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终

“我等了你整整三年，你去哪儿了？”韩蔺瑶倚在床上，因为昨晚着了凉又加上情绪激动，她当时就昏睡了过去，直到现在还发着高烧，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难受。

姜凌熬好药给她端到桌子上倒进碗里，到她床前坐下：“大战当日我失去了意识，被那个巫域的医者救走，他帮我疗伤，我伤得很重，加上余毒未清，将近两年都只能躺在床上，后来又遇见了莘桦，她一直照顾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便赶紧来找你。”

“你的意思是僮安郡主救了你？”韩蔺瑶喝了一口药。

“对，她还生了一个儿子，叫袁佑安，可人的很。”姜凌笑笑，吹了吹勺子里的药喂给她喝。

“那郡主人呢？”

“还在山上，我打算等你好些便去接她回来，然后给子恒一个清白。”他始终都记得袁子恒因何而死，他不会忘的，一辈子也不会忘。

韩蔺瑶摇摇头，端过姜凌手中的碗一饮而尽，催促道：“还等什么，别等了，赶紧带人把郡主接回来。”

“啊？”

“快去。”

“好。”姜凌立马起身，带人去接。

三年的艰苦生活早就磨平了莘桦的性子，若不是要为了还袁子恒一个清白，她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如今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知道莘桦回来，梁乐便马不停蹄的赶来帝都，莘桦身上看不出一点曾经的影子，反而成熟稳重了许多，见了梁乐也没有像曾经那样扑上去，而是中规中矩的向他行礼：“王上。”

梁乐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心头发酸，连忙扶她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男孩：“这——是你的孩子？”

“是，”莘桦轻轻拉过袁佑安，“见过王上。”

“王上。”袁佑安怯怯的叫了一声，从小生活在山野之中的他还不懂得如何面对这群高贵的人。

“傻孩子，”梁乐摸摸他的头，“我是你舅父，”然后又转头看向莘桦，“桦儿，跟我回青丘去吧。”

“民妇是罪后莘僮之亲，无颜跟王上回青丘。”

梁乐还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住了，姜凌从外面进来，递了一盒甜食给袁佑安，朝莘桦道：“已经通知了帝都那边，你可以带子恒回帝都入土为安了。”

莘桦笑着哭了，蹲下身去摸摸袁佑安的脸颊，把他搂进怀里：“我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家了。”

年幼的袁佑安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而哭泣，只知道母亲哭了，便伸出手来替她擦眼泪，梁乐闭上眼睛默默攥起拳头，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既然如此，你好歹跟我回去送袁将军走吧？”

“好。”莘桦起身牵着袁佑安，跟梁乐离开了。

再次回到青丘，她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人人敬畏的僮安郡主了，她只是一个已亡之人的夫人，来接亡人回家，她拒绝了梁乐的挽留，稍作准备后便身披丧服亲自看着袁子恒的棺柩送上马车，这才牵着袁佑安上轿走在前面朝帝都走去，姜凌骑着大马走在最前面，韩蔺瑶乘轿走在最后面，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朝帝都方向走去。

袁子恒被追封为义勇将军，特赐一块风水宝地入葬，他的丧仪可以说是风光的很，待袁子恒重新入葬，莘桦才拍拍袁佑安的背：“跪下给你爹磕头。”袁佑安很听话的磕了三个头。

“郡主，”周如儿走上前，“帝君特意挑了一块上好的地方盖了府邸为义勇将军府，你们母子二人这便可以搬进去。”

“不必了，我们在山林里住惯了，不想再住在这种冰冷的地方。”莘桦淡淡的拒绝了，牵着袁佑安的手在众人面前离开，她知道袁子恒宁愿为了姜凌去死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如今他舍命保护的都平安无事，她要完成的也就都完成了——

姜凌红着眼单膝跪倒袁子恒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子恒，这天下终于太平了，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吧。”兄弟一场，他竟从未替袁子恒做过什么，真是惭愧。

忙完了袁子恒的事情，韩蔺瑶没有急着和姜凌回灵族，因为暮生准备了家宴将大家都给留下了，王硕特意向要离的方向挪了挪椅子：“现下你牵挂着的事情都完成了，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吧？”

“你想得美，”要离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笑了，其实她早就递了辞呈给暮生，暮生当然是准了。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暮生实在是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你快别逗他了，心里明明是喜欢的。”

“帝君你的意思是——”王硕十分迷惑的看着暮生，又看看要离。

“巫师大人早就递了辞呈上来了，现在是自由身。”周如儿接话。

王硕一脸欣喜的望着要离，像一匹饿狼似的扑到要离怀里紧紧搂住她：“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傻瓜，”要离拍拍他的背，“要是早点告诉你了，哪里还有这惊喜啊。”大概这就是师傅想看到的吧。

韩蔺瑶和姜凌相视而笑，将手紧紧攥在一起，晚些的时候两个人在房间里闲来无事，韩蔺瑶便替他回看生母的线索。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把姜凌看呆了，一直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巫师，原来就是他的亲娘，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师傅不告诉你是有苦衷的，希望你不要怪她，”要离站在巫师的墓前，望着姜凌，“她一生为天下大义付出太多，虽然从未像对待儿子般待你，但她是真的爱你。”

姜凌苦笑了一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原本不想哭的，可是还是忍不住落下眼泪，“你一直阻止我调查生母是不是怕我怕发现——”姜凌叹了一口气，笑了，“娘啊——”

“山的对面，便是你的生父，他是师傅爱了一辈子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要离哭了，如果师傅还活着的话，应该会很期待母子相认的这一天吧。

梁乐对于这个消息其实一点也不震惊，他早就料到了几分：“我可是和我的哥哥抢女人的人，如若当初我成功了，那她就不是我的嫂嫂了，而是你的弟妹。”

“知道就好。”姜凌笑了。

“父王这辈子就三个女人，最爱的应该就是你娘了，他念叨了一辈子，”以至于他娘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别人的影子，“可是最后，却也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葬在山上。”

“先王——也葬在山上？”

“嗯，那座山可以看见帝都王都，也可以和你娘的山相望，他说那样他就可以守护离笙娘娘一辈子。”

比起自己姑母的结局，莘桦简直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至少她所爱之人爱她，只是他们之间的美好十分的短暂，甚至没有共同好好体验一番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族长，”有下人进来禀报，“帝都义勇将军夫人求见。”

韩蔺瑶本正在和姜凌下棋，一听此话连忙放下棋子，请他进来，莘桦进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地上一跪。

韩蔺瑶和姜凌对视一眼，想上前将她扶起来，可莘桦却下定决心班纹丝不动：“我有一事想求你夫妇二人。”

“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你这又是干什么。”姜凌劝道。

“我家夫君战死沙场，我本就没想过独活，只是碍于他的清白未还，又怀着佑安才不便去死，现如今安儿出世，子恒的清白也还了，我便了无牵挂，所以——”莘桦望了望袁佑安，“我想求你们帮我将佑安抚养长大。”

韩蔺瑶不知所措的望着姜凌，姜凌似乎也十分的为难。

“我僮安郡主一生高贵，从未开口求人，只是这一次——求求你们，帮我。”

“郡主，我想子恒应该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我希望你仔仔细细考虑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我答应你。”姜凌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他会替子恒将儿子抚养长大，护他一世平安，一直到他养不动为止。

莘桦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将袁佑安送至姜凌夫妇身边：“好安儿，以后这便是你的爹娘，你好好的，不许惹爹娘生气知道了么？”

“嗯。”袁佑安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了一个安定的家，从此不用再为生活所困。

莘桦一步三回头的向门外走去，袁子恒不在，她实在是没有勇气独活。

她换了一身帝都的嫁衣，打扮的干干净净，一步一步的走到悬崖边上，从怀中掏出那份袁子恒签下的卖身契，用火折子点了，轻轻的撒手让它随风飘去。

山顶上的风很大，吹得莘桦的衣袖直往后飘，但她毫不在乎这些：

狗奴才，我把你一直念叨着的卖身契毁了，你应该知足了吧？你为什么不能晚一点离开我？那样你就可以看到你儿子了，我给咱们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叫袁佑安，你明白什么意思么？

本郡主要你一生一世守护我，

你放心，我不会带儿子去找你的，他现在跟着姜凌夫妇过的很好——而我，这便来找你。

莘桦闭上眼睛，伸开双臂，又往悬崖边走了一步，一个转身跌了下去，她不后悔嫁给袁子恒，更不后悔为他去死，因为她爱他，所以做什么都值得——

要离和王硕辞去官职以后便归隐田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看师父幸福，高小雯自然是开心的，只是没有师父的官场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你说你要离开帝都？”韩蔺瑶挑了挑眉毛。

高小雯点了点头：“我可不想一辈子在王都里做官，这天下之大，奇闻异事多得很，我得去看看。”

“你要是真的打定了主意，那我也不拦你。”

萧泠在一旁扑哧一笑：“怎么和阿绣一样要出去云游了，只不过他是个不起眼的男儿身，还是个破鸟，姑娘你是女儿身，在路上可要多小心提防好色之徒。”

“我才不怕呢，只要有人敢来欺负我，我就先把他打个半死再说。”高小雯装模作样的伸出拳头。

“说起来阿绣也云游四海好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韩蔺瑶有些迷茫，很久没人天天怼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萧泠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向来如此，指不定又去哪儿祸害小母鸟去了。”哼，好色之徒，好色之徒！

高小雯笑笑，起身与韩蔺瑶告辞，刚送走高小雯回来坐下，便一阵头晕目眩袭来，韩蔺瑶捂着头轻轻一晃，萧泠上前扶住她：“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只是一连好几日了，时常头晕得厉害。”韩蔺瑶摇摇头，她现在这段时间，不仅头晕嗜睡，也贪吃了许多，腰身都肥了不少。

萧泠微微一挑眉，请来大夫，果然如她所料想的一样——族长有喜了。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姜凌便高兴的不得了，火急火燎的跑到床边像是八辈子没见过一样把韩蔺瑶搂在怀里：“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所以——”韩蔺瑶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是要生出一个像如生或者是安儿一样的孩子来么？”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她还没准备好去做一个母亲。

“当然，你难道不开心么？”

韩蔺瑶愣了愣，突然高兴地笑了，搂住姜凌：“我要当娘了！”于是乎，两个人就像没见过怀孕似的在一起又笑又叫起来。

“行了行了，”萧泠及时上前阻止，“别压到小孩儿。”

两个人这才松开彼此，两只手幸福的牵在一起，见袁佑安进来，韩蔺瑶连忙跑到他跟前：“安儿，你希望娘是生个小弟弟给你玩儿还是小妹妹陪你玩儿呢？”

袁佑安把手指头含在嘴里，一脸认真道：“娘生什么都好。”

“安儿乖，过会儿娘给你做好吃的。”韩蔺瑶笑着摸摸他的头。

“完了，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失宠了。”姜凌一脸生无可恋的倒在床上，在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一个是生出来玩，一个是陪人玩。

到了晚些时候，姜凌城楼顶上，怀里搂着韩蔺瑶，两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

韩蔺瑶把手伸到脸跟前，闭起一只眼睛望着满天星辰：“听说——逝去的亲人会化作天上的星辰，一直陪在我们身边，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一直都在。”

“当然，”姜凌把下巴埋在韩蔺瑶头发上，轻轻揉了揉：“所以我们要积极面对每一天，好不负他们的在天之灵。”

“现在这繁华盛世真的太美好了，过去的种种——就像一场梦，让人不知不觉的进来，痛苦的出去，最后一无所有。”韩蔺瑶语气十分的平淡。

“夫人。”

“嗯？”

“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么？”

“什么？”

“三媒六聘，百官朝拜娶的人不是你，也没能在让你听到至亲的祝福。”

韩蔺瑶笑笑:“可是至少，我们最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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