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来使

【鱼门】·虾戏屿

“你还要藏多久？”

“被发现了？嘻嘻。”假山上的光线一阵扭曲，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女现出身形，她好奇地打量着兰安，画着眼线的双眼里满是惊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混血呢！还是敢操控乌鸦的混血！”

“乌鸦又不是你家的。”兰安冷冷说道。

少女皱了皱眉，神色微冷，她俯视着兰安，缓缓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竹楼继承人，鸦女冷鸦。”兰安答道。

冷鸦注意到兰安平静的眼神，并不是刻意强装的镇定，不禁笑出声来，心想自己找的这乐子可真有意思，“不愧是敢在松昊课上闹事的，胆子确实很大，但你现在是在挑战我吗？”

“挑战你？”兰安好笑地看了冷鸦一眼，转身离开，“没兴趣。”

“放肆！”冷鸦柳眉微竖，纤手一转便出现一柄烟枪，紧接着猛地一扫，一片烟雾凝成的弹丸以齐齐射向兰安，“我要的，是独一无二！乌鸦这种灵物只属于我！”

兰安身体被***丸射穿，伤口处却没有流血，反而有黑雾缓缓冒出，他缓缓转过身，面色阴沉，“你公然偷袭鱼门弟子，是在挑战鱼门吗？”

冷鸦见对付安然无恙，不禁挑挑眉，自得道：“我是竹楼继承人！你不过一个人见人踩的混血儿，不会有人在乎你。”

“既然身世如此显赫，又怎会来鱼门求学？显然你竹楼的处境并不怎么好啊。”兰安抬起手，黑雾凝成一只乌鸦停在手背上，“至于乌鸦只属于你这种事，你怎么不去找雀台的鸦婆婆理论去？”

听见这话，冷鸦眼中第一次出现杀意。

鸦婆婆是雀台的太上长老，曾数次提议收自己为弟子，当初不是爷爷那个老古董拦着，自己早就被鸦婆婆带去梦寐以求的雀台了，结果这次好不容易被老古董放出来，却又被逼着来鱼门，冷鸦心中早已窝火。

兰安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鸦婆婆是人族的英雄，饲养乌鸦是她的荣耀，我是她的小辈，自然不能向其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至于你，一个卑贱的混血而已。”冷鸦一甩烟枪，娇躯半浮在空中，“我这人言出必行，最起码在年轻一辈中，乌鸦只属于我！不要逼我废了你。”

注意到冷鸦用烟雾凝成大片箭矢，兰安却忽然笑出声来，“你还不知道吧？”

冷鸦看着兰安和煦的笑容，不禁心生困惑，他深知论地位竹楼不及鱼门，只是自己好歹也是竹楼继承人，而对方不过是鱼门一个普通的弟子，更是人人喊打的混血儿，所以实在不明白兰安是怎么笑出来的。

而且看其神情，笑意全然不似作假，不禁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卑贱。”兰安语气真挚。

冷鸦沉默了片刻，神色平静，微颤的眉间却仿佛压抑着盛怒，“我的乌鸦会吃掉你的尸体的。”

“你的乌鸦？你怎么不问问你的鸦骷族侍灵我说的错了没？”兰安笑着反问。

听见这话，冷鸦瞳孔紧缩，神色陡然变得森冷，她盯着兰安，沉声说道：“我来鱼门，是老头子逼我来的，他的话我不敢不听，因为他跟我说过，他死时会告诉我生母的下落，这辈子他只对我说过三次不容反驳的话，一是不得让我追问我母亲的事情，还有就是强迫我来鱼门，第三件就是，我的侍灵来自鸦骷一族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谁要是知道了，要第一时间灭口！即便对方是大商帝室！”

“我不是很懂老头子的想法，但我知道他不会害我，所以你，不能留！”

“说的好像你真有办法灭了我似的，这里好歹也是鱼门，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爷爷亲自来也不可能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人。”兰安嘴角微掀，戏谑的同时又极为自信，“你爷爷确实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

“不如你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我再告诉你我是如何知晓的，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杀了我。”兰安直视冷鸦的双眼，似乎胸有成竹。

······

······

“小姨，有什么事找我？”花狐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吊在花革身后，“我还有事要忙呢？”

“你有什么正经事？”花革见花狐张嘴想反驳，又补了一句，“会比佑儿的事重要吗？”

“佑儿？小妹怎么了？”花狐瞪大双眼，吐掉草茎问道。

花革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看着花狐，“如果我说了，你却闹事发脾气的话，我就把你关进斥天崖的水牢，说到做到。”

“什么事这么严重？”花狐干笑几声，“说吧，为了小妹我也肯定不闹事。”

“你爷爷戈天帝想把佑儿赐婚给书途。”花革道。

“什么？”花狐一扬手，瞪大眼睛嚷嚷了起来，“我去！黄书途？门主黄粱的儿子？凭什么啊？我不是说黄书途人不好，但我跟他一点都不熟都不知道他的为人！而且商戈那个老家伙凭什么决定小妹的婚事？”

说着，花狐立马转身，边走还边叫道：“个板板的，我这就去找门主问问！”

花革动了动手指，花狐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几条藤蔓随之钻出，紧紧绑住花狐。

花革转过头，沉声道：“找门主有什么用？又不是门主的主意，你应该去问问你爷爷是怎么想的！”

“商戈那个老玩意，谁知道啊？”花狐动弹不得，只得求饶，“放开我吧，就算你不帮小妹，也不该拦着我吧？”

“我有那么狠心吗？”花革打了个响指，藤蔓也随之缩回地底，“我找你不就是去想办法的吗？我们先去见见国使。”

“就知道小姨是向着我和小妹的！”花狐活动了下胳膊，眨了眨眼，“大商国使吗？这么快就来了？”

“不，是荒西国使。”花革答道，率先往前走去。

花狐错愕地看着花革的背影，追问道：“找他们干嘛？”

“当然是挑事啊！大商和荒西貌合神离好些年了，想办法让他们和大商赐婚的队伍怼起来，先把水搅浑，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让佑儿脱身。”花革理所当然道。

花狐愣愣地定在原地，抽了抽嘴角，“小姨你不是说不能闹事吗？”

“我闹事，那叫谋略，你闹事，那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能一样吗？”

“······”

【鱼门】·噩牙堡

噩牙堡作为距离鱼门最近的人族聚居地，同时也不在蜃雾范围之内，故而成为外来者最佳的停留地。

不是所有人都有梳柔或者冷鸦那般有克制蜃雾的本命符器，而如姬瑞越那般能无视蜃雾的强者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不经过通报就进入蜃雾，无异于挑衅鱼门，所以哪怕是名家贵族之后，也都耐着性子等着守门人来接。

鱼门招生大比，吸引来了不少年轻人，大多年轻气盛又恃才而骄，他们望着丹弥那个背着海螺的矮冬瓜，心想守门人怎会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海妖？不知道我们都还在等着吗？

只是埋怨归埋怨，却没人有胆闹事，毕竟那两拨人都没不满，自己又哪来的资格说些什么？

在众人前方，两群人面朝苦海，一坐一站，泾渭分明又安静异常。

“荒西位于大陆最贫瘠也最富饶的区域，贫瘠是对于人类，富饶则是对于毒物，那里除了荒原就是沼泽与湿地，数不尽的危险怪物将这些地方视作天堂，传说天地间诞生的第一只毒虫就藏在荒西不知名的沼泽深处。”

“但人类总是充满着智慧，或者说适应力并不逊色于那些怪物，也许他们没有能够抵抗毒瘴的甲质皮肤，也没有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牙齿，但却有这样一种人能够控制毒虫，即便在厄难横行的荒野也能谋得一片生机，我们称其为，虫师。”

长相玲珑的小男孩捧着手里的龟壳和铜钱，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站着的那群人，他晃着脑袋，额角处两支珊瑚般的小巧鹿角尤为晃眼，“龟爷爷，我只知道人族有铭符师、锻符师、阵师和药师，这虫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龟爷爷”人如其名，他驼着背，极长的脖子与身体几乎垂成直角，苍老的脸上遍布着老年斑，看模样就能猜到他的妖族身份，“所料不差，他们应当都是虫师。”

小男孩指着被护在正中间的那名少女，好奇道：“包括那个姑娘吗？”

“她是西陵郡主。”老者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接过丹弥递上来的茶，“荒西无论有多少公主，但永远只有一位西陵郡主，这个称号世代相传，只有最得天独厚的公主才有资格被冠冕。”

“那她一定很厉害吧！”小男孩敬佩地眨眨眼。

“我认为那西陵郡主远不及殿下的十分之一尊贵。”丹弥一扫以往的骄傲，本就背着大海螺的背因为鞠躬而变得更驮，他毕恭毕敬甚至有点恭维地端上一盘吃食，“这些海胆虽然产自苦海，却一点都不苦涩，远比别处要鲜美得多，还请殿下与龟大人尝尝。”

“叫我龙赤就好，龟爷爷说在外，我就是普通人。”小男孩好奇地夹起一块，打量了丹弥背部的大海螺一眼，好奇道：“你叫什么？”

“丹弥。”不等丹弥回答，龟大人就开口答道。

丹弥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龟大人，呼吸急促但很快就强行镇定了起来，“龟大人居然还记得我？”

“你被神贤大师点化的那一天，老朽就在旁边，又怎会忘记？”龟大人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龙赤，宠溺地摇摇头，从袖中拿出一粒血色的珍珠递给丹弥，“你也算有心了。”

丹弥盯着那粒珍珠，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挪开视线后对龟大人再次行礼，“小人只是尽本分，我只想知晓主人如今身在何处，别无所求。”

“神贤大师他执掌佛宗，何处最苦，便在何方，说不准的。只是大师他一生仁德，又极推崇众生皆平等，从未收过一只侍灵，又怎么会是你主人呢？”龟老反问。

“主人点化了我，自然就是我的主人。”丹弥语气真挚而倔强。

龟大人无奈地摇摇头，将血色珍珠硬塞在丹弥手中，“大师把你留在鱼门，是因为这里更适合你，如果想念，海桑陵谷也总会有一天能再见面，在此之前，不如吸收掉这粒妖蚌之珠，也好在浮沉苦海里多分自保之力。”

丹弥动了动嘴唇，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第三次行礼道：“是。”

龟大人的声音不大，但众人都是修行者，自然都听到了，只是心底愈发好奇，除了已经不成气候的虎妖一族，以及远在青丘的狐族，还有妖族有这般身家？

妖族的悟性也许大多不及人族，但却能直接吞噬各类珍宝，而人族则必须先处理干净才敢食用，比如说药材，就得先经炼药师的手祛除杂质并平和药性，即便如此，也是药三分毒，但万事总有例外，蚌妖的珍珠先天纯净，所蕴含的妖气就是最精纯的灵气，就是人族都能直接吞下肚中。

可惜蚌妖珍珠存世极少，哪怕有也不过龙眼大小，但即便如此，龙眼小一颗便足够让一位二阶入奥境的修士瞬间恢复修为了，可丹弥手中那颗至少有婴儿拳头大小了吧？

最令人震惊的是，神贤大师何等人物，鱼门一个看门的海螺小妖竟都与其认识？

龟大人却一副昏睡模样，老的眼皮都耷拉下来只剩一条缝，他慢吞吞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海滩，心想真是年纪大了，居然在人族腹地感应到了鬼气。

【鱼门】·斥天崖

“姬瑞越已经走了？”余夫子看着缩在躺椅上的宫砂，问道。

“你既得知了消息，又何必多此一问。”宫砂颤巍巍地抬了抬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吧。”

余夫子沉吟了片刻，问道：“听说姬瑞越走之前，想带走颜嫣？”

“怎么？颜嫣好歹也是我执法堂的人，你朝云柱囊括了鱼门几乎六成的弟子，还想把颜嫣那个苗子也挖过去？”宫砂冷笑道。

“没人愿意留在斥天崖。”余夫子早已知晓宫砂的脾气，也不动怒，继续说，“如果颜嫣愿意，朝云柱随时欢迎她，但此次不是为这，刚得到消息，荒西来人了。”

“你朝云柱是好，但论个人待遇，又哪来比得上姬瑞越的倾心照顾？颜嫣能拒绝她，自然就不会在乎这些外在条件，你还是给我斥天崖留几个好苗子吧！至于荒西，姬瑞越不就代表着荒西吗？”宫砂反问。

“姬家在荒西地位崇高，但论影响力自然比不上王族，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这次荒西来使，是西陵郡主带路。”冷雁为余夫子递过一杯茶，说道。

宫砂睁开眼，目光冷冽，“荒西有多少年没出过郡主了？”

“自从上代郡主消失，这个位置就一直空闲着，听闻这代郡主不过豆蔻年华，却极有才，又生得柔弱，格外惹人怜惜。”冷雁说道。

“祸国殃民的胚子。”宫砂冷笑一声，“我只想知道，荒西这次来，所为何事？”

“目前还不清楚。”余夫子皱着眉头，“但我想，会不会与上代郡主的事情有关？”

宫砂眼中有寒光迸射，但转瞬即逝，“事关重大，可不要瞎猜。”

【鱼门】·噩牙堡

花革与花狐这时已经走出蜃雾，她一眼便看到那端坐在人群中的少女，注意到脖颈处的回纹银铃后，瞳孔微缩，“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西陵郡主。”

“小姑娘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但很了不起吗？”花狐耸耸肩，指着另一边被丹弥伺奉的二人，“我倒是觉得那两个更厉害，居然能让丹弥那个暴脾气的小海螺这么乖。”

“是吗？”花革转头望去，脚步一顿，转头又以更快的速度走向龟大人那边。

“诶诶！等等我，不是说去找荒西的人吗？”花狐叫道。

“闭嘴！”花革瞪了花狐一眼，看着正缓缓起身的龟大人，神色恭敬，“鱼门花革，见过龟大人。”

龟大人笑着摸了摸龙赤的脑袋，“经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也这般大了？”

花革罕见露出羞赧神情，道：“当年不懂事，跑去了龙人岛玩，给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这位谁啊？”花狐追了上来，小声问道，又补了句，“看上去不像人。”

“不得无礼！”花革一把将花狐拉在身前，“此子花狐，是花革不成器的侄子，见笑了。”

“口无遮拦，老朽倒是觉得这孩子丹心赤诚。”龟大人缓缓伸手，露出苍老似枯枝的手指，缓缓点向花狐。

“你干嘛？”花狐急往后退去，却又被花革用藤蔓困住，动弹不得，“你怎么知道我本命符叫丹心？”

龟大人枯黄的指甲点在花狐眉心，一阵涟漪般的波光闪过，花狐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本命符文不受控制的显出真形。

不过蜻蜓点水一般，龟大人很快就收回手，赞叹道：“不错的本命符，丹心这个名字也很合适。”

花革松开花狐，躬身行礼道：“花革替花狐谢过龟大人了。”

“谢什么谢啊？他这样不经同意就对别人的本命符动手，不要以为你很厉害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花狐摸着眉心，不满道。

“那是龟爷爷的特殊能力，能够保护你的本命符。”拉着龟大人袖子的龙赤小声解释道。

龟大人和蔼地笑了笑，“老朽观你本命符虚浮，却又不像是损了根基，所料不差，不是才凝实本命符就是刚分裂子符不久吧，老头子我能力有点特殊，可以稳固你的修为，要是唐突，还望勿怪。”

“是吗？”花狐沉下心神，发现本命符确实比先前要凝实了许多，这才息怒，“别说怪不怪罪的话，既然是好心，以后就是自家人！”

这回轮到龟大人惊讶了，本命符涉及符修根本，最敏感被别人触碰，所以花狐之前不快是人之常情，可这时却又是真情实意的感谢，转换太快不免让人困惑。

龟大人略作打量，这才发觉端倪，原来先天魂魄不全······

花革也不多做解释，细看了龙赤一眼，笑道：“想来这位便是龙赤殿下吧？只是龙岛远在苦海那头，隐世有上百年，不知龟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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