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颜嫣的善意

【鱼门】·央山·云居

“主人，龙岛来客与荒西使团已经到了。”白衣女童丹顶对黄粱躬身道。

不等黄粱点头，趴在栏杆上对池中龙鲤流口水的黑衣男童墨龙睛却讥笑道：“还主人呢？都舍不得给我一条鱼吃！”

“丹顶，去挑一条吧，是煎是煮都可以。”黄粱笑道。

丹顶面露惊喜，行礼依旧一丝不苟，“谢谢主人。”

墨龙睛眨巴着眼，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多劳多得，没罚你这小懒鬼就不错了。”黄粱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戒尺，笑着继续说，“不要想着偷吃，我心里有数。”

“小气鬼喝凉水！主人不光是小气鬼，还不疼我！”墨龙睛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哭嚎边打滚，“我要告你虐待儿童！”

黄粱置若罔闻，为沉稳坐在对面的余夫子斟满茶杯，余夫子已经沉默许久，黄粱也不催。

身为鱼门三峰之一的朝云柱的峰主，余夫子在修真界中的地位足以用泰斗二字来形容，而越是身居高位者，所需权衡与取舍的也更多，余夫子是老人，曾经历过大商与荒西的数次大战，他深知两国当年所掀起的血雨腥风有多狂暴，也因此，他从没思考过两国有无和解的可能性。

当姬瑞越怀疑大商与荒西会结盟时，他是由衷地感到高兴，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两国结盟居然是为了吞并竹楼与姬家，要知道，人族树敌众多，岌岌可危，居然还想着窝里斗，真是蠢笨至极！

为了不使人族受到夜族与鬼派的威胁，荒西与大商若能团结，黎明百姓也能多一份保障，哪怕两国互相看不顺眼也没关系。

盟友不需要是朋友，一切都只为利益。

只是余夫子知晓许多秘闻，心底很清楚，即便能吞并竹楼及姬家来壮大自身，荒西与大商也不可能会结盟，只是其中涉及极广，余夫子不得不思考如何询问才算妥当。

“荒西先王曾发誓一日不找回前任西陵，就绝不再新立郡主，这可能是因为先王疼爱前任郡主，但我们都清楚这里面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随着前任西陵郡主失踪的还有，一件神器！”余夫子顿了顿，决定开门见山，“在早年，荒西在与大商的交战中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失去了与大商相抗的镇国神器，现如今，新立西陵郡主，是否说明荒西已经寻回了那件神器？”

黄粱抬了抬眼皮，没想到余夫子斟酌了如此久，问话却还是这般犀利。

修真界的人们从未怀疑过真神的存在，哪怕神界已消失多年，地府也不知所踪，但世间总有些许神迹残留。

传说隔绝着鱼门三峰与苦海的宽广山壁就是阎王之女的扇子所化，故名阎女扇；传闻大商王朝之所以世代鼎盛就是因为先祖曾得神明恩惠，历代帝族都有气运加身，而前朝圣后许沫便是真神；还有传言荒西当年的落败，就是因为失去了神明留给荒西的神器。

这些传闻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人们无从得知，但无论是余夫子还是黄粱，两人的地位与见识都处于大陆最尖端的层次，他们曾多次接触那些秘闻，最起码能够确定的一点是，神器真的存在。

如果荒西寻回了那件神器，会不会报复大商那些年的血仇与这些年的压迫？如此一来，在人族自相残杀之时，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夜族与鬼派会不会再度席卷重来？大陆难得的和平会不会又将烟消云散？余夫子忧虑地想着。

当然，这一切的猜想都建立在荒西是否有力量对抗大商。

黄粱直接给出了答案。他随意看了余夫子一眼，慢悠悠道：“荒西神器只属于西陵郡主，上代郡主还活着，那么现代郡主就只是个幌子，而上代郡主永远都不可能将神器归还给荒西。”

“为什么？”余夫子问道。

“在很久以前，大商与荒西如现在一般，还勉强能和平共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荒西历代的西陵郡主都会嫁入大商帝家，以联姻化作维系双方和平的纽扣。西陵郡主的择选，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修道天赋，而是美貌与聪慧，更要有一颗永远思念家乡的心，只有这样，大商才能接受一个美丽的花瓶，而荒西也能得到嫁出去的女儿时时刻刻的帮助。”

“但荒西先王失败的是，他没有发现上代郡主的修道天赋，更没有察觉随着上代郡主的被迫离开而一同离去的还有，主动追随的荒西神器。”黄粱轻啜一口茶，叹了一口气，“神器有灵，会自己择主。”

黄粱沉默了片刻，继续说，“而更不幸的是，圣后许沫死亡的背后有荒西的影子。”

听到这，余夫子摇摇头。世间各国有过很多位皇后，但世间永远只有一位能被称作圣后。她为人族做了极大贡献，但这并不是其地位崇高的原因，只因为其是唯一一位能够被考证的神明，死去的神明。

虽不知圣后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既然是陨落在荒西，那么荒西除非有铁证撇清干系，否则永远都有嫌疑。

姬瑞越不知道这件秘闻，所以她当初的担忧，就是个笑话。

“圣后的死去，直接让正年轻的戈天帝暴怒，两国间千百年来靠无数位西铃郡主们的牺牲而建立的脆弱和平，也终于破碎。在那段时间里，圣后陨落，前代西陵郡主失踪，荒西神器丢失······这些都是***与煤油，而被战火燎原了百里的尸横之野，便是如今的晚颜关，直到今天，那片因死了太多人而饱含怨念的土壤，也只有枫霞木才能勉强扎根。”黄粱握紧酒杯，双眸幽深，“而这一切都被夜族与鬼派们看在眼里，他们用渔翁看着鹬蚌相争的眼神，同时对两国发起了偷袭。经历过这段战事的人都称之为，暗鸦时代。”

余夫子神情肃穆，轻轻点点头。

那些年先是两国征战，后又有异族步步紧逼，便是不逊于鱼门的势力也在战乱中倒塌了两个，火光映照着血色，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乌鸦。

“但放心吧，上代西陵郡主永远都不可能回归荒西。”说到最后，黄粱才将杯中冷掉的茶一口吞下。

余夫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上代郡主的下落，以及黄粱是如何肯定她一定就不会回到荒西。论辈分，黄粱应该尊称余夫子为前辈，但余夫子在黄粱面前从没有半点优越感，有的只有无限的佩服。

“比起荒西的事情，我更在乎的是龙岛来客。”黄粱重新为自己与余夫子斟满茶，“此次前来的是龟大人道郢与龙赤。”

余夫子皱了皱眉，沉声道：“龙岛一族非妖非人非魔，他们从不主动接触他族，一直保持着隐世的姿态，此次出现，绝对是出事了。”

“龙岛一族自诩为龙神后裔，向来不似人族那般渴慕权利，也不似夜族那样血腥与残忍，但极其重视声名，就算龙岛出事，也只是对方的家事，你我也不需因此忧虑。我已经答应了道郢，他将成为我鱼门的名誉长老，平日里负责为弟子讲解妖族知识，至于龙赤，就让其成为三代弟子吧。”黄粱道。

“龙赤贵为龙岛王族，那龙岛会放心我人族吗？”余夫子问道。

“紫如来在雀台身份同样尊贵，冷鸦更是竹楼唯一的继承人，不也都来我鱼门了吗？”黄粱笑了笑，温和平淡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睥睨。

余夫子诚心笑道：“如此便好。”

【鱼门】·虾戏屿

鱼门前有阎女扇，后有三峰，地势类似于盆地，而虾戏屿就位于最底部，受光连最阴暗的斥天崖都比不上。

虾戏屿住宅内设施虽一致，没有陋室与豪宅之分，但最向阳的住宅自然还是要争一争的。

不过不知是兰安生性孤僻还是体内暗脉的缘故，他自进鱼门起就一直住在最北方，关于此，也为兰安减少了许多麻烦，毕竟在那些极度憎恨夜族的同门眼里，兰安这个杂种都识趣地蛰伏在最潮湿幽暗的角落，总不能再去把他房间给砸了吧？

可事实上，确实有不少同门曾砸过兰安的房间，毕竟即便长老怪罪下来，几把桌椅还是赔得起的。

可每次，兰安都当没发生过一样，久而久之，众人也失了兴趣，只当兰安是茅坑里软硬不吃的石头，实在无聊可以冲上去尿几泡，可靠近后就会嫌臭，更脏手。直到最后，花狐那个智障跟兰安混在一起，众人见到了总会嘲笑，却再也没砸过兰安的房间，毕竟传言花狐是花峰主的侄子。

这种环境下，兰安一住就是三年。

兰安坐在桌前，怔怔看着自己的左手，开始运转灵力，在中指指甲盖的位置一个水滴状的图案若隐若现。

盯着那枚图案，兰安面色阴沉，那就是他未凝实的本命符。

“你怎么办？”花狐突然出现在兰安身后，见兰安吓了一跳，惊诧道：“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什么怎么办？”兰安停止灵力运转，没好气地拍掉花狐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两枚子符的事啊！”花狐夸张地张开双臂，一脸的愁怨，只是两颗眼珠左右分开显得有些滑稽，“那松昊也是脑残！下死命令让那么多弟子分裂子符，这不是害人吗？”

兰安翻了个白眼，“又没说非得自己分裂，那杯月虽然天赋过人，却也只是一代弟子中最年轻的，既然她都能帮你分裂出子符，那她上面的那么多师兄师姐不也能帮池爵他们吗？”

“有道理。”花狐摸着下巴点点头，“但我怎么觉得没人会帮你？”

“我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有办法。”兰安缓缓起身，却忽然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不由得瞪大双眼，“杯月师姐？还有这位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便是与杯月、席衣以及管彤师姐齐名的有着‘云端弄情仙，尘间倾城女’之称的颜嫣师姐！在天上，是连神仙都愿意冒着情劫而追求的仙女，在人间，也是倾国倾城的女子！”花狐凑上前去，又看向杯月，柔声说道：“杯月，你来看我啦？”

杯月羞红着脸，刚想说些什么，站在她旁边的颜嫣就一拳头锤在花狐肚子上了。

“小二流子，杯月的豆腐你也敢吃？就别自作多情了，我们是来找兰安的。”颜嫣面容清秀里带着股英气，长发被束在脑后成为一条长长的马尾，和之前在灵堂时的安静相比，现在的她无疑要活跃了许多，她纤长而窈窕的身躯被张弛有度的火红长裙包裹着，整个人如火一般跃动而亮眼。

兰安这才回想起来，自己曾在姬琉的追悼会上见过她，难怪有些眼熟，只是心头略沉，对于颜嫣这位在整个鱼门都极为瞩目的火辣师姐他当然也有耳闻，但兰安不记得自己与她有过交集，只知她是斥天崖执法堂有名的高手，而且没记错的话颜嫣早已进入三阶登堂境！

不会是宫砂，以宫砂的修为他若想杀自己，谁也发觉不了，难不成是冷鸦的手段？兰安心想，大概也只有冷鸦才有叫动颜嫣的分量了，否则颜嫣怎么会来找自己？

“我听月儿说你误以为花狐被松昊长老威胁，冒着性命与十几位同门战斗也要救花狐？”颜嫣盯着兰安问道。

兰安直视颜嫣的双眼，不明白她此刻说这是为了什么，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安静等着颜嫣的下语。

“说话啊！”花狐一巴掌拍在兰安肩膀上。

“很好。”颜嫣咧开嘴笑了笑，“我看得起你，虽然你有夜族血脉，但你也算是真性情了，我看你顺眼！听说你被下令不分裂两枚子符就不准跃龙门，这两枚子符，我帮你！”

兰安瞪大双眼，显然没想到颜嫣居然这样古道热肠，不禁开口提醒道：“你帮我，可能会得罪松昊长老，还有包括池爵在内的诸多同门。”

“放心好了，松昊还不至于对我下手，至于池爵，我连他哥都不怕，还会怕他这个二世子？”颜嫣冷笑。

“傻子还不快谢过师姐？颜嫣师姐在宗内闻名可只不是因为美貌，她是执法堂内唯一敢与池英叫板的人，要知道池英可是宫砂那老鬼的关门弟子，颜嫣师姐到现在都混得有风有雨的自然有的是手段！”花狐喜出望外，又赶紧对颜嫣作揖，“我就先替兰安谢过师姐了嘿嘿！”

“马屁精！”杯月轻啐道，心想这家伙真是花峰主的侄子吗？明明先天魂魄不全，可处事又处处透着精明。

“我和杯月也不是那种会歧视血脉出身的人，尽管放心交给我。”颜嫣道。

兰安轻轻摇摇头，道：“不用了。”

随着兰安的拒绝，花狐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杯月也是一脸的惊讶与困惑。

“你知不知道，万事开头难指的就是分裂子符这种事，而且一旦失败，你的本命符就有可能受损，到那时，你不光无法跃龙门，而那些一直针对你的人再对你下手，你也没有力量保护自己。”颜嫣皱了皱眉，笔直而纤长的眉毛就像两把利剑，“实话跟你说吧，我就算欣赏你，也不会主动交好你，之所以主动来这，是因为姬琉他对你很好，我欠他人情而已。”

兰安这才恍然。也对，以颜嫣的身份，确实没任何结交自己的道理。

“放心好了，我们只是单纯地想帮帮你。”杯月也劝道。

“我用我的人格性命保证，两位师姐之前只是幻听了，这么好的事兰安怎么可能会拒绝？”花狐嬉笑着，然后一把揽过兰安的肩，面露凶相，“你知不知道有大把人正等你对你落井下石啊？就你这混血的身份，整个鱼门都找不出几个愿意帮助你的了！”

兰安抖掉花狐的手，不耐烦道：“我说了，不用！我也不可能会失败！”

“呵呵，如此自信？倒是我们瞎操心了。”颜嫣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兰安无奈地扬起手，手中有银光闪烁，“那是因为我有这个。”

杯月惊愕地看着浮在兰安掌心上的两片银叶，眨了眨眼，“那是······七星藤的叶子？”

“还是杯月师姐识货。”兰安点点头。

颜嫣脚步一顿，眼中不无惊讶。

“没想到师弟能得到如此宝贝，如此一来那分裂子符也的确是手到擒来。”杯月摇摇头，沉吟了半响后问道，“师弟，那银叶，能给我看看吗？”

兰安看了杯月一眼，还不等自己回答，花狐就一把夺过银叶递给杯月，“看看看，别客气，给！”

兰安抽了抽嘴角，哪有这样献殷勤的？

杯月同样也被花狐的举动惊呆了，却没接过银叶，反而看向兰安。

“看吧，无妨。”兰安点头。

杯月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叶，细细打量着。七星藤这种任何符修都梦寐以求的宝物，颜嫣自然也听说过，但除了在鱼门的藏宝阁中，这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是说买不起，而是七星藤一出现就会被极快的速度抢走，而又有谁舍得出售这种能够保证百分百分裂出子符的神物？

“之前还以为师弟目中无人，原来是真的不需要帮助，是颜嫣唐突了。”颜嫣对兰安抱拳道。

听到这带着歉意的话，兰安连忙摆手，“师姐可是折煞我了，师姐愿意帮助我，是好心，又哪来的唐突呢？”

“看来我们都小瞧师弟了，最起码这七星藤银叶，即便是我都弄不到手。”杯月将银叶还给兰安，笑道。

兰安没有急着接过银叶，反而说道：“七星藤银叶对应符之五境，共分为五品，我这两枚也不过二品，如果师姐喜欢，倒也不是不能送给师姐。”

“这怎么行？”杯月忙摇头。

“当然不是白拿，我需要师姐帮我分裂出五张二品的子符！”兰安解释道。

【鱼门】·斥天崖·执法堂

“站住！里面是执法堂成员才能进去的地方。”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池爵冷笑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我是池英的亲弟弟，你们再拦下试试？”

不等侍卫反应过来，池爵就推开门大步往里走。

“大哥，这次我被兰安那个杂种给害惨了，松昊那个瞎了眼的居然罚我们必须分裂出一枚子符才能跃龙门，大哥你可得帮帮我，不然我这次就进不了内门了！”

“大哥我知道执法堂有很多折磨人的手段，有什么能够暗算兰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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