心思百转，猛然收枪，周身凭空卷起一股风来，“无名！”

长枪脱手向后一扬，枪风与雷电交融，将残余剑芒撕扯殆尽。

铁骨愈发犀锐，如一道湛蓝长龙冲向金雨剑客。

狂暴气流吹得台下众人发髻散乱，衣袂翻飞。

擂台边缘，一只凤凰虚影适时浮现，将逸散的冲击尽数锁在台内。

金雨剑客沉默着，直到斗笠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他终于动了，右手拔出长剑，挥舞一道璀璨金芒劈在枪身之上。

可惜，蚍蜉撼树！铁骨纹丝不动，天佑存紧随其后，枪势再催，雷光陡然暴涨，将剑客手中长剑卷入其中

“嘭——！”

气浪翻滚，金雨剑客闷哼一声，面纱上骤然沁出鲜红，整个人被震飞台下。

待凤凰虚影长鸣，温柔托住其身影，平稳落地。

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金雨剑客不仅长剑脱手，就连其人也被卷入其中。

天佑存拄枪而立，望着台下，淡淡开口：“金雨剑客？抱歉，未料你是女子，力道重了些。”

那斗笠碎裂、露出面纱下清丽面容的少女，闻言抬手，轻哼一声：“呵，比武不论雌雄，是我技不如人。”

此时此刻，才有人恍然大悟，惊觉那面纱上的血迹，骇然道：“等等！金雨剑客……受伤了？方才印记护主，竟慢了一瞬！”

“不可能！虽说城主只是随意刻画，但这凤凰印记足以抵挡脱凡境威能，怎会……”

“莫非……这持枪少年的枪意，已触及‘明道’的边缘？！”

“嗨，我早言此子非池中之物，这是一遇风雨便化龙啊！只是谁料想，名动天下的金雨，竟是巾帼！”

“得得得，您老改行说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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