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暗流汹涌 旧帕诛心

婚期既定，清风岛处处浸染着喜气。

山海静好，烟火温柔，岛民日夜忙碌，织锦、采珠、酿酒、攒花，只为筹办赫连尧这场空前盛大的大婚。

全岛皆知，族长清冷孤绝半生，无心风月，不近女色，如今唯独倾心一人，倾尽整座海岛相聘。

唯有绿水，心底积满不甘与怨涩。

她自小随赫连尧长大，看惯他拒人千里，看惯无数女子递帕倾心、尽数被拒。岛上规矩质朴，手帕定情，重于言语，多少年，没有一方丝帕能入他眼、落他手。

唯独一个外来的苏雪，死了，让他疯魔守陵数年；活了，让他倾尽温柔执念，誓娶为妻。

绿水不甘心。

她不信，一个失了忆、忘了情、早已不是从前模样的苏雪，配得上族长数年孤守、逆天执念。

禁令在前，她不得靠近主院，便日日隐忍蛰伏，暗中窥探，静待时机。

这日午后，海风微燥，日光明亮。

苏雪闲坐院中小亭，手中随意翻着古籍，神色安然恬淡。

婚前诸事皆由族中长辈与赫连尧一一打理，从无人扰她清净。赫连尧疼她惜她，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忙碌琐碎，只愿她日日舒心，岁岁安然。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不是赫连尧，是绿水。

她得了准许，借着送鲜果的由头，重新踏入院落。面上恭顺谦卑，眼底却藏着层层算计。

绿水端着果盘入内，屈膝行礼，乖顺如常：“夫人。”

苏雪抬眸淡淡一瞥，应声：“起身吧。”

绿水将果盘轻置石桌，目光落在苏雪恬静无波的眉眼上，轻声慢语，字字看似恭敬，实则句句诛心。

“岛上人人都在羡慕夫人，得族长倾心相待，执念数年，不离不弃。”

她微微垂首，语气轻柔带刺：“奴婢自小跟着族长，从未见过他对谁这般上心。从前族长无心情爱，岛上无数姑娘递帕示爱，帕子堆起来能堆满整间屋子，他从未看过一眼。”

苏雪指尖微顿，依旧神色平静，不接话，不搭腔。

绿水见状，胆子渐大，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

帕面干净，绣着浅淡海桐花，是清风岛女子最常见的定情绣样。

她双手捧着丝帕，恭恭敬敬递到苏雪眼前。

“夫人，奴婢斗胆。”

绿水抬眸，眼底藏着刻意的纯良与委屈：

“奴婢自幼心悦族长，这份心思藏了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从前族长心有所属，心系战死的您，奴婢不敢妄动。”

“可如今，夫人您全然失忆，过往情意尽数清零，早已不是当年为他舍命的人。”

话音轻轻落下，字字锋利如刃。

“岛上规矩，手帕为情，递帕为许。”

“既然您忘了一切，不再爱他，可否……容奴婢一次机会？”

“奴婢不求名分，不求尊荣，只求能陪在族长身侧，替您守他余生安稳。”

这是绿水最狠的一招。

她不吵不闹、不撒泼不诬陷，只以弱者姿态、以岛上规矩为由，当着苏雪的面递出定情手帕。

她要逼苏雪表态。

若是苏雪吃醋动怒，便是小气善妒、不识大体；

若是苏雪无动于衷，便是全然不在乎赫连尧，正好让她看清——这场婚事，从来只是族长一厢情愿。

她要撕开苏雪平静的假面，要让所有人看见，如今的苏雪，根本不配赫连尧的偏爱。

亭中风声微静。

苏雪静静看着那方丝帕，眼底无波无澜。

她太懂这种心思，卑微、偏执、爱而不得、伺机反扑。

前世考古阅尽人心贪痴，这点后宅细碎算计，于她而言太过浅显。

苏雪抬眸，神色清淡从容，不卑不亢，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

“绿水。”

“第一，我失忆与否，都是赫连尧选定、三书六礼待娶的妻子，是这清风岛既定的族长夫人。”

“第二，岛上规矩我虽不熟知，却懂最基本的分寸——他人婚约在前，递帕插足，不是深情，是逾矩。”

“第三，他待我如何、心向何人，轮不到你来揣测，更轮不到你来替代。”

她微微垂眼，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淡淡一语，彻底击碎绿水所有心思：

“你的帕，收回去。他不会要。”

绿水脸色瞬间一白，指尖死死攥紧丝帕，眼眶泛红，佯装委屈：“夫人……奴婢只是真心爱慕族长……”

话音未落，一道沉冷彻骨的男声骤然从院门口落下。

“你爱慕谁？”

赫连尧立在廊下，石青色衣袍衬得身姿冷挺挺拔，方才温和恬淡的眉眼彻底覆上寒霜。

他处理完族中事务归来，恰好将绿水所有说辞、所有算计，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绿水浑身僵硬，背脊瞬间发凉，慌忙跪地，瑟瑟发抖：“族长！奴婢知错！奴婢一时糊涂！”

赫连尧缓步踏入亭中，目光未看跪地的绿水，只定定看向身侧安然静坐的苏雪。

见她神色从容、未有半分委屈慌乱，心底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许。

随即，他垂眸看向脚下的绿水，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自幼随我长大，不懂规矩分寸？”

“明知我婚期将近，明知她是我要娶的妻，敢在我院中递帕示爱、搬弄是非、蓄意挑拨？”

绿水泪水滚落，哽咽辩解：“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夫人忘了您，不值得您这般相待……”

“值不值得，轮得到你评判？”

赫连尧语气极淡，威压却铺天盖地。

“我清风岛规矩，递帕定情，前提是两情相悦、孤身无聘。”

“明知我心有所属、婚期已定，依旧刻意逾矩，心怀妄念，蓄意扰我妻心安。”

他从不多罚族人，可触及苏雪分毫，便是他的逆鳞。

“即日起，撤去你近身所有差事，禁足渔村三月，自省己身。”

“往后再敢靠近主院半步，再敢对她出言无状，逐出赫连部族，永不得归岛。”

字字决绝，没有半分情面。

绿水浑身瘫软在地，泪眼婆娑，满心绝望与不甘，却半句不敢再辩。

她终于彻底明白。

无论苏雪记不记得、爱不爱他，在赫连尧这里，旁人所有情意，皆是多余。

他护她，护得彻底，护得偏执，护得天下人皆不可置喙。

绿水含泪叩首，狼狈退离院落。

小院重归安静。

海风轻拂，花落无声。

亭中只剩两人相对。

赫连尧俯身，轻轻坐在苏雪身侧，方才的寒霜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歉疚。

“吓到你了？”

苏雪轻轻摇头：“无妨。”

她见过比这凶险百倍的人心算计，绿水这点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可赫连尧心头却隐隐发沉。

他看着她始终淡然无波的眉眼，她不因别人争风，不因旁人挑衅动怒，甚至不因方才的定情闹剧有半分波澜。

她真的……半点不在意他。

这份清醒疏离，让他心安，也让他惶恐。

赫连尧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滚烫。

他低声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执拗：

“苏雪。”

“岛上万千女子倾心，无数丝帕相赠。”

“我自年少至今，从未接过一方。”

“我只等你一人，只认你一人，只娶你一人。”

“婚前所有风波，我替你挡尽。往后余生，亦无一人敢再扰你分毫。”

他目光沉沉凝着她，藏着数年孤守的偏执与深情。

“别怕，有我在。”

苏雪抬眸望他，四目相对。

他眼底滚烫执着，她眼底清透淡然。

她轻轻应声：“我知道。”

依旧礼貌，依旧平静，依旧疏离。

赫连尧心底轻叹。

没关系。

婚期将至，名分既定。

来日方长，他可以慢慢等。

等她卸下防备，等她心甘情愿，等她有朝一日，眼里心底，真正住进他赫连尧。

整座孤岛为聘，余生岁月为赌。

他终要捂热这颗古墓归来、看淡情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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