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两宋烽火录 [书号2670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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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白莲染血 棋子岭落白取珠

《两宋烽火录》 南征一身轻/著, 本章共10880字, 更新于: 2025-09-26 21:35

话说毛震见那墙上女子言带嘲讽,不觉大怒,尚未发作,那女子冷笑一声,身上取了飞索,望旁边树上挂住,双脚一踏,纵开身子,直飞下来,稳稳落地,将飞索取回。落白见这女子怎样装束,但见:青巾束辫侠名扬,素履轻尘踏四方。青衫劲束蛮腰俏,蓝帔斜披映冷光。双剑横空惊鬼魅,纤腰乍转破豪强。冰肌胜雪凝清艳,天飞星动震八方。甚是惊奇,忙道:“矫若游龙,轻似飞燕,当真好身手,未敢动问娘子何人,为何到此?”女子道:“我便是华阴蓝清霜,江湖上称“天飞星”的便是。今日偶然路过此地,听闻府上有些动静,便上了墙看看究竟,不想逢着这厮,使这等学不全的野路子,在此招摇撞骗。”落白闻言笑道:“妾虽非江湖人,也知“河洛奇侠”的名头,娘子行侠仗义,挺剑四方,几乎如雷贯耳。今日相逢也是幸事,敢请到房内用杯茶来?”毛震这里,早耐不住了,喝一声道:“你这婆娘好没道理,你也是江湖上有名头的,如何这等欺人,埋汰俺的棒法。”蓝清霜道:“花棒使得再巧,也是花棒,你若真有本事,何须取个唬人的名色?”毛震恼上心头道:“俺的本事,百十人进不得身,岂容得你乱笑,虽是好男不与女斗,你这婆娘也是欺人太甚,敢和我扠一扠么?”蓝清霜道:“斗便斗!不动手来,谅你也不服。”

落白见二人要斗,教众人让开空地,两个各摆开架势,蓝清霜掣双剑,毛震舞条棒,战做一处。两个各使本事,毛震这条棒上下翻飞,却丝毫近不得,斗了十数个来回,毛震拖了棒便走,蓝清霜见了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怕你怎的?”挺剑来赶,毛震大喝一声,这条棒劈空打下,蓝清霜只一闪,这一棒却打空了。待要抽棒时,蓝清霜早欺身过来,两柄剑如风电掣一般,左手剑挑开棒,右手剑早横上去,逼住毛震脖颈。蓝清霜冷冷笑道:“此番如何?”毛震叹一声道:“技不如人,自是无话可说。”蓝清霜收剑回鞘,毛震拾了棒,满面羞惭,自是立脚不住,投府外去了。

蓝清霜整了衣衫,转身要走,落白在后叫道:“娘子留步,且不忙走。”蓝清霜道:“尚有何事?”落白道个万福,见礼道:“妾素闻姐姐侠名,今日又见姐姐剑术,果然传言非虚。心下起了敬佩之意,欲拜姐姐为师,学习武艺,未知尊意如何?”蓝清霜回望落白一眼,嘿然一笑,转身走过来,在落白臂膀、腿上、背上,各抓了一圈。落白有些吃痛,不知何意,先是一惊,家人见了喝道:“不得无礼!你虽是个女子,我家小姐玉体也是你随手可碰的?”一发围拢上来,落白把手一摆笑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们不要做怪,还不散去。”蓝清霜道:“你这根骨奇灵,倒是个学武的好材料,只是学武须下功夫,你这名门闺秀吃得苦?”落白道:“姐姐休要小看人,妾非没品性的人,既然要学武艺,岂怕吃苦。”蓝清霜道:“学艺的初时都这般说,先前我在安康郡王府上,教郡王的几个公子、县主,一起学艺。起先倒还勤勉,不上半月功夫,七个倒了六个半,都道太难,领会不得。我见这些王公贵族,多有些浮梁之气,俱是不成器的,便辞别郡王,依旧流落江湖上。”落白道:“姐姐尽管放心,妾与她们不同,也非骄纵之辈,既拜师学艺,此心坚定如铁。”蓝清霜暗道:“观她品相根骨皆非凡俗,又身带异香。着实少见的,又诚心肯学,我且与她试一试罢了。”便应了拜师,落白大喜,忙教家人禀告父母,准备拜师之礼。伶舟员外本是不喜这江湖上的技艺,奈何女儿专心要学,又兼这蓝清霜是个女子,礼法上也不碍事,拜师便拜师了,也不再阻拦。

蓝清霜自留在府邸,每日教授武艺,恰好落白此前未曾学过,蓝清霜便从头教起。落白起先要学蓝清霜的独门剑术,蓝清霜道:“武艺一十有八,需先活络手脚,灵便四肢,再以弓弩为先,然后学枪、刀、但得基础惯熟了,再学我的剑术不迟。”落白点头应下,也知急躁不得。便依次学习,共十八般武艺,乃是:弓、弩、枪、刀、剑、矛、盾、斧、钺、戟、戟、鞭、锏、镐、殳、叉、挝、棉绳套索、白打。落白是个极聪颖通透的,又勤勉好学,如此不上半年时间,调教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熟。

一日,蓝清霜见落白武艺有成,便与落白商议,传她剑术。落白闻言自是喜不自胜,蓝清霜道:“常言道“宝剑配英雄”,学剑须寻趁手的来用,方才事半功倍,寻常的剑,全不济事。”落白道:“此事也极容易,这西京虽比不得东京,却也繁华,买口好剑自是不在话下。”两个计议定了,落白禀过父母,带着几个家人,带了银两,与蓝清霜一道出了门去。

那洛阳城,隋唐时都是首都,叫做东都,武则天改唐称周时又叫神都。到了如今宋朝时,便叫做西京了,余下的三处便是:东京开封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故而是天下最繁华鼎盛的几处。二人自在街市上走走转转,但见两旁店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挂着些刀剑,列着器械,只是俱都寻常,不见有什么好钢火。二人转了几圈,蓝清霜有些不耐,便道:“偌大的洛阳,不信找不出一口好剑。”落白道:“方才见那些店里的剑,都不中姐姐的眼么?”蓝清霜道:“那些都只寻常,随身装饰的样子货,迎来送往的好看,临阵无用。”二人又走几步,却逢见一个大店,装潢华丽,里面王孙公子,看古董买字画的极多,门头匾额一行楷书,上书三个大字“凌云阁”,却是苏东坡的笔墨。二人走进店内,见堂内摆着几口剑,蓝清霜看了几口,拔出来,却又放回去,但只摇头,落白道:“蓝姐姐,这家店也不中意么?”蓝清霜道:“我看材料成色也只一般,这样的店面,在洛阳也是数得上的,不想也无好货。”店主闻言,转头来看,也认得是落白,赶忙迎上道:“原来是伶舟小姐,光顾小店,当真是稀客,敢是要来买剑?”落白道:“正是要买口好剑防身,你店里若有好的,尽管拿出来,凭你要多少,决不与你还价的。”店主闻言笑道:“小姐哪里话,肯来光顾小店,已是蓬荜生辉了。”教人取过几口剑来,蓝清霜一一看罢叹道:“都是一样的样子货,只明亮好看,与人上阵比斗用不着。店家若有好的,可将出来看,若还是这般的,也不必找了。”店主道:“这位娘子倒是个识货的行家,若说好的,小店却有一口,乃是镇店之宝。”教取宝剑,不多时送来一口剑,蓝清霜开了剑匣,拔剑出鞘,但见剑长三尺,晶莹剔透,寒气浸人。蓝清霜端详一遍,笑道:“妙哉!果然好剑,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今番遇着,也是幸事。”店主道:“娘子识得此剑?”蓝清霜道:“如何不识得,此剑名为“承影”,乃上古神剑,童子佩剑,能却三军。相传剑成之时,蛟分承影,雁落忘归,故而得名。原为商天子三剑之一,后为卫人孔周珍藏。《列子.汤问》载孔周三剑,上品含光,中品承影,下品宵练,皆天机所化,不能伤人。而春秋之后,散落民间,再不见踪影。其实不然,既是剑师,消耗气血方得铸成,哪有不能伤人的剑。况有人传孔周自承影残剑之中而得含光,含光之威则更甚承影,随手一挥,剑气所至,破墙丈余。列子借三剑非剑,教化世人,以非伤人之剑才是好剑,其意深远。然单以剑论,此剑无疑是上乘之选,剑中名品。”店主道:“不错!娘子见识深远,小人甚是佩服,此剑正是承影,轻盈优雅,正合女子使用。”蓝清霜将剑递与落白道:“此剑正合你用,你可试试趁手与否。”落白握住剑柄,承影剑忽“铮”地一声响,又舞了一阵,但见剑身白光闪烁,转瞬冲霄而去。落白见了先是一惊,蓝清霜道:“妹妹莫怕,想来是神剑有灵,许是认你为主,也说不定。”落白听罢,忙将剑回鞘,收入匣中,与店主道:“此剑我甚中意,敢问要价几何?”店主道:“若是旁人,我这口宝剑,没五千贯,绝不肯卖他。难得小姐爱剑,与剑也是有缘,不消多,只三千贯足钱如何?”落白道:“就三千贯吧,我素来不喜与人饶口,只是今日未带足,你可写个条,叫人随我回家去取。”店主笑道:“还怕小姐赖账不成,尽管将剑拿了去,改日有钱,着人送来也不妨。”落白道:“如此多承信任的了,我明日便教家人送来,定是丝毫不差你的。”落白取了剑匣,教家人捧着,自回府去了。

落白买了这口剑,隔日便禀告父母取钱送去,员外两口,向来爱惜女儿,自然不吝啬。蓝清霜自此一面用心传授剑术,一面指点身法,即“燕行法”,使人身如飞燕,步履轻盈,穿房越脊,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一晃又是数月,眼见落白武艺剑术,均已颇具章法,心下甚慰。她是喜散不喜聚,散漫惯了的性儿,便留书嘱咐落白用心武艺,不告而走。落白得书时,虽然不舍,亦是无奈,愈发勤勉武艺。

转眼又过了三四年,落白年纪渐长,《火凤神术》也颇得熟练,整日读书习武,炼气修真,一面参禅悟道,一面打磨心性。父母虽视她做掌上明珠一般,却也操心她婚姻大事,寻常人家自是看不上眼。只她闭口不提此事,父母几次说起,她以修身养性推脱,父母便寻思招赘一个上门。故而多少王孙公子,慕名上门,她起先还见几个,后来都道浮梁子弟,徒有其表,根性拙劣,再不肯会面了。父母亦是无奈,也道强逼不得,又兼素来爱她,此事也就耽搁了。

却也好景不长,这年洛阳大旱,数月之间,各处滴雨不下,又逢酷暑炎炎,五月蝗虫蔽日,地里颗粒无收。以致城外百姓,叫苦不堪,多有断粮者,生计日渐艰难。州府只得上奏朝廷,请旨暂缓赋税,洛阳府接奏遣官查实,转而奏请司农寺开仓放赈。不想文书转递缓慢,一时未得回书,不能决断。

又过一月,朝廷未见回书,城外已是大乱,百姓存粮吃尽,早已断炊,无米下锅,只得采摘桑榆草根果腹,体弱多病者,支撑不住,渐有死者。欲投城内借粮,府尹恐饥民涌入,在城中作乱,吩咐不许擅自开城。彼时城内,米价暴涨,千文一石,百姓缺吃少衣,多有盗抢之事。落白在城中听人讲起此事,急急与父亲道:“孩儿听闻城外百姓断炊,饥民甚多,朝廷迟迟不见文书,耽搁下去,不知饿毙多少。饥民缺衣少食,久之必然为乱。爹爹可去见转运使,请其速开常平仓,来解燃眉之急。”员外道:“我岂不知城外境况,连日来多番上奏,皆被驳回,转运使道朝廷未见批命,不可擅自开仓。”落白道:“如今火烧眉毛,这转运使还是只顾自家前程,不知权变。来日祸患到头,怕他悔不自迭。”转首又道:“孩儿听闻城中百姓为求活命,变卖家产的多,家里几个铺子收了不少宝物,自古乱世求财,绝非上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爹爹不妨将家中米粮,赈济百姓,休教人家说我们为富不仁,到头来也是一场大功德。”员外道:“我倒不疼惜这点米粮,只是囤积不多,便是赈济出去,也是杯水车薪。”落白道:“如今是非常之时,只得尽人事,听天命。可怜城外百姓食不果腹,官府不肯开仓,只望朝廷文书早到,开仓赈济,城外也少死几个。我们且留够自家吃的,其余尽数赈济出去,便只惠及四邻也罢。”员外闻言无计可施,只得吩咐家中取米,在城内赈济。

正是祸不单行,朝廷久不开仓放赈,官府不许入城借粮,城外百姓饥饿难忍,草根树皮,亦被吃尽,只得易子相食,落得惨不忍睹。彼时城外饿殍遍地,无人收尸者多,以致瘟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洛阳一带,路有白骨,夜间哭嚎。却逢偃师县豪强,师胜龙、李述、韩平,眼见朝廷不肯放赈,自家存粮也是不多,恐怕饥民急了眼,自家先遭其祸。索性三家合谋,各自整备刀枪,扯旗造乱,煽动饥民暴乱。于是周遭大乱,三人合并,收揽饥民数千,扫荡周遭,抢掠粮草,不论好坏,远近村庄,富户人家屠戮一空。洛阳府闻报,口中叫苦不迭,只得发兵去剿,传令各县出兵配合,镇压暴民。不想统制官申不化,平日贪婪暴虐,不恤士卒,又逢连日缺粮,米价奇高,众兵被克扣军饷,禄米减半,心中早有怨气。临阵之时,不肯尽力厮杀,更有甚者前军临阵倒戈,于是官军大乱,申不化竟为乱军所杀。官军剿贼不利,又失了锐气,各处州县,饥民闻风而动者如云,又有龙门山、北元山、各处贼寇沙崇古、谢三焕、路有白等,见势不对,兴兵趁火打劫。一时间官军望风溃败,竟不能挡。于是洛阳城外,混乱不堪,各处贼寇、饥民、叛军等混作一团。虽是乌合之众,二十余日内,从者竟有十余万,声势甚大,官军退不得贼兵,只得一面紧守城池,一面上书朝廷发兵来救,贼兵虽一时破城不得,却不肯散去,便将城围住。

朝廷闻报,急调各处州郡来援洛阳,京西第一将翟兴,与兄弟翟进俱善弓马,膂力超群,率宗族子弟,先行一步,自伊阳起兵,会合诸县兵马三千余人,星夜来救。一路清扫贼寇,皆不能挡,连克十余阵,饶是翟兴兄弟知兵善战,却也来迟一步。

却原来,贼兵围城半月有余,攻城不克,粮草已是不支。又闻援军在路,本欲做鸟兽散,恰逢贼兵之中有一人,却是城门官张灏的近支。暗中与张灏通信,请他开门迎贼。约定破城之后,乃是首功,不伤其家,府库资财分三成送他,若等打破,那时节玉石俱焚。张灏得信后,惴惴不安,他虽非贪财忘义之人,却也顾虑家小,官军连日战败,援军又不知在何处。思虑再三,当晚竟伙同几个心腹,趁夜开了城门,引贼入城。那贼兵见开了城,喜不自胜,如潮水一般,一发涌入城中,哪管你约定什么,冲进城来,先乱刀剁翻张灏。

看官们须知,那时节城外贼兵聚集十余万,且缺粮日久,涌进城来,自然一发不可收拾。官兵一时抵挡不住,贼兵有烧杀抢掠的,有四处夺粮的,更有那城中无赖地痞,亡命之徒,趁乱劫掠。于是城中一时间混乱无比,官民乱作一团,各自不能相顾,百姓有无辜被害的,有躲藏避祸的,亦有趁乱而走的,四下里乱哄哄的,拥堵不开。

落白在家,闻听家人来报,贼兵破城,城中混乱。忙与父母,召集家人道:“如今贼人进了城,官府已是依仗不得了,决不可坐以待毙。可寻些粗布衣裳,改换做寻常百姓打扮,略收拾些细软,我自持剑在前,你们随后跟着,突出城去再做计较。若是等贼人破门时,一切都休!”员外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你们都去,我自留下。”落白道:“爹爹为何不走?留下何意?”员外道:“我伶舟家世代青衿,礼乐传家,如此家业若碎于贼手,有何面目去见祖宗?你们自去,休要管我,待贼来时,我当以身相并,玉石俱焚!”落白道:“爹爹如何使小孩子脾气,圣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事急从权,但留三寸气在,来日重整家业不晚。爹爹若执意不肯去,孩儿怎肯独个逃生。”夫人亦道:“我儿所见有理,满门性命都在这里,夫君不可执拗。”员外无奈,只得从了,仓促间改换衣衫,收拾些金银细软,打做包袱,落了锁,府上家人仆从,共二三十口出门而去。

众人出了门,只见街道大乱,百姓拥挤逃难,又有贼兵与官军混战,四下里血流满地,横尸无数。落白挺剑在手,在前开路,引着家人往南而走。路上也遇几个贼兵叛军,被落白手起剑落,都结果了。行不二三里远,迎面一伙贼兵,拦住去路,乱箭射来,众人大惊,家人有几个中箭的。落白见了捏诀念咒,怀里祭起琉璃伞,喝一声:“变!”那伞当即红光闪烁,四下张开,将众人遮住,箭矢俱不能中。落白撑着伞,众人步步跟随,贼兵见了大惊,落白眼看近前时,忙收了伞。出剑直刺过来,贼人不及防备,被她杀翻十数个。众人随着落白突围而走。

落白等人尚未脱身,又一队人马杀来,俱是军装,却不知是官军还是叛军。落白吩咐家人道:“我自掩护了,你们护着老爷、夫人先走。”夫人好生不舍,只不肯去,落白忙推一把道:“不要顾我!爹娘自要小心,若有个万一,只恕孩儿不孝了。”员外无奈只得道:“我儿小心为上,不可轻舍性命。”扯了夫人便走。却喜这伙人马与贼兵也不是一路的,两下交战,落白得这个空,缠斗片刻便走,一路望南寻去,转过几个街角,都不见家人。

正疑惑间,忽听东南喊杀声不断,惨叫连连,心中只道不好!闻声赶去,只见一伙暴民,各执刀枪,围住一伙人厮杀,正是父母家人。落白见了大怒,娇喝一声道:“要命的,不要拦路,挡我者死!”挺剑在手,运起剑术,这口剑风驰电掣一般,连杀数十个,暴民晓得厉害,急忙逃去。落白眼见家人死伤大半,父母倒在地上,母亲披头散发,躺在地上,胸口中伤,浑身染血。落白大叫一声,上前扶起母亲,已是气绝了,顿时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泪珠儿不住滴落,哭喊道:“娘!你睁眼看看孩儿吧。”正哭间,城中却有几个恶少,纠集一伙亡命,原是趁贼兵入城,混乱之际,趁机作恶。却见落白貌美出众,竟起了心思,上前说些风话来调戏她。落白正是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听了这话,也不答话,揩了泪,轻轻放下母亲。咬牙切齿,眸中几乎放出火来,只大吼一声,挺剑在手,卷杀过来。这时节,她已恨意发作,火冲顶门,顶上三花,红光灿起,聚做一处,杀气直冲九霄,再不肯留手的了。几个恶少见落白头顶红光冲天,早惊得没魂,哪敢抵敌。只愣一愣,须臾间,落白手起剑落,无人能近,杀得血肉横飞,头颅四肢乱滚,走不迭的,早送了命去。

可怜倾城佳人,素衣白裳,再无一丝洁净,浑身上下血污不堪。那时员外已是重伤,只一口气在,家人们急忙扶起,急唤落白过来,落白见了道:“都是孩儿不好,未曾护持爹娘周全,孩儿真该万死!爹爹千万撑住这口气在,孩儿带你去寻医师。”员外略摆手,已是气若游丝,苦笑道:“这时候,去哪里寻医师,今日便是我大限已到。为父当日不许你学武,如今看来错的紧了。”落白听了这话,痛哭不已道:“爹爹如今时候,还说这些作甚,孩儿好恨,不该带爹娘出来。”员外攥住落白的手,怀中取过一块玉佩,嘱咐道:“此乃“青玉纹龙佩”,伶舟家世代相传,今日便交给你,日后当传承家风。只是为父看不到你成家立业,凤冠霞帔之日,殊为可惜了。”落白接过玉佩,员外便闭了眼,撒手而去。落白见了仰天大叫一声,搂住父母遗体,泪如泉涌,几个家人见了,也掩不住悲伤,上前来劝。落白此时记起,静云师太往日言语,料想自己二十岁这场大难,竟落在父母头上。大骂自己一句道:“不孝子,连累父母,落得今日,尚有何面目见人?不如随爹娘去罢!”欲要拔剑自刎,家人们急忙劝住道:“小姐岂可这般想,都是贼人作乱,官军无能所至。老爷夫人虽去,亦不曾有半句记恨的话,小姐当珍重贵体,不可辜负了父母才是。”落白闻言,扔了剑,只觉浑身酥麻,抽泣半晌,不能言语。

比及平明,翟兴兄弟率军连破重围,杀入城中。那贼兵原是乌合之众,进了城更是只顾抢掠,没了节制,故而杀败几个为首,其余多是一触即溃。又有奉宁军承宣使种师中部将黄龙友,率秦军杀到,两支生力军合并一处,各处贼军望风溃退,洛阳之难遂解。然百姓死难者多,仓廪损失大半,朝廷闻讯大怒,将转运使削职三等,洛阳府尹、官军诸将等各交有司问罪。

城中之难虽解,落白心如死灰,与家人重回家中,一面将父母盛棺入殓,择日安葬,一面请僧道做起水陆法事,超度英灵。慧静师太听闻洛阳遭难,心中记挂落白,离了庵,下山来城里看她。

走到伶舟府上,但见门庭冷落,府上立起招魂幡,人人穿白挂孝,心中已知端地,合掌叹道:“苦也,当真是天意难违,贫僧当日一心遮护,不想仍遭此横祸,此番白莲染血,大不妙也。”进了内堂,家人通报:“慧静师太到了。”落白听闻起身相迎,忙请师太就坐,教家人奉茶,言道:“弟子重孝在身,不能全礼,请师父勿怪。”师太见落白,顶上三花,杀气虽隐去,暂不发作,却已通连。头戴白花,腰缠粗麻,浑身重孝,面色憔悴,显是父母去世,悲伤过度所致。师太见了好生不忍,便道:“不须多礼,为师自幼看顾你长大,眼见你家中遭了如此惨事,为师心中如何不痛?且幸你此番保住性命,当自行保重,府上家业日后直落在你一人了,不要哭坏了身子才是。”落白听这话,想起父母,止不住又落泪,师太几番劝住,念起《往生咒》超度一番。落白道:“且容弟子无礼,有一事不明,请教师父。”师太道:“但问不妨,说甚无礼。”落白道:“可怜我伶舟家,世代文魁,礼乐传家。七代无犯法之男,三世无再嫁之女,奉公守德,折节下士。别样不说,只我爹娘,生平礼敬神佛,乐善好施,从未轻慢三教。何以善无善报,神佛不佑,反有如此结局,落得这等惨处?”师太道:“原来为此,佛曰“世间万物,皆有缘法”。如春日播种,为因,却需灌溉,暖阳调和,方能生长,为法,自秋日时,才有收获,此才为果。”佛常说因果,乃指三世,如你父母这般,今生施恩积德,未得善报,来生必享福荫,以证善果。反之亦然,你看那些劫掠好杀之辈,此番虽逃得性命,逍遥一处。死后必堕地狱,处十倍苦刑,来生则罚做牛羊猪狗,受尽苦楚,以赎今生之恶。故因果轮回,生生不息,善恶果报,如影随形。”落白闻言道:“还是弟子愚昧,可怜众生皆苦,现世不报,却留来生?弟子自幼参禅礼佛,只晓佛光普照之处,便要渡世人苦难。今番看来,也只一厢情愿罢了。”师太听她这话,已知落白改了心性,也知她父母惨死,自是无心礼佛,便也不与她争论。只问道:“徒儿日后有甚打算,是在家守业,或是顿悟红尘,随为师上山修行?”落白道:“感蒙师父好意,弟子此番已想得透彻,便是我爹娘这等好人,亦不免遭此横祸,遑论别人?如此来看,信奉神佛,未必脱难,若人人都信来生,今生便来这一遭为何?如今爹娘不在,弟子俗世里再无牵挂,梁园虽好,也非久恋之家。我欲纵马江湖,游走四方,一来散散心思,二来于路上,若遇不平人,先斩不平事!”师太心中暗道:“罢了,且由她去,她如今起了这等心思,来日搅动世间,也只早晚的事了,拦她也是无益。”却不可说破,又问道:“只凭你一人一剑,便可荡尽世间不平?”落白道:“我只沧海一粟,岂敢放言荡尽不平?日后遇着一个,便斩破一个,遇着十个,便斩破十个。”师太道:“善哉,若多几个你这般想的,世间不说一尘不染,也必清平许多。”师徒两个又寒暄一阵,师太也不拦阻落白,只将贯休和尚所遗密卷一本相送,嘱咐她日后若遇难处,必要上山来找。落白谢过,相送师太出府。

不过数日,朝廷计点伤亡一众官员,落白父母不计私利,救赈有功,然遭难于此。故朝廷特发抚恤,赠匾额一块,金银若干,锦缎十匹,伶舟义追赠通议大夫,伶舟夫人诰赠“恭人”。

落白料理了家事,将府中物事变卖,家人尽数发银遣散,家人们初时不肯去,落白道:“我今要远行,几时回来也没准头,暂且用你们不着。如今不管你们什么卖契、身契、文契等,我俱不要了,还你们自由不好?日后不要念我,自去营生去吧。”众人无奈只得道:“小姐慈悲,当真是再造的爹娘,大恩我们几世也难报偿的了,几时记起,要用我们时,谁敢不来。”落白笑道:“说什么恩德慈悲,你们自有爹娘亲戚在的,回去好好奉养他们就是,勿要以我为念。”众人磕头做谢,各自归家。

一时间也无好去处,落白寻思与蓝清霜多时不见,便要往江湖上打听她下落,到时寻她作伴。自思行走江湖,不比在家方便,便收束头发,改换衣衫,头戴逍遥巾,身穿素白衣,脚踏云丝履,却似个“白衣秀士”了。将家里封了贴,收拾了行囊兵器,备一匹好马,出城上路去了。

一路游山玩水,也询问蓝清霜下落,沿途看看风土人情,心中也颇是自在。这日来到,山西泽州陵川县地界,看看天色将晚,暮气沉沉,要寻个客店歇息。在城外望见个酒店,主人家把旗挑出来,落白下了马,信步进去。酒家见了连忙迎上,招呼落白坐下,问道:“客人用些什么,打多少酒?”落白道:“出门在外,不便饮酒,你店里有可口的尽管上来,我却不忌嘴的。”酒家道:“小人晓得了。”不多时,送上一盘熟牛肉,一碟热菜,一盘果蔬,一碗甜酿。落白边吃边道:“店家此去陵川县里还有多少路程?”酒家道:“远倒不远,前面过了棋子岭,再走十数里便到,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客人若无要紧事,还是不要上岭的好。”落白停了筷,问道:“这是为何?莫非岭上有虎狼为患?”酒家道:“倒也不是,此事说来话长,约是二三十年前,有一日,那棋子岭上落下绿光一道,放出十方光华,转瞬即灭,引得远近人家一惊。官府派人去看,也不见什么蹊跷。后来不知怎地,这棋子岭上,但逢月满之时,便放出绿光,待到破晓平明,绿光自散,人都以为奇观。有胆大的上岭去看,先后有四五十人去,但都不曾回来,也不知岭上到底何物。人都道岭上有些邪异,怕有妖怪作祟,渐渐也无人敢月满时上岭了。今夜又逢月满,客人若无要紧事,还是不上岭的好。”落白闻言暗道:“看这店家说的煞有介事,爹爹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未必有什么邪祟,想来是人云亦云罢了。只是今日天晚,便过了岭,也不好投店,权在这里住下便罢。”便道:“多谢店家好意,不知你店里可有空房安排?”酒家道:“小店虽简陋,上房也是有的,客人若乏了,用过饭便可进房歇息。”落白道:“如此便有劳了,我的坐骑也在这里,辛苦喂些草料看顾,少时一并算钱。”酒家道:“不劳客人吩咐,小人自理会得。”落白用过饭,教酒家算钱,酒家自收拾了一番,引落白到房里将歇,将马栓到草棚里,喂些草料不提。

睡到半夜,正值明月当空,落白只觉眼前绿光射来,醒来推窗去看,果见远处棋子岭上绿光四射。心下便道:“这店家果不欺我,自小在家中,哪逢上这等奇异事。”当下却是按捺不住,下床穿衣取了剑便走,推门时,酒家闻听响动,急忙披衣点灯来看,问道:“天晚了,客人有甚急事,此时要走?”落白道:“我本睡下了,却见那岭上放出绿光来,不晓得什么物事在哪里,想去岭上探看一二,却惊了店家。”酒家道:“客人止步,莫怪小人多事,先前已是讲过那岭上甚是怪异,多少人去了都不见消息,我这里人都怕有妖怪作祟。你一个少年人,如何把性命不当回事?还是听我好言,回去睡了,明日拂晓绿光自散,那时吃了饭再赶路却不好?”落白笑道:“多谢店家好意,只我不是寻常人,倒有些本事防身。生平未见这等奇事,如等绿光散去,那时还有甚稀罕处?”酒家毕竟好意,再三劝阻不住,只得由她去了。

落白上了马,见那岭上顶峰处,绿光最盛,一路赶上岭去。却喜当晚月色极好,照在地上,如同白银泻地,恍若白昼一般。那时岭上场景当真是,银月如水,照得云烟阵阵。苍松迎客,但听老鸦飞鸣。几处老树盘根乱,曲径腐草化荧光。待赶到峰顶,却见一个洞口,乱糟糟都是些杂草,一个石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绿光。落白下了马,凑上门前,只觉脚下硌着,低头看来不觉一惊,竟是许多白骨,皑皑一地。自语道:“这洞中必然有什么诱人物事,赚人到此却把来害了。难怪那店家说许多人到此没了消息,正在此处了!”本待转身离去,又思道:“我今到此也是缘分,不妨进去一看,已是走到此处,若不进去,我半夜受此辛苦何故?”就壮起胆气,随身取了火折子,点燃火把,推开石门,一步步探进洞去。

那山洞露着天,绿光直冲上去,落白直往里走,果然寻见一个宝物。却见洞内摆着一张供桌,桌上几个木架正托着一颗明珠,绿莹莹的,四散荧光,晶莹剔透,满身都是青绿色花纹,团团绕绕的。落白见了大喜,将珠子取下,笑道:“此处果然有蹊跷,原来是珍宝在此、”盯着看了半晌,道:“原来是青龙珠,《火凤神术》曾讲过,此物乃是东方神兽青龙项下挂着的灵珠,能御木象之气,诸邪莫近,百毒不侵,却是天地间少有灵物。今日也是机缘,却被我逢见。”落白收了青龙珠藏于怀中,转身离洞而去。果然那青龙珠离了洞中,就不亮了。

方出了洞口,落白转身将石门掩上,忽然狂风突起,将那岭上枯枝败叶卷起,迎头打来。但闻一声暴喝道:“无知凡夫!这青龙珠乃天地灵物,吾奉玉帝之命,在此守护,汝怎敢擅取,速速还来饶汝性命!”落白急急闪过,转头看去,怎么不一惊?只见一阵腥红血风,化成个虎头人身的怪物,直挺挺跳下岭来,却生得什么模样:紫绒绒的斑斓身躯,矫健健的钢钩腿足。赤烘烘的两鬓飞张,直竖竖的双眉斜挑;赤晃晃的四颗獠牙,明晃晃的一双火眼。兽面朱盔赤焰流霞晃,赤金铠甲耀明光。绛罗袍罩盘龙袖,丹红丝绦垂穗长。手执三股叉一柄,足踏朱皮靴一双。眼喷火光如闪电,正是守山护法神。也不知虎怪是何方神圣,伶舟落白性命如何?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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