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业缘·翡翠梦境（1）

“相信我，此刻我来，而你又在，便是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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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来，而你又在，便是最好的时光。

你从未想过当初他随口一说的话，在后来的日日夜夜中竟成为支撑你所有信念的箴言，只是那种甜蜜与苦涩共存的记忆，时常迷茫着你之于幸运的参悟和对情世劫难的彷徨，惦念重逢，却又惶恐永诀。

所以，在那个宁静的下午，当慵懒的太阳收纳着散落在池家庄的丝丝余辉时，你依然守候在那里，如往常一样不愿离去。过去、现在、将来，仰或全息、梦境与现实，你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你只是好怕他回村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或是因为别的缘故，使他产生误会，像很多故事一样，看似美满的结局偏在阴差阳错中百般无助地悄然错过。

你轻轻地抚摸着肚子，又是一阵持续地胎动，那震动似在回应你的祈愿，你心满意足地感受着肚子里的小生命所带来的愉悦，可渐落的夕阳到底还是映衬出你脸庞上的一丝失落，草原的尽头始终没能闪现出印象中熟悉的身影。

从他走的那天起，你每天都会一个人静静地蹲坐在村口林边，日日向众神祷告，企盼他平安归来。你并不期望他能成为战功赫赫的盖世英雄，也并不在乎他能有什么所谓的衣锦还乡，或是满载吃不尽的粮食与自己共度这战乱饥荒的年代，你只是简单地祈祷，祈愿他能从战场上完完整整地回来，像他曾许诺的那样，在这世外桃源里，把你送他的平安符再亲手为你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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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信仰的神灵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灵验。很多年前因为战争你父亲离开了村子，你和哥哥还有母亲日思夜盼，祈求众星之神护佑父亲平安，可最终传来的只有噩耗。母亲整日抚摸着早已泛黄却整洁如初的床单，试图找寻爱人残存的气息，在昏暗的烛灯孤影下夜夜以泪洗面。母亲红肿的眼睛曾使你恐惧，你害怕那郁郁寡欢的情绪最终会吞噬母亲的心智，你多想分担母亲的悲伤，可你感知到母亲灵魂早已被悲伤烫出无从缝补的空洞，你们仰望星空，夜夜祈祷，可众星昏暗，你们凄迷无助。终于在一个傍晚，你母亲毫无征兆地挣脱锁链，癫狂地跑出村子，任你和哥哥呼喊地撕心裂肺，都无法减缓母亲狂乱的步伐，唤不回母亲那亦曾眷恋青春的容颜，母亲的背影就那样执着地湮没在草地那头的密林中。

直到那时，你都没有质疑过你和母亲曾一起祷告过的神，你依然坚持在漫天繁星下祈祷，恳求众星之神护佑父母平安归来。而你哥哥并不如你那般虔诚，不愿日复一日碌碌无为地无尽等待，他觉得与其把希望寄托于他人或者众神，不如自己做点什么。你哥哥收拾行囊的时候，你百般不愿，可你知道你挽留不住，你感觉到哥哥的不同，却又不甚了解其中缘由。你只是嘱咐哥哥要一路小心，无论结果如何，有了答案都要先回来告诉你，你会守好家，等候家人归来。你哥哥没有说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使劲憋下眼中的泪水，迅速转过身，快步走起，再没回头。你记得那是一个春风料峭的清晨，随风蒸发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你的脸庞，掩盖了苦涩的眼泪，消融着弥漫四溢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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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完全是一个巧合，你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或许他只是恰好在自己生命中最正确的时候出现的一个人，但你确定，那时候在他身上你洞见过光芒——耀眼、夺目、温暖、亲和，无与伦比。

你记得那天是因为另一名工友临时请假，你才不得不独自一人往镇上送货。路途上，满满一车货物压榨着你所有体力，崎岖的山路想方设法地折磨着你稚嫩的双肩。你大汗淋漓，爬坡时步履维艰，有那么几刻你几乎想丢开一切，撒开双手，任车滑落，随它满载的货物滚遍山丘。可是你最终没有放弃，深埋于心底的那一丝斗志和仅存的勇气，还有你之于众星的信仰，一直在竭力修补着你心底那根纤细的生命之弦。

可最坏的现实总能比人们倾尽所有的努力叠加起来还要强大，凭你如何卖力，连接你和车的绳子在拖车那一头还是突然断了，你刚刚用以借力所蹬的石头也恰巧在土地中松动，你感到一丝不安，你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你都已濒临随车跌落山坡的危险境地。

茫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你托住。惊魂未定，回首张望，你发现自己倚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四目相对，柔和的目光洒落在你脸庞，一丝丝温度迅速聚焦脸上，羞得你双颊红晕泛滥。你慌忙地推开男孩，羞怯地道了声谢，才发现自己是站稳了，可是那车货，却没有幸免于难。

“怎么一个人赶这山路？”男孩不解地问道：“还拉这么多东西。”

“我爹出去打仗，没有音讯；后来我娘疯了，跑出了村；哥哥几年前去找他们，至今未归：家里就我一人，我不做谁做？”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番话，明明都是自己的私事，和一个陌生人讲，真的好么？当你说完时，你亦觉唐突，以为会因此尴尬，可你此时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你轻松地整了整衣服，朝翻倒的车子走去。

他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跟着你帮忙。你没有拒绝，熟练地收拾着货物。

他会不会是坏人，你在心里胡乱思忖着，偶尔偷瞟他一眼。

“看你不像本地人呐。”你边收拾着散落的货物边问道。

“如果不是口音问题，本地人还有什么特点？”他笑着说。

“你装束就奇奇怪怪的，看你衣服料子显然不是我们这一带能纺的布”

“眼光不错。看来我来对了，真是宁静的村庄。”

“你情愿住乡下？不知多少人都渴望挪去城里，城里什么都有，不像我们这里偏僻破落，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找不到。”

“现在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城里的生活都已乱套，战乱疾病邪恶腐化蔓延滋生，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死。比不上这里啊，便如最后一块净土，沙漠里的绿洲，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这么说你是城里来的？”你并不认同他对这里的评价，若真如他说的那么好，又是谁让自己过着这孤独的生活呢？但你无意与他争论。

“算是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这——怎么说？”

“应该不算是现在的城市。”

“那是哪里？”你迷惑地看着他。“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啊。”

“就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们管那里叫Earth（地球）。”他面带愁容地说道。

“有多远？”你觉得他是在胡诌，和自己开玩笑，便顺着问下去。

“比永远还要远，”他笑着说，指了指天空。“比你在夜幕下看到的最亮的那颗星还遥远，从这里算起大约距离1400光年。”

“信口胡言，”你笑道：“这里是不是世外桃源我不敢说，但这里的确年年桃花满山城，只是不凑巧，你没赶上好时光，柳絮依依，桃绽山红的季节早过去了。这是最后一季仅剩的桃果，你尝尝，香甜的很。”你随手拿起一颗桃，递在他的唇边。

“相信我，此刻我来，而你又在，便是最好的时光。”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温暖的目光恰好被你捕捉，四目再次相对，火热全身，你瞬间石化，痴痴地呆立在哪里，才发现他的脸庞是那样的俊朗明晰，完全不似村里人的憨态，亦不似城里人的圆滑。你的确没见过几张脸，可你却觉得他与世人是如此的不同。再看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只怕还在哥哥之上，那一袭装束，你虽不知所以然，却已被他那沉甸甸的男子气息所浸染俘获。想抓到偏担心握不住，想靠近又害怕被拒绝，你不知所措，也动弹不得。

此刻，他亦看清你的容颜，竟和自己梦里所见的如出一辙。那让他曾魂萦梦绕的人，如梦幻般真真切切地站立在他眼前，他不禁痴呆在那里：长发垂肩而下，如绿柳拂风，柔滑洒落春日气息，乌黑秀发又似明镜，折射夏日阳光；轻眉幽长，不画而浓，似夜幕下远山背影，静霭舒展；清眸满含桃花，上下长睫勾勒出深邃境界，无墨而黑，无光犹亮，隽永如水，倒影着尘世万千柔情，倾诉着一世悠长爱恋；鼻梁细而高挺，鼻翼微缩，全然立体于脸庞，却只静静地秀美，并不过于引人注目；细嫩双唇，如春日樱桃，不画而红，如沐春雨，湿而不腻；瓜子脸型，肤白而透红，满脸擒着汗珠，尽显无辜，好似一叶便可全遮其娇羞容颜，又似在拼命证明自己倔强的坚强：不由人不心生怜惜之情。

梦境的一切竟在此刻反映的如此真实，他欣喜若狂，却又忧心这人生再次初见的一刻终将如过往无数次般逝去，情生缘起又见缘灭，渐渐模糊了翡翠幽境的边界，他极力调和着所有色彩，妄图再次渲染被梦魇吞噬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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