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童年（大灰狗）

或许那些在童年和青春旅程中所丢失的，才是人一生中后来拼命想去寻回的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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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正常孩子生来就是寡言少语的，不该静若处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却都因内在或外在的因素，消褪着最纯净的童贞、最活泼的性情、最生动的表情和最丰富的想象力，变得乖觉安分呆板和只知服从。这种改变不仅没有人感觉不妥，反而是绝大多数家长与老师对处在青春叛逆期的孩子的唯一期望，他们管这种变化叫做懂事，叫做长大。

池飞鹏便是如此。在父母眼里他就是一个越来越懂事的孩子，从以前那个各方面都不让人省心的熊孩子到后来学习生活基本自理，池文生和田又凤见证了儿子的成长，他们为自己多年的努力终得成果感到一丝欣慰。可是，他们很少站在池飞鹏的角度想问题，从未考虑过那样的转变对儿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有怎样的心理包袱和情感纠结，在这过程中，他又丢失了什么。尽管这些略显矫情，但它依然不该成为忽视一个人的理由。毕竟，他们终将意识到，或许那些在童年和青春旅程中所丢失的，才是人一生中后来拼命想去寻回的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池飞鹏曾经也是个无忧无虑的熊孩子，在家会把父母的话当成耳旁风，会想去听听花瓶碎裂的声音，会把妈妈梳落的长发收集起来塞进下水道，会拿起爸爸的剃须刀给自己理发；在学校敢坚持己见和老师顶撞，会无厘头的在讲台凳子下放个擦炮，或在讲桌里面粘上刚嚼过的热乎乎的口香糖，伪造女老师的笔迹给男老师写情书；与男生他是嘴上义字当先，一有冲突，多半是第一个开溜；与女生是处处谦让，一有利益可图，却是当仁不让意在独食。亦因此，在小学前半段，他和谁的关系都能好一点点，却没有死党一类的朋友，那个时候他对这些毫不在乎，他觉得青春如此忙碌，哪有闲暇去为这些琐碎矫情？

池飞鹏的童年其实是孤独的。那时父母的生意才走上正轨，极少有时间陪他，他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小学之前，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爱干嘛干嘛，没有父母的管束，他俨然就是天上的雄鹰，自由翱翔。他上可爬树粘蝉，下敢入水摸蟹，丢沙包，跳房子，抽陀螺，滚地珠，拍贴画……每天他不摸爬滚打个遍，弄的一身脏兮兮，再挂一两处彩回家，那美好的一天就不算完。他奶奶常常打趣着数落他说：“哎呦，小流浪狗还知道回家啊？”

“切！我才不是流浪狗了，我要做天上的雄鹰。”池飞鹏嘟着小嘴雄赳赳的说，然后对准欢腾喜跃奔赴而来的大灰猛踹一脚。

大灰是池飞鹏奶奶收养的狗，一岁时由于原主人准备造人而被送走，后来几经辗转来到池飞鹏奶奶家。那时池飞鹏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两位老人整日清闲，想着有只宠物陪伴亦可不过于冷清，就收养了大灰。可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太多心思和体力打理狗的卫生。大灰本是毛色纯白的狗，一直散养着，刮风下雨道路泥泞偏爱滚地翻，极少洗澡，就成了大灰狗，又常常爱和其他流浪狗交头接耳互挂互闹，所以，身上不仅脏，还得了皮肤病。大灰喜欢和小孩玩，可每当他迎上去，多半会被踢回来，日子久了，对人不免起了戒心。

那天，奶奶牵着池飞鹏来家住，大灰老远就嗅到主人气味，兴匆匆的晃着尾巴扑了过去，吠声不断，以示欢迎。岂料才靠近，就被池飞鹏飞起一脚踹出，大灰本能的反口一咬，忽觉不对，马上闪开。

“啊——”池飞鹏瞬间把人世间最悲惨最哀怨的童音调集出来，惨绝人寰地哭喊道：“奶——奶——这流浪狗咬我。”

奶奶看到孙子腿上竟然留有牙印，满眼心疼，拿起素日教训大灰的棍子，叫住了它，对其猛抽恨打，大灰亦不避闪。

“不长记性的畜生，给你吃给你喝，你还乱咬人，再这么着，往后我也不要你了。”

大灰为狗六年，被人遗弃无数次，能有新家安稳生活，对新主人甚是感恩戴德，尽管主人照顾的极不周全，他毫不计较，依然热情无限。主人给口饭便吃，一时忘记给，他也从不胡闹，而是自己四处沿街觅食，万一没有，饿极了偶尔也去垃圾堆刨点吃的，若是一不小心咬到玻璃渣或是类似竹签什么的锐利之物，划破嘴角，也是等不流血了，用污水掩盖了舔不到的绒毛上的血迹才回家。在家他从来都是在洗手间大小便，不麻烦主人。他不求主人给他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求主人给他梳理毛发，更不奢望主人能像别家的主人那样会牵着狗狗幸福遛弯，他只祈愿自己的有生之年，在每个日落之后星辰升起之前，能有个家可回，供主人解把玩解闷儿。至于这次误伤主人孙儿的事，他嘴上虽说不出愧疚的话，但心里清楚是自己错了，不该一时兴奋忘了轻重，所以，他甘心被主人责罚。但又想着自己确无恶念，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示好，却招致主人误解与教训，想到一把年纪，如此乖顺，却还这样活的提心吊胆，不知道那孙子的到来会不会是自己噩梦的开始，大灰不禁悲从中来，想哭却恨自己流不出眼泪。

那时起，池飞鹏便和大灰结下梁子，因为有被狗咬过的阴影，连带着憎恶所有的犬类，尤其是流浪狗。后来无论大灰怎么对他摇尾乞怜，他要么不理不睬，要么一脚踢开，甚至，有时池飞鹏会趁大灰正吃东西时，一脚踹飞饭盆，看着大灰浑身发抖又遍地捡食的囧态，哈哈大笑；有时池飞鹏会用饼干诱惑大灰表演各种高难度动作，等到大灰一一完成，他偏将饼干丢在地上踩的粉粉碎，得意地欣赏大灰满地寻渣的可怜样；有时池飞鹏干脆在大灰的水碟里撒尿，然后摁着大灰喝，待他喝完，池飞鹏总不忘赏它几个大嘴巴，还满脸嫌弃。

所以被奶奶取笑成小流浪狗，池飞鹏是十万个不情愿，不好对奶奶撒的气全部抛洒在大灰身上。大灰也早学乖了，没敢反口，却难为他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重脚，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鹏鹏啊，你轻着点，他哪里还经的住你踢？”奶奶在这一旁看到大灰吃亏，既于心不忍，又不好斥责孙子，只能干着急。“这狗子是喜欢你的。哎！你不会把他骨头踢断了吧？”

“他装死在，奶奶，这狗机灵的很。”池飞鹏特地用脚戳了戳倒在地上的大灰。

奶奶看到大灰躺了一会，又挣扎着站起来，继而摇动尾巴绕着他们打转，才放下心。

没过几天，池飞鹏后背起满了小红包，急地爷爷奶奶连夜把池飞鹏背去医院。医生先是安排了一系列检查，查不出究竟，后来问明情况，还是理不出头绪，却在无意间听到孩子问奶奶大灰喂了没，才意识到他家可能有一条狗。医生顿时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分别从医学原理上、生活常识和心理活动上，一一剖析病灶，细细推究病理，最后把所有矛头罪责都推在大灰身上，说池飞鹏的这种应激性过敏是由狗引起的，还象征性的追问二位老人家里是不是有狗之类的宠物。皆大欢喜。

池飞鹏在医院打了几天点滴，除了父母来看过一次，其他时候是奶奶负责在床边陪着，爷爷负责送水送饭送换洗的衣物。住院期间池飞鹏不能由着性子玩，无聊地都快疯了，熬了数日，总算出院，他兴冲冲的朝奶奶家一路小跑，本想再戏弄大灰一番，可长街小巷空空荡荡，再不见大灰傻乎乎的如飞蛾扑火般奔来。

“大灰了？”池飞鹏站在回家的小巷口呆愣了好久。

“不知道，前几天出去就再没见回来。”奶奶难过的说，似有泪意。

池飞鹏飞快的跑进屋，闻到大灰饭盆里的饭都馊了，旁边水碟里的水已显浑浊。

“到底不是打小起养的狗，”爷爷叹了一口气，似有愧意，“始终养不家。”

“啊——”池飞鹏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出来，边哭边问：“奶奶，大灰是不是被我踢死了啊？”

“没有，没有，我的娃儿是最爱大灰的，大灰现在身体好得很了。”奶奶抱着孙儿也哭了起来。“说不定，他是回以前主人家了，或者去了有钱人家，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那时候，池飞鹏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他只感觉少了大灰少了乐趣，自己的生活又回归到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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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之前，他不希望父母在身边，是怕受他们管束；上学之后，他渴望父母陪伴，是因为每当看到其他同学都有父母接送，他不仅失落还很羡慕，他期盼老爸老妈能像别人家的父母一样照顾自己上放学。

那会儿，他总闹着老爸老妈带他去理发店、去公园、去游乐场、去郊游、去学校、去书店，他总是变着方的让他们尽可能多的陪陪自己。可池文生田又凤那会生意实在太忙，抽不开时间，每次推脱儿子也是心有不忍，次数多了，亦觉愧疚，只能多给他些零花钱，随他买他喜欢的零食玩具，以弥补他们于他童年的缺席。

老爸老妈不陪自己，偶尔说句话和爷爷奶奶如出一辙，无非是类似功课如何、成绩怎样、离第一名差多少差在哪，有没有信心拿第一之类的话题。从没人问过或者在乎他每天开不开心，为什么高兴又为什么烦恼。幸好池飞鹏那会的人缘比之前改善不少，与同学们一起嬉闹消减了许多沉闷，可朋友越多他越觉得孤独。每每上课时，他都会凝视窗外，幻想自己变成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穿过窗棂越过红尘俗世，在蓝天白云之上日月苍穹之下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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