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老迷魂仙

这事儿，我妈跟我说了不下八百遍了，可每回提起，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那年开春，我正搁外屋擦香炉。村西头的王婶，抱着她家那两岁多的小娃娃，火急火燎地闯进院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曹家小子！曹家小子在家没！你快帮我瞅瞅！我家这小子，连着三天三夜不睡觉，一到后半夜就哇哇大哭，眼瞅着瘦得没样了！"

我撂下抹布，刚要应声，就觉得后脑勺猛地一沉，一股迷糊劲儿从心口窝"腾"地顶上来，眼皮子灌了铅一样往下坠，紧接着眼前一黑——我啥也不知道了。

后来我妈跟我讲，我这一倒，就跟睡死过去一样，人事不知。可还没等我妈把我扶住，我就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

就是说话那动静，把我妈吓一跳。

我妈原话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整个人还是我，可那腔调、那文绉绉的慢劲儿，压根不是我的：

"这位……女婵娟……你把孩子……搁炕上……侧躺着……露出来……后脖颈子……"

我妈说，她当时在后头听得一愣，心想：这儿子，啥时候说话这么酸文假醋了？

王婶更是当场就蒙了，瞪着眼珠子，一脸懵圈地看着我："啊？这……这……你……你刚才说啥？女……女婵娟是啥玩意儿？"

我妈说，王婶那表情，就跟看一个唱戏的小娃娃突然甩了句老戏文似的，又惊又疑，半天缓不过神来，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曹家小子看着也就半大小子，咋一开口就是这么老气横秋的词儿？

"我"（其实是那位老仙家借我的身）慢悠悠地应着，透着一股老一辈才有的稳当劲儿，还替王婶宽着心：

"女婵娟……就是……好人家媳妇……的意思……你不必惊慌……你这孩子……就是半夜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惊着魂了……我给他喊喊魂儿……再喂两口安神水……保准明儿个……就活蹦乱跳……"

王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又惊又喜地点头："那……那可就麻烦你了！"

我妈说，她当时就觉出不对了——我平日里说话那叫一个痛快，跟倒豆子似的，咋今儿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蹦得这么文绉绉、这么稳当？她赶紧悄悄溜进屋，扒着门缝往里瞅，就看见"我"盘腿往炕沿儿上一坐，伸出两只手，捏着孩子的后脖颈子，一下一下往下顺，嘴里还念念有词：

"魂儿……回来喽……魂儿……回来喽……你三魂七魄……别贪玩喽……家在这儿……别搁外头……撒欢喽……"

我妈讲起这一段的时候，学我那慢吞吞的调儿，学得惟妙惟肖，我搁旁边听得直挠头。

就听着那边，王婶眼见着那哭嚎了三天三夜的孩子，被我这么一遍顺一遍念叨，忽然就不哭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一耷拉，竟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

王婶又惊又喜，直拍大腿："哎呀！大兄弟你真是活神仙啊！这孩子好几天没合过眼，今儿个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我"（老仙家）慢吞吞地接话，还是一字一顿：

"这就对了……惊着魂儿招回来就好了……女婵娟你回家……给孩子熬点儿小米粥……搁点儿红糖……喂两天……压压惊……就没事儿了……"

王婶乐得直搓手，连声道谢，转身要走，又折回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大兄弟，我这来得急，没带啥好东西，这俩煮鸡蛋你先收着！回头我让你叔给你拉一筐鸡蛋来，再捎上几斤白面、半袋苞米面，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我妈说，"我"低头瞅了瞅手里那俩煮鸡蛋，慢悠悠地开口，那调儿拖着老长：

"女婵娟……你这就见外了……鸡蛋……白面……苞米面……都中……可我这看虚病……有规矩……诊金……就收俩煮鸡蛋……剩下的……你留着……给孩子……熬粥……"

王婶一愣："那哪行啊！你这给人看病，咋能就收俩鸡蛋？"

"我"慢吞吞地：

"够了……多了……我揣不下……女婵娟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回……路过集市……给我捎……二两小烧……就行……"

王婶一听乐了："行！那下回我给你带一坛子小烧来！"

我妈搁门后头听得，差点没憋住笑——这老仙家，倒是个好打发的，俩鸡蛋就知足了。

等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边走还边回头夸："你家这小子，往后准成大先生！比他爹当年还邪乎！"

我妈这才壮着胆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试探："儿啊……你……你这是咋的了？"

就听"我"慢悠悠地应了一声，那调儿还是拖着老长：

"大妹子……你儿子……这是……接了咱家一位老仙家的缘分……"

我妈一愣："老仙家？哪路的老仙家？"

"我"沉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郑重其事地开口：

"老……迷魂仙……"

我妈说，她当时听"我"念出这三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在堂口上跟着我爸伺候了这些年，也听过迷魂仙的名号，那可真是老辈分的老仙家，神神秘秘的，不归五大家族，也不算散仙精怪，本体是个啥，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我妈又壮着胆子问："老仙家，您这……是打哪儿来的缘分？"

"我"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头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我是……你婆婆……身上的……缘分……你婆婆走之前……跟我念叨过……说她这一脉……得有人接下去……如今……你男人身子垮了……这缘分……就得落到……你儿子头上了……"

我妈眼圈当时就红了，声音发颤："老仙家，您是我婆婆……供奉了一辈子的仙家？"

"嗯……"老迷魂仙应着，"你婆婆……话多……性子急……每回请我下来……都先给我烫上……二两小烧……我喝美了……办事儿才利索……"

我妈破涕为笑，又敬又喜："老仙家好这口儿，那我这就给您烫上！"

"我"慢悠悠地摆了摆手：

"今儿……先不喝了……你儿子……还迷糊着呢……我先……走了……等他醒过来……你跟他说……往后他堂口上……有我一份儿……碰上虚病惊吓……查不着的病……只管喊我……"

说完，我妈说，"我"就往后一仰，软塌塌地倒在了炕上，跟睡死过去似的。

这可把我妈吓坏了，赶紧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凉风。折腾了好一阵子，我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我妈、王婶俩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一骨碌坐起来，一脸懵："咋的了？你俩瞅我干啥？王婶，你家孩子好了？我是不是刚才又犯迷糊了？"

我妈气笑了，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儿："你可真行！你自己干了多大一件事儿，你心里没数？"

我更懵了："我干啥了我？我不就搁外屋擦香炉来着吗？"

王婶也乐了，拉着我胳膊，满眼放光："大兄弟，你是不知道！你刚才跟变了个人似的，慢悠悠地把我家孩子的惊吓给看好了！就收了俩煮鸡蛋！你可真是天生的先生命！"

我一脸茫然，转头看我妈。

我妈靠着门框，笑呵呵地瞅着我，眼神里头满是欣慰："小子，你身上来了位了不得的老仙家，叫老迷魂仙。是你奶奶供了一辈子的缘分。往后，咱家这堂口，怕是要越走越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原来，那会儿我爹病得看不了香了，堂口的缘分正愁没人接。偏偏那当口儿，王婶抱着惊吓的孩子闯进门来，老迷魂仙就借着这么个机缘，全拢了我的身——我啥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就接了这么大一桩缘分。

等我醒过来，一切都已经定下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位老迷魂仙，说话慢吞吞、迷迷糊糊的，可又文绉绉的，管人家媳妇叫"女婵娟"，跟唱老戏似的，偏偏那股老一辈的庄重劲儿，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说呀，'这位女婵娟，你把孩子搁炕上'，那调儿拖得老长……"我妈每回讲到这儿，都要学一遍，学得我们全家笑成一片。

那俩煮鸡蛋，我妈一直舍不得吃，说是沾了仙气的，留着给我补身子。

就这么着，我从那年起，正式挑起了堂口的担子。老迷魂仙也真没食言，碰上虚病惊吓、查不着的病，我一喊，他准到，慢吞吞的，可从来没失过手。

这一接，就是十多年。

直到今儿个，我还时常想起那一回。那位老迷魂仙，慢吞吞、迷迷糊糊，可正经得跟个老辈分的长辈似的，一辈子就看虚病、看小儿惊吓，是出了名的稳当。

没人知道他本体是啥，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我只知道，他是奶奶用一辈子香火，供出来的老缘分。

那年，他挑了王婶孩子惊吓的当口，悄么声儿地全拢了我的身，等我醒来，我妈把这事儿跟我念叨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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