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符说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也就是说，这位慕容小姐在胎中就染了夜毒？”兰安见慕容打量自己，目光虽算不上无礼，却也有着极明显的审查意味，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没有把握治好，但可以试一试，当然前提是慕容小姐愿意让我治。”

管彤向慕容投向询问眼神。

慕容盯着兰安，没有说话。她自幼在晚颜关长大，切身感受过妖族的嗜杀与鬼族的冷血，走在路上每天都能见到被敌人砍成残疾的战士，有时一天就能看到十几具尸体。

若对异族有抵触心理，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更何况夜族的残暴远高于妖鬼之流，而慕容的母亲也是死在夜族手中。

“我觉得兰安挺好的，慕容姐你让他试试吧。”妘烟在一旁抓着梳柔的袖子，见兰安看来，笑着解释道：“我们是紫如来的师姐，你之前送他穿过蜃雾，还没谢谢你呢！”

兰安摇摇头，和声道：“即便没有我，如来他也不会出事，而且他那位‘鸠叔叔’已经送了我枚玉卵。”

在同门眼里兰安或许是个阴郁的畸形儿，但对于善意，兰安从来都很珍惜。

“相信我，我对夜族的恨，比起你只多不少。”兰安直视慕容的双眼，道。

慕容轻轻点点头，歉笑道：“之前带有色眼光看你，是我不对。”

“没事。”兰安左手中指的指甲盖上有光亮起，化作一枚水滴形的符纹，“这是我的本命符，虽还未凝实，但能力比较特别，能直接勘察一些血脉。”

“很不错的能力。”梳柔轻声道，看着符纹亮起的位置，却不禁摇摇头。

“你的符印怎么在指尖？”妘烟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应该啊，你是混血儿，天赋不应该······”

梳柔捂住妘烟的嘴，对兰安笑了笑，“抱歉，妘烟不懂事。”

兰安表示没事，专心控制本命符扫描慕容的身体。

事实上兰安对妘烟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每个人的本命符都独一无二，本命符被灵力层层包裹，位于最安全的灵海深处，但会在人体表面留下一道符印，而符印的位置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在额头，有的人在胸口，而像兰安这样在指甲盖显形的，怕是独一家了。

据不完全数据统计，符印越靠近重要器官的符修，成就往往会更高一些，反之，符印若在手脚这类即便砍掉也不会死去的位置，天赋是比较低的，至于像兰安这样符印直接在中指指甲盖上，几乎算是最低级的天赋了。

可混血虽有血脉冲突的隐患，却普遍天赋不低啊，妘烟困惑地望着兰安，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滞留在你体内的夜毒不多，但已经彻底分散，要想根治，急不来。”兰安收回符印，见众人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夜毒之所以无解，是因为这种毒素是夜族的本源之毒，除了拿活的夜族作为药引，否则毒素是排不出来的，而即便能抓到夜族，以他们的骄傲肯定会自杀的。”

“不过好在你体内毒素不多，我这四分之一的夜族血脉，应该足够作为药引了。”

梳柔眨了眨眼，问道：“你只有四分之一的夜族血脉？”

兰安点点头，又看向慕容，迟疑了片刻，道：“但我现在不能帮你。”

“为什么啊？”心急的妘烟第一个叫出声来。

慕容拉住妘烟，又对兰安虚弱笑道：“没关系，你最起码告诉了我治疗的办法。”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事实上我很乐意让慕将军的千金欠我一个人情，只是要引出夜毒，我就必须燃烧血脉，而我几天前遇到一头登堂境的妖兽，为自保，已经燃烧了一次。”兰安想起那头噩兽，轻叹一口气继续说，“我本命符本就虚浮，这时若再帮你，必会伤及本源，你也知道不久后就是龙门祭礼了······”

“这事好解决，待师弟跃过龙门，再来帮慕容便是了。”管彤取出一枚赤红的玉瓶，递给兰安，“这里有颗二阶入奥境的蚌妖珍珠，也许能助师弟恢复本源之血，算是师姐预祝你跃过龙门的礼物。”

兰安摆摆手，没有接那支玉瓶，“我也是这样想的，待祭礼结束我再来，只是要难为慕容小姐了。”

“不碍事，至于管彤师姐那颗妖珠，你要不接，我可不好意思让你帮忙了！”慕容开玩笑道。

兰安这才笑着接过。

“管彤师妹都送礼物了，也算我们一份吧，就当是为慕容交一部分医疗费。”梳柔挽着妘烟，掌心有氤氲灵气涌现，“女宫鸠师叔他既然给了你一枚玉卵，但要自然孵化，需要很久，我以雀台秘法滋补，则会快很多。”

“啊大师姐真狡猾，那我送什么好？”妘烟嘟哝道。

“能认识各位都已是我的荣幸，而且只是举手之劳，再送我东西可就说不过去了。”兰安从怀里取出一块绒布，边说便打开，只见几块玉质的蛋壳露了出来。

众人笑容僵在脸上，愣愣看着那颗只剩蛋壳的玉卵。

“没道理啊，怎么碎了！”兰安急得抓耳挠腮，“我一直贴身放着，回来后也没再打开过······”

兰安忽然想起锻符课上，池爵与十几个同门围攻自己的时候，也许玉卵就是那时被打碎的。

“嘻嘻，我知道送什么了，我再送你一枚玉卵！”妘烟却拍手笑了起来，“玉卵虽然珍惜，但我雀台可不缺，待我回去后再寄给你一枚。”

兰安挠挠头，正想拒绝时，花狐却闯了进来，“我忘了，今天是余夫子的大课，所有外门弟子都得去听！”

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兰安离开。

看着风风火火离开的花狐二人，慕容耸耸肩，忽然问道：“冷鸦呢？”

“据说是不想看到兰安，然后拉着如来他去吃海鲜了。”妘烟擦了擦嘴角，“我也想吃啊！”

“就你最贪吃！”管彤笑骂一声，注意到梳柔神情困惑，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那枚玉卵更像是已经孵化的，即便碎了，蛋液变干了也会有痕迹留下······”梳柔眉头微蹙，继续说，“更何况，女宫鸠师叔亲自赠与的玉卵，不可能是普通货，只是我很确定，我从那蛋壳上感受到的气息是从未接触过的······到底能孵化出什么灵鸟啊，有点好奇。”

“就别想了，咱们去吃海鲜吧，难得来鱼门一次呢！”妘烟推了推梳柔，催促道。

【鱼门】·朝云柱·朝阳洞

除了门主与三峰峰主外，每位实力达到有仪境的长老都可以建立自己的小势力，比如说花峰主的药堂，仅限药师加入，对弟子而言，无论是药材的换取还是炼药手法的探究都极为方便。

而余夫子门生众多，自发组织在一起，在余夫子向阳的洞府外刻了“朝阳洞”三字，余夫子也不管，弟子们爱捣鼓就由得他们去了，而无论是内外门，亦或是不认识的弟子，只要主动请教，余夫子有问必答。

也因此，德高望重的余夫子在鱼门弟子心中，在某方面有着比门主黄粱还要崇高的地位。

而当花狐与兰安赶到朝阳洞前，余夫子果然已经开讲，赶紧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着。

“众所周知，世界之初一片混沌，是盘古大神斩开了迷昧，但在盘古开天辟地，女娲创造无数生灵之前，自鸿蒙中就已经孕育出了生命，只是他们与凡人不一样，我们称呼他们为，原始神明！但和人类一样的是，他们也有善恶之分，而其中最让人恐惧的就是，十大金乌。”余夫子指着云海之上明亮又刺眼的光球，浑然不觉下方的学生早已在打哈欠，自顾自接着说，“那是太阳，也就是金乌。”

花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余夫子什么都好，就是年纪大了总啰嗦。”

“太阳为我们提供光和热，没有太阳，世界将陷入永夜，但仅仅是这么一个，就已经让不少地区长年干旱，可想而知，当初十只金乌同时在位时是怎样一副灭世的场景······”

“正所谓物极必反，太阳多了不好，而修真者多了，同样也会有败类出现，他们生存在阳光无法照到的角落，却从来都没有消失的征兆，而是等待着，随着夜幕的降临一起席卷而来，我们称他们为，堕魔者。”

“世间最出名的堕魔者，就是在泉幽的叶家，他们本为人族，数千年前却跪倒在魔神脚下，是我人族之辱！而我鱼门，得世人抬举，算得上是当今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势力，自当有守护人族的觉悟！”余夫子砸吧着嘴，意犹未尽的仿佛还沉浸在自己描述出的那段历史之中，直到一团白纸浮到自己眼前，才回过神来。

纸团似是随手所捏，但仔细看去，才发现它的不同，被捏得紧实的椭圆形纸团缀着散开的纸张，活生生就像一条白色的金鱼。

余夫子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长袖一卷，那条“金鱼”就落到掌心，大手一捏就揉成真正的纸团。

“花狐，又是你？”老人瞪着花狐，将手中的纸团砸了过去。

兰安对花狐的闹腾早已体会，不想被殃及池鱼，趴在桌上假寐。

“余夫子，我这不是在练习御符之术吗？”花狐左手托着下巴，转动着笔杆的右手往上一提，那团飞来的纸团就停在了他头顶，空气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皱的纸团再度展开，重新折成一条金鱼在半空中游着，“您也知道，马上就是大比了，我珍惜可供练习的每一分钟也算是精益求精不是吗？”

“可供练习？”余夫子冷笑着，“那你是认为我的学术课是空闲时间咯？”

花狐耸耸肩，没有回答，但意思却不言于表。

“暂且不说你是不是精通御符之术。”余夫子晃了晃手指，那条金鱼就化作火焰，然后猛地炸开，“就单说我的课程吧，既然在我的课上做其他的事，想必对我讲的一定了如指掌了。”

花狐看着头顶燃烧的火球溅射出的火焰化作翻飞的火蝶，被余夫子的这一手给惊到，这才正色几分，只是略开的眼距依旧还很滑稽：“不敢当。”

“我看你是不敢不当！”余夫子大手一挥，漫天火蝶消失不见，他瞪着下方偷笑的学生，怒吼道：“还有你们！一个个都以为学术课没有药理、锻符以及御符课重要，今天我就来考考你们！花狐，说，灵符的表现方式有哪些？”

花狐看了眼趴在旁边打盹的兰安，心里嘟哝了句怎么兰安在你课上睡觉你都不罚他？但终究还是没敢讲出来，只得站起身对余夫子弯腰行礼道：“这有何难，我背得滚瓜熟儿，灵符是天地法理的具现化，它们契合天地灵力，甚至与血脉构成关联，因此可以分为天地符、祖脉符、以及最普遍的人造符这三大类。”

“还有第四类，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的原明符。”余夫子冷笑一声，补充道。

花狐俊秀的面庞露出尴尬，清了清喉咙继续说：“灵符是每个修真者的根本，由低到高可以分为初化、入奥、登堂、有仪和云隐这五打境界，但传说有第六个级别，也就是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的神级，而其中······”

“我让你说的是表现方式，而不是分类和等级。”余夫子冷冷地打断花狐的述说。

花狐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要在这老顽固的课上折金鱼逗女孩开心，“灵符可以在灵兽的命骨上自然显现，又可以被书写在纸上成为一次性的符纸，同时又能被镌刻在武器之上以此来增幅威力······”

“说的什么跟什么？前一个还是正确的，后两种都是用途，我问的是表现方式！”余夫子狠狠地将讲台上的书摔到花狐面前，“类别不同的灵符的表现方式都不尽相同，云卷云舒、潮汐涨退等自然现象是天地符的表现方式，命骨上的纹路则是祖脉符的具现，纸上、武器上的符文才是人造符的表现方式！把《符说讲义》给我抄十遍，大比前交上来！”

“啊？！”花狐哀嚎一声，“我得抓紧时间准备大比！”

“符文是我们修真者的基础，连基础都不懂还谈什么大比！出去好意思自称是鱼门弟子吗？”余夫子长袖一挥，“下课！”

花狐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足有二指厚的讲义，欲哭无泪。

一直在睡觉的兰安却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举起右手，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余夫子问道：“夫子，你还没有说第四种，也就是原明符的表现方式。”

兰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众人的耳畔，余夫子停下脚步，看着兰安脸上因为长时间趴在桌上而留下的红印，以及他暗红的眸子，想起了那些年战死的同袍身上将凝未凝的血液，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原明符是只有神明才能拥有符文，你知道了也没用。”

“可我想知道。”兰安诚恳地看着余夫子。

余夫子挑眉，缓声说道：“和其它三种符文不同，原明符无法像天地符那样可以从山水间体悟，也不能在纸上书写，更不会呈现在命骨之上，也因此，原明符是唯一一种无法拓印的灵符，凡人要想得到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弑神。”

大概是因为余夫子所讲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原本还哄闹的课堂突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面露惊色。

虽然不确定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神明，但这并不影响神明在人们心中所占据的无上地位，弑神这种想法连想一想都是罪过，更别提当众讲出，要不是这里是修真圣地，光是余夫子先前的一番话，放在尘界就足以让人们扣上堕魔的帽子。

但兰安不知是因为迟钝还是别的原因，丝毫不觉得夫子的话犯了大忌讳，他面色如故，继续问道：“可老师讲的依旧不是原明符的表现方式。”

“上千年来，我们探索各类灵符表现方式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掌握它们。”余夫子深陷眼眶却依旧清明的双眼直视兰安的眼睛，“你难道想弑神？”

“夫子先前也说了，神明和人类一样，也有善恶之分，更何况，夜族的魔尊不正是每个人都意图杀之而后快的吗？”兰安平静地回答。

余夫子摇摇头，却笑了起来，看向兰安的眼神愈加柔和，“不错，原明符的表现方式就是神明的灵魂，想得到原明符，就必须吞了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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