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黄花凉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兰香祖托着下巴，明明是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到在毒岛发生的一切，“那姑娘的本命符是？”

“两断。”冷雁答道。

兰蔻挑了挑眉，“不大气也不风雅的名字，但很直接，我猜，大概不是术法类的。”

“不错，本命符因人而异，有的就像池英的画屏那般能召出沟通空间的符屏之门，算是术法类，有的则更像武技，颜嫣的两断灵符便是如此，它就像一把刀，世间最锋利的刀。”花革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而且，她的本命符是我见过最简单的。”

“多简单？”兰香祖好奇道。

“一笔，准确点说是一竖。”冷雁想了想，又说，“更像一刀劈下去留下的划痕。”

兰香祖放下手中的酒壶，确定花革二人不是在开玩笑，这才说道：“世间符纹的勾画，每一笔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一般来讲，符纹越复杂，附带的属性就越多，像颜嫣那样只有一个笔画，恐怕就只有一个能力吧？”

“没错，一刀两断，她的能力只有一个，那就是锋利，无坚不摧。”冷雁苦笑道。

兰香祖眯了眯眼，“越是极致，往往就越可怕······”

【鱼门】·蜃雾毒岛

许亭看着铜蛟身上的道道裂痕，眼皮跳了跳，“你的本命符文叫什么名字？”

“两断。”颜嫣避开尸蛾的一击，落回地面。

“不错。”许亭点点头，心想这名字果然贴切。

铜蛟是真正的异兽，曾是盘在灵婆庙柱子上的铜像，后历经上千年的灵气滋养，这才诞生灵智，其身体堪比高阶符器，便是宫砂留在寝溪身上的浊龙气也只能腐蚀少许，没想到颜嫣却能留下这般夸张的伤口。

材质越是坚硬，损毁了就越难恢复，符器是这般，铜蛟的身体也是如此。

许亭收回铜蛟，甩了甩袖子，盘在大衣上的黄龙仿佛活了般游动着，在其手中化作一支巨大的符笔。

许亭认真地看了颜嫣一眼，道：“值得我使用本命符器了。”

池英注意到许亭手中的那支符笔，心里忽然一阵慌乱，他郑重道：“颜嫣，你把兰安带走，先逃！”

“为什么？”颜嫣扫了许亭手中那根足有树干粗的符笔一眼，大概明白了原因，“不过是一支品阶与血仪不相上下的符笔罢了，你平日在执法堂不是挺有种的吗？现在居然怕成这样？”

池英强压下心中的怒意，耐着性子解释道：“他身上的那件布衣名为城隍衣，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实际上是灵婆庙排名第二的衣甲！防御力必然不会弱于你的血仪鳞甲，而且那条黄龙化作的符笔，应当是······画鬼之笔！”

“五鬼，隐！”许亭却不肯放过颜嫣，不等池英说完，就自顾自使用术法。

那潜伏在各个角落的小鬼随着许亭一声令下，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但如果细细感知，还是能察觉那五鬼的存在，它们悄悄爬向颜嫣，舔了舔锋利又坚硬的爪子，等待着最好的偷袭机会。

“画鬼之术·白夜游魂！”许亭舞动着巨大的符笔，吸饱墨汁的符笔落在半空中，留下大片的墨迹，很快，那些墨迹就蠕动起来，变成各种鬼怪模样，一时间洞窟内鬼影森森，光是时不时响起的磨牙声就让人头皮发麻。

颜嫣听得心中烦躁，舞起刺鳐化作的骨刺划烂了几片鬼影，只是那些鬼影蠕动着很快就恢复如初。

“两断再锋利，又如何切开这些墨汁化作的鬼魂？还不快走！”池英吼道。

“我直接杀了他就好！”颜嫣看向许亭，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四周只有鬼影憧憧。

“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的。”许亭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在溶洞中阵阵回响。

颜嫣望着漫天鬼影，心缓缓坠入冰窖。

【鱼门】·央山·云居

“五鬼鼎，城隍衣，画鬼之笔······”余夫子摇摇头，“随便一件都不比血仪差，颜嫣能坚持到现在，也颇为不易了。”

“许家的画鬼之术很难靠蛮力破解，正好克制颜嫣的本命符文。”黄粱看着棋盘，陷入沉思。

宫砂冷哼一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们一门主一峰主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浪淘沙三千年，各大势力浮浮沉沉，只有许家能如磐石般屹立不倒，靠得就是底蕴，你要不服，怎么不给池英一件高阶符器防身？别说我鱼门，就是大商与荒西两大王朝的高阶符器加起来都没许家多！恐怕唯一能略胜许家一筹的，也只有以炼器为生的竹楼了。”余夫子晃了晃脑袋，抓起一把棋子放到手心，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但我鱼门也不是泥捏的，无论许夫人如何作保，许亭对我门内弟子有杀意却是真的，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忍！”

“花凉在那。”黄粱落下一子，答道。

余夫子惊讶地抬起头，宫砂也收起冷笑，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阁楼外，墨龙睛坐在池塘边托着下巴，日复一日地对着塘里的龙鲤发呆，那些跃过龙门早已通灵的龙鲤明知墨龙睛垂涎自己，却丝毫不惧，围在墨龙睛脚边，时不时吐出一串泡泡。

对于这些龙鲤的挑衅，墨龙睛最开始时还敢冲进塘里，囔囔着藐视自己就是不把自己的主人、高贵的鱼门门主放在眼里，然后信誓旦旦地发誓之所以要吃掉它们，是为了给自家主人报仇，绝不是嘴馋，但次次都被黄粱捞起来一顿教训。

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甚至还会取出从牧婶的厨房那偷来的零食喂给它们，现在吃不到，以后说不准啊，现在养肥了，以后吃起来才更痛快不是？

只是今天，墨龙睛却有点心不在焉。

黄粱的本命符名为两仪，别名叫做太极，擅长的是阴阳一道，与能直接增加侍灵数量的姬家本命符镇圭不同，黄粱的侍灵名额其实还是一个，只是两仪符能力特殊，他以云隐境的修为将侍灵的名额生生分化成一阳一阴，可阴阳一旦失调，辛苦所得的两个侍灵恐怕一个都保不住。

也因此，二人的关系就像太极上的黑白二鱼，鱼眼睛的位置便是对方的颜色，而这也是黄粱生生将二者融入那一个侍灵名额中的平衡之法。

丹顶的“鱼眼睛”，便是墨龙睛。

所以哪怕丹顶不愿，可心中总能感应到阵阵抑郁，那是墨龙睛的心情，却被自己感受到了。

“花凉姐要出关了，你不高兴？”丹顶实在忍无可忍，走到池塘边准备开导墨龙睛。

霎时间，围在墨龙睛身边的龙鲤仓皇散去，对于这位在黄粱面前表现得极为乖巧也不会日日垂涎鱼群的文静女童，龙鲤们却是真正害怕的，谁让黄粱一高兴就赏她一条呢？

要是不想吃我们，干嘛要接受黄粱的赏赐，可既然想吃，为何又从不表现出来，还不如墨龙睛真性情，实在是虚伪至极！

龙鲤们恨恨咒骂着，沉到塘底，连气泡都不敢吐出。

丹顶不清楚也不在乎龙鲤们的想法，接着说，“你是知道的，我们与花凉姐的关系，就像你与我关系，怎么也割不开的。”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想见到那个坏女人！”墨龙睛抱着膝盖，长叹一口气，“还是黄书途好，最起码会疼我！”

丹顶翻了个白眼，你不想与花凉姐有牵扯，好像我就想跟你绑一起一样？不也在一直忍着吗？

墨龙睛忽然抬起头，愣愣盯着丹顶，“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没有！”丹顶转身离开，小脸通红。

“放屁，我跟你被两仪符困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墨龙睛叫道。

“谁跟你你中有我？”丹顶回过头，一脚将墨龙睛踹进池塘里。

墨龙睛摔进水中，扑腾了半天，竟没如往常一般撒泼大骂，半响后才浮出水面，怀里抱着一尾龙鲤，精神奕奕道：“黄粱，是丹顶送我来偷鱼的，是她的错！”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怎么了？”兰香祖见冷雁愁眉不展，问道。

“他们在与许亭死战，我怎能安心，更何况答应了雪晏要将嫣儿安然无恙的带回，可门主没有下令，你我都进不了那座毒岛······”冷雁轻叹一声，心想宫砂那个混蛋向来不服规矩，怎么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了？许家再怎样势大又如何比得上颜嫣与池英的生死？你强势救回他们，许家还真能报复你不成？

花革同样愤懑难平，灌了一杯清茶，道：“这鹿蕖也真是的，当年好歹也一起游过碧落湖，嫁进了许家后没有联系也就罢了，再见面怎还如此薄情寡义？”

许夫人是鹿老家主的长女，本名鹿蕖，与遁入空门拜到有懿大师门下的鹿诗倾是亲姐妹，只是自从鹿蕖嫁到许家后，还敢直呼这个名字的并不多。

兰香祖瞥了两人一眼，心想过了这些年，怎还和当年在尧都时那样马虎，不由得轻叹道：“你们好歹也在鱼门多年，这蜃雾再浓再重又如何挡得住你们的感知？我一眼就能看穿的，你们却都没有察觉？”

花革茫然地看着兰香祖，困惑道：“什么意思？”

“自己感知。”兰蔻翻了个白眼。

花革二人释放精神力，开始扫描毒岛的每一寸。

“是黄花凉！原来黄花凉一直在岛上！”冷雁睁开双眼，笑道。

花革拍拍手，“席衣他们也赶过去了，许亭再强大，一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冷雁也松了口气，原来门主等人一直没出手，是因为岛上还有一人，鱼门的大师姐，黄花凉。

许亭再强，又能比半步有仪境的黄花凉更强吗？

······

······

“好不容易来鱼门一趟，自然要拜会拜会鱼门的师兄。”妘烟托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紫如来对各种海鲜狼吞虎咽，“谁料想他们闭关的闭关，做任务的做任务，明明马上就是万众瞩目的鱼门大比了，却没一个在。”

紫如来咬下一块蟹肉，含糊不清道：“可还有很多弟子都在鱼门啊！”

“哼，寻常弟子哪值得我亲自登门拜访？”妘烟翻了个白眼，“黄书途是门主黄粱的二子，按道理在弟子中分量最重，但这几天打听消息，听说黄书途上面还有一人，同代弟子中居然比黄书途的辈分还要高？”

据说，黄书途在服用一叶草之后一直在潜修，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但长老会传出消息，黄书途已经完全演化出灵域，只是在做最后的巩固，所料不差的话，鱼门大比时就能正式出关。

灵域是登堂境的招牌能力，也是最重要的能力，只是既然拥有一叶草的辅助，又怎会闭关三年之久？

没人会怀疑黄书途的天赋，相反，时间越久，众人越会觉得黄书途的灵域与众不同，灵域与本命符一般，都因人而异。

可都来鱼门好些天了，管彤师姐也要陪着慕容，结果一个排得上名号的鱼门弟子都没结交到，委实让妘烟有些失望。

“要称呼师兄。”梳柔纠正道。

“是是是，黄师兄。”妘烟嘟着嘴，趴在桌上。

梳柔笑着瞪了妘烟一眼，想了想，道：“不错，那人叫黄花凉，鱼门弟子中就属她辈分最高，似乎是黄门主多年前收下的义女，但很久之前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她一直在为破境做准备。”

妘烟猛地坐正，呆呆地看着梳柔，“破境？”

“不错，四阶有仪境。”梳柔笑了笑，脑海里浮现多年前见过的那人，眼底浮出一丝敬佩，“她曾与夜族的三公主交过手，平局。”

妘烟眨眨眼，心想这可真厉害，夜族的三公主号称是最近些年里夜族天赋最高的女子，能与其一教高下，怪不得能被大师姐这般推崇，只是其再强也还是弟子，年纪想来也大不到哪里去，怎可能这么快就要破境入四阶了？那可是足以开宗立派的级别！传言果然还是不能全信的！

梳柔不知道妘烟在想什么，问道：“这些天怎么没见到冷鸦师妹？”

【鱼门】·蜃雾毒岛

在苏酩感应到灵力最密集的两处地方，其中一处长有一叶草，却被神秘的采药老者给挖走，而另一处，无论是颜嫣还是席衣等人，都还没来得及去。

所以他们不知道这里有遍地的兰花，还有一座洞穴。

黄花凉在这座毒岛闭关已有七年，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比如此刻正在那道毒源旁的战斗，比如正盘坐在岛中央的那尊大佛以及被它挡住的那位，似乎名为兔君的妖族？

又比如，山洞外那只正在嚼着兰花的六角鹿。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黄粱当初为何非得让自己来此处闭关，可如果黄粱七年前就算到今天的局面，黄粱那伪君子也太未卜先知了些？

想到这，黄花凉狠狠握了握拳，要不是自己被黄粱束缚，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非得留在这破鱼门假扮他的义女？

“也该出去了。”黄花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胳膊，觉得有些刺痛，又用灵力重新温过全身的关节，待全身都暖洋洋之后，这才缓缓站起，“只是得先把那头鹿解决。”

黄花凉站在洞口，任由阳光照在脸上，只是蜃雾之内除去能够冲破云海的鱼门三峰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够享受到阳光，除非是以四阶有仪境的修为拨开蜃雾。

阳光转瞬即逝，黄花凉抬头看了天空一眼，有些可惜，“闭关七年，没想到离破境还是差一步，唉。”

虽在叹气，但黄花凉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波动，显得有些恬静与木讷，不知是不是七年来没有与人说话的缘故。

她五官普通，远不及花革那般精致，也没有颜嫣那样凌人的气势，却极为耐看，尤其是一双眼睛，以及嘴角的小痣。

黄花凉撑了个懒腰，目光落在那头鹿上，注意到整片草地的兰花几乎都被它吞进肚里，剩下的都是一些凋零枯萎的，心想，可真挑食，不愧是鹿家那位老祖的侍灵。

“鱼门黄花凉，见过六圣大人。”黄花凉行了一礼，靠在一棵树上，“怎样才肯让我过去？”

六圣瞥了黄花凉一眼，心想这姑娘可真特别，明明有着傲人的天赋，脑子却不太好使，珍贵又残缺，就像那些没有被吃的兰花。

鹿蕖那丫头好不容易回趟娘家，求得自己为许亭护航，为的便是灵婆神位，为此，鹿蕖付出了连许家都会心疼的代价，要自己放行？怎么可能。

“我没有破境，心情不是很好，又有些想丹顶和墨龙睛，你拦着我，让我很不开心。”黄花凉皱了皱眉，道。

六圣鼻子喷出一口气，像是在嗤笑。你要是打的赢我，心情不好干嘛不直接动手？

黄花凉明白了六圣的意思，却也没动怒，索性重新回到洞里，“别说我没提醒你，许亭是你主人的子嗣，那个叫叶诺的小丫头同样也是，你主人是鹿老家主又不是许夫人，你说鹿老家主要是知道你见死不救，你说，会放过你吗？”

六圣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花屑，心想这可真麻烦，许亭既然知道叶诺是叶嗣的女儿，应该就清楚叶诺是她亲姨母的孩子，却还让尸蛾的那些虫子去吞噬那丫头！这不是在给我出难题吗？

那老玩意可是出了名的执拗，要是知道我没救他孙女，会不会不再每天给我准备最上等的花草药材了？那我以后还怎么打牙祭？算了，我也不管了。

六圣迟疑了片刻，准备离开，但还没有转过身，余光就瞥见一道人影闪过。

“拜。”黄花凉嬉笑着回头挥挥手，转瞬间消失不见。

六圣打了个响鼻，这些鱼门弟子，真是没一个不滑头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