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蔷薇

黑暗里涌进越来越多的白光，浪潮拍打岸礁的声音也一点点在耳朵里清晰起来。白子柒缓缓地睁开眼睛，从怪石嶙峋的洞穴里爬出来。

湿润的晨风迎面吹来，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脚下是昨晚那片湖泊，而雨眠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玄武那汪洋大海般的气息也全都消失不见。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试探着催动体内的灵力，果然不出所料，那些漆黑的纹路没有在浮现上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要来杀自己，可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付给自己。隐约能捕捉到一丝很特殊的情绪，很淡，但是不能忽略。

从离开北落到风陵渡，碰到了很多事，也遇到了很多人，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巧合，却冥冥之中将他与天下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们毫不吝啬将一切可能交托给白子柒，他确实变强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白子柒有点失落，可能是怕自己辜负这些人寄予的厚望。

一个黑点在远处的礁石上移动，没有故意隐藏气息和行踪，而是光明正大地朝半山腰的山洞飞快靠近。

“楚离狂？”他这样一副样子并不像是来找麻烦，白子柒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虽然没有“君临”在手，但是少了“四方神宿”的后顾之忧，以他现在的灵路，想逃并不会太难。

因此，他没有立刻逃走，反而纵身一跃而下。

两个身影在错乱而锋利的岩石间穿梭靠近，直到在一个能看清彼此的距离，才同时收回了灵力，将速度降到最不具威胁的程度，表明自己无意交手。

片刻后，楚离狂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礁石上停下，而白子柒也收住了步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只要发现对方有不良的企图，他便能够在第一时间拉开距离。

“是默听雨让你来杀我的吗？”白子柒皱着眉头，凝视着对面的大汉。

斜飞入鬓的浓密眉毛，毫无城府的明亮眸子，低领的粗布衣衫下，古铜色的结实胸肌粗犷地半露在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强烈而纯粹的原始霸气。

如果要和这样一个人动手，绝对需要深思熟虑，幸好他的直觉没有错。

“不，这件事与公子无关。”楚离狂回答。

他的表情坦然，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与生俱来的正义感，而且从上次交手他也没有趁人之危，白子柒放松警惕，转而好奇起来，“那是你要杀我？”

“也不是，如果我要杀你，上次你已经死在我剑下了，而且如果公子真要杀你，你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白子柒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可否认，这么偏僻的地方，对方都能找到自己，如果对方真的有意杀他……

他看着楚离狂，有点小小的震撼。

“你找我，应该不是要告诉我这些吧？”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楚离狂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我想让你帮我找几个人。”

他将令牌丢给白子柒。

默？白子柒随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将锋利的目光聚焦到楚离狂身上。

“我为什么要帮你，虽然你上次放过了我，但是别忘了，默听雨欠我一条命，而且就是因为他，我四姨才会落到白玉京的手里，你是他的人，你觉得我有可能帮你吗？”

“你只看到他杀人，那你知道十几年前，是谁把四娘从白家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吗？你知道白玉京从他面前把白苓带走时，他有多痛苦吗？”楚离狂顿了顿，“我认识四娘三十几年，她被抓我质疑过公子，但是他说白玉京有无数种方法夺到你身上的东西。风四娘不是唯一的，但对你来说是最有效的，这是保住她命的唯一方法……”

白子柒愣住了，他的瞳孔越缩越小，有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可他杀了叶芷箐，不是吗？”

楚离狂无言以对，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是，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我不想看见他堕落下去，如果你要报仇，事后我还活着的话，我愿意以命换命。”说完，他重重地跪了下来。

对于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刀剑都不能使他屈服，可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他的膝盖也变得不值一文。

白子柒看着对面坚毅的男人，心里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起来吧，告诉我要找什么人？”

“陵南四杰。”楚离狂缓慢起身，显然这几人的分量不轻。

“他们是什么人？”白子柒问。

“和白家一起对抗过白玉京的人，公子暗中救了他们，但是，他现在要召他们回来……”楚离狂的嗓音低沉，意有所指。

“在这种时候，羊入虎口么？”白子柒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他们不一定会相信我，何况默听雨还救过他们的命。”

“三天后，公子要当众斩李遗策，我不想他一错再错，你一路往南，到沂山找吴雨山。”

“三天？”白子柒深深地吸了口气，“三天时间我不一定能赶回来，而且先生对我有恩，这件事应该由我……”

“四娘已经够恨我了，如果让她知道我让你去冒险，这一辈子，我也听不到她叫我一声师兄了。”楚离狂咧嘴一笑，打断了他，“如果不幸死了，这条命就算还给公子了，我也死而无憾。”

“你是四姨师兄，她为什么要恨你？”白子柒问。

“因为我没让她随白家那场大火而去，她觉得愧对你们。”

一阵酸楚突然涌上心头，白子柒眼睛发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离狂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时又犹豫了一下，“一定救她出来，顺便替我说声对不起。”说完他转身飞掠而去。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狂傲的汉子居然也藏着这样柔弱的一面。

有人花了一辈子去说一句道歉的话，白子柒想它是不是有点长了？

一点光亮沉入眼底，浮起来的却是命运捆绑的灵犀闪光，不管它有多遥远，时间有多长，只要自己觉得它值得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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