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尽人事

【青丘】

“手段如此凌厉，性情又这般暴躁，难怪叶嗣玩完你后就丢了。”黑衣狐族扫了怜过一眼，面露不屑，“想来要么不是听风斋空有虚名，要么就是你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否则在有懿大师门下听佛多年，不求得道，也不至于依旧还是这副毒妇面孔。”

怜过盯着面前美得分不清性别的狐妖，紧握着拂尘的手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慈弱从黑衣狐族怀里挣开，瞪了他一眼，寒冰般的面容飞上了两片红霞，“我没事！”

黑衣狐族耸耸肩，收起几乎盖住了整片天空的八条狐尾，他轻佻地打量着怜过，神情愈发轻蔑，只是其容颜太过无暇，便是做出再刻薄的表情也永远都不会与丑陋二字扯上关系，“怎么，我难不成说错了？若是你不甘，大可来试试，但以你那低微的修为，能奈我何？”

众人望着黑衣狐族，心底涌起强烈的警惕。

怜过修为自然不低，但八尾灵狐几乎是能与云隐境媲美的存在，便是那些修真界的巨头亲临，也得小心应对，只是从未听说青丘狐族除了八珠之外，竟还隐居有如此人物。

“苏家家主苏谦见过时肆。”苏谦面露苦笑，又对怜过劝道：“走吧。”

怜过紧咬牙关，却也知道愤怒也无济于事，叶嗣虽然该死，但狐族是妖族中少有的中立者，而如今更是多事之秋，为了一个叶嗣与整个青丘为敌，委实不划算。

只是，那我呢？

自己青衣伴佛这些年，总得要有个说法！

怜过面露凄惨笑容，忽然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声音干涩却又极其尖锐，像是蕴含着无尽的恨意，“佛说，渡天下！”

感受到舌头的刺痛和口腔里扩散的甜腥味，怜过大笑了起来。

众人看着怜过嘴角的血液飘浮在空中，幻化成一个“卍”字，神情震惊仿佛见了鬼。

“何必呢。”苏谦轻叹一声，唤出星零罗盘，随时准备护住怜过。

“这个疯子······”松昊小声感慨，眼里却透着一股佩服。

夙乌婲摇摇头，娇躯散作炽金色的光羽，再出现时已在千米之外。

严漠面露期待，大袖一挥，众人往后退去。

“你也退后。”黑衣狐族面露凝重，对慈弱说道。

慈弱望着半空中的“卍”字，忍不住对黑衣狐族叮嘱一声，“时肆，那你小心点。”

“放心，八珠难得找我帮忙，我拼着断尾也不会让她失望。”黑衣狐族朗笑道。

慈弱点点头，眸中藏有几分失落，这才往后退去。

随着那枚卍字的出现，怜过的气息空前强大，先前被黑衣狐族击飞的木鱼重新被她召回，道道梵音响起时，一列列血金色的佛经凭空出现，就像一张大网，盖向黑衣狐族。

渡天下，这是佛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里都少见的献祭类的符技——以十数年苦读经文的功德为基础，以一身尝尽百味的红尘血为祭品，从而获得一丝真佛的力量。

怜过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来，但其体内的灵力却持续膨胀着仿佛随时会炸开，她盯着黑衣狐族，咧开嘴笑着，露出还有血迹残留的牙齿，明明满身佛光，却又像真正的鬼，“今天我要叶嗣的命，谁敢阻我？”

“就凭你吗？哈哈哈就凭你这八尾灵狐吗？”怜过癫狂地笑着，扬起拂尘狠狠抽向时肆，“孽畜！来啊！”

······

······

八珠神情复杂地看向窗外，回头看向叶嗣，问道：“我了解女人，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对她做了什么，才会让她这么，这么癫狂？”

叶嗣扯了扯嘴角，神情苦涩，他虽然重伤，但体内毒素已经被不老鹤的丹火焚尽，而青丘别名为画皮膏的金疮药确实神效，不过半日过去，连神魂也恢复了些，山脚下的情景他自然也感应得到，但此刻他只希望自己能昏迷过去。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还是这么恨之入骨啊。

“她是鹿家的小姐，在修行界中，她就是那颗被众星围着的月亮······但十几年前我玷污了她······”

八珠转过身，认真地看了叶嗣一眼，“我狐族虽然非人，但远比人族更重情字，人情世故我也是懂的，我能感觉到，事情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但你不愿讲，便算了。”八珠轻轻坐在椅子上，体态婀娜又极具优雅，“好好养伤吧，这青丘，除非有我邀请，否则没人能进来。”

八珠眼光流转，红唇轻启，“可惜，就是苦了你那心上人了，这次怕又得伤上加伤了吧。”

【鱼门】·虾戏屿

叶诺看着手中的令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令牌模样怪异就像一张狰狞的鬼脸，通体由黑铁所铸，布满了锈迹，就像干涸的血液，与叶诺那些能封印鬼物的鬼面令类似，但要更小巧精致。

兰安早就知道，这就是饲鬼门的门主令，只是依旧有些感慨，在一个月前，余夫子的得意门生姬汝被叶嗣随意斩杀，一时间震动了整个修真界，谁料想这才多久，只因为门主破坏了规矩，饲鬼门的山门都被推平了。

佛家有句话，前日因今日果，儒家也有句世事无常，江湖的那句风水轮流转更是广为流传，指的便是鬼君子叶嗣这种事吧。

“谢谢你。”叶诺捏紧令牌，擦干净泪水，“谢谢你愿意救我父亲。”

兰安摇摇头，道：“你应该感谢兔君，我也是在毒岛那会儿才知道他一直在保护我，我没有命令他的权力。”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是一起的，对吗？”叶诺看着兰安的眼睛，睫毛被泪水沾在一起，显得愈加根根分明。

兰安心想，在一起这三个字怎么感觉有歧义，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两人都得罪了许亭，不得不绑在一条绳子上，也因为种种原因不被人族承认，确实算是同一类人。

“兰安，在不在？”门外忽然有声音传来，不等兰安应声，冷鸦就推门而入，神色焦急，“快点，快帮我，小冷出事了！”

“咦你怎么哭了？”冷鸦又看向叶诺，困惑道。

“哪有？你看错了！”叶诺擦了擦眼角，跑了出去。

“没哭就没哭啊干嘛跑？”冷鸦翻了个白眼，又抓住兰安的手，“你答应我的，我跟你结为联盟，你帮我救小冷！”

“你松开······”兰安憋红了脸，使劲挣扎才从冷鸦手中抽回手，“你的侍灵吗？它不是一直都在沉睡吗？”

冷鸦迟疑了片刻，答道：“临走前，我爷爷给我准备了很多丹药，其中一部分是给小冷的，它以前每个月都会吃，但上次听你说我也有夜族血脉，我不相信，但确实也有一些困惑，然后我就停了给小冷的药······本来昨天就该喂它的，但谁想这才一天，它就······”

“怎么了？”兰安皱了皱眉，“让我看看它。”

冷鸦双手合在一起，一阵符光闪过，在冷鸦的掌心出现一只巴掌大的小人，它戴着乌鸦的头骨，就像鸦宝那般，只是要愈加瘦弱，此刻它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残留。

兰安食指轻轻放在小冷的身上，缓缓闭上双眼。

“怎么样了？”冷鸦焦急道。

不过几秒，兰安就睁开眼睛，苦笑出声，“不用感知了，血液滚烫，身体却僵硬得像是在冰窖里一样，这是混血儿常见的症状。”

“鸦骷一族的衍存，唯一需要的只是主人的精血，但只有最最罕见的暗脉之血才能满足鸦骷，所以有野生的鸦骷族人被发现，都会被送往夜族，因为只有夜族才能满足它们的需求。”兰安注意到冷鸦虹膜边缘处已经变得暗红，神色凛然，“如果我没猜错，你停的不是小冷的药，而是你自己的药。”

冷鸦避开兰安的目光，迟疑片刻，轻轻点点头。

“只有最珍惜的暗属性物种的体内才有暗脉，这是一种高贵但又脆弱的血统，能够把那药给我看看吗？”兰安皱起眉头，眼神真挚，“我不会害你。”

冷鸦抿了抿嘴，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两支玉瓶，“这是这月的分量。”

兰安从玉瓶中取出丹丸，灵力凝成一片刀叶，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细末。

看着细末落进杯里，原本清澈的水翻滚起来，颜色逐渐变得深红，兰安扇走鼻端的血腥味，苦笑道：“给小冷的那粒丹药，主材应当取自各种暗属性的灵兽，它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模拟暗脉精血的效果，但药材过多，药效难免驳杂，也远不及真正的暗脉精血那样精纯，你的侍灵一直在沉睡，恐怕就是因为营养不良吧。”

“至于你每月吃的那粒······”兰安轻叹一声，接着说，“在很久以前，我就见过这种丹药，它只有一个效果，那就是压制血脉。”

“什么意思······”冷鸦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看兰安灼灼逼人的双眼。

“很简单，小冷没有吃它的丹药，营养无法得到补充，自然只能吸收你的血液了，但你体内已经几乎没有暗脉的存在，已经不再与它匹配，这时它将你的血液融进自己体内，后果不言而喻。”兰安看着躺在冷鸦掌心里的小冷，无奈地摇摇头。

冷鸦一扫往日的娇纵，这时神情茫然，显得有些慌张。

她清楚，兰安没有理由骗自己，更何况是真是假，自己再找一位药师来检测下就知道了，只是，自己明明是人族啊，又怎么会有暗脉？

“我，我先回去找我爷爷！”冷鸦有些六神无主，往门外走去，差点被椅子绊倒。

兰安拉住冷鸦，认真道：“你相信我吗？”

“啊？”冷鸦红唇微张，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兰安的意思。

“你爷爷千机老人我不认识，却也听说过他的很多善举，你也如此相信他，显然他不会害你，只是那些药是他给你的，他自然也清楚你的情况，他让你来鱼门，也许正是为了解决此事。”兰安转头走到衣柜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木盒。

不等冷鸦发问，兰安就打开那只木盒，里面装满了暗红的丹药。

冷鸦认出了这些丹药，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错，这些丹药与你每月吃的一模一样，它叫抑血丹，是许家的一种丹药。”兰安关上木盒，陷入回忆，“最开始接触抑血丹时，是在我刚会修炼的时候，我母亲希望我吃了它，并且放弃修行，那时候我就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希望自己孩子不能修炼的父母，所以我一度很讨厌他们。”

兰安笑了笑，“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直到后来明白他们是为我好，我相信你也清楚你爷爷让你吃抑血丹的原因，是吗？”

冷鸦点点头，自幼就生活在权力中心的她，每天接受最多的就是奉承，他们有求于爷爷，连带着把自己也捧上了天，但聪慧的她早就看清那只是别人在逢场作戏，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夜族的血脉，她相信，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背后捅一刀。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否则这些年来，竹楼的地位又为何会越来越低，不正是因为那些蛀虫被大商收买了吗？

“事实上，我能治好小冷，但你还得继续吃药，最起码，在没找到解决你问题的办法之前，要一直吃下去。”兰安严肃道。

“你有办法治好小冷？”冷鸦期盼地看着兰安。

兰安点点头，打开手掌，一枚雨滴状的符纹悬浮在掌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本命符吗？它叫乌巢，毒属性。”

“毒属性？”冷鸦瞪大双眼，盯着那枚黝黑的水滴状符纹，“毒系，好像只有夜族人和荒西的一些虫师才会修炼。”

“对啊，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觉醒这种属性，但我既拥有来自母亲的木系，又继承了我父亲的暗系，本身还修行的是鱼门的水系功法，合在一起也确实只能是毒系了，别人大概会觉得我越来越像夜族吧。”兰安苦笑一声，捏碎手中的乌巢灵符，有五道乌光从指缝间飞出，化作五枚小巧的符纹。

兰安看着这五枚符纹上的鬼面图案，想起了许亭愤怒的表情，不由得感到一阵快意。

这五枚符纹，是杯月帮忙所炼，虽然被猜出了是阵符，但真实跟脚却是铭刻在真正的五鬼鼎上的五阴阵符，五鬼鼎，那可是灵婆庙里的神器，就是许亭也只能接触一个赝品。

“你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你是对的。”冷鸦安慰道。

兰安轻笑出声，本想吐槽冷鸦这话太严肃了，但看到冷鸦眼底的真诚，兰安收回嘴中的话，轻轻点点头。

“为何都说混血儿天赋高，却大多命运多桀？因为修炼是一个不断发掘自我的过程，混血儿原本相安无事的血脉一旦接触灵力会被瞬间点燃，随后变得不相容，形成一种类似于血毒的东西，修为越高，血脉间的冲突就越大。”兰安将五阴阵符散在小冷周身，神色微凝，“而我，能够抽出这些毒素！”

毒系修行者大多短命，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即便有毒系的本命符护体，总有被毒素侵蚀的时候，但兰安不用担心这些，因为苦雨毒源能为其吸纳一切毒素······

想到这，兰安失神片刻，小姨说这道毒源是华堂多年前从门主手中买来的，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他们就猜到自己会觉醒毒系本命符？

“可小冷还是继续吃那些药吗？照样会一直陷入沉睡······“冷鸦担忧道。

兰安回过神来，笑道：“不是还有我吗？我体内流的可是最精纯的暗脉之血。”

“只是这样一来，你还会因为我操控乌鸦就要杀我吗，鸦女？”兰安盯着冷鸦，眼神戏谑。

冷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了兰安一眼，“讨厌！”

【鱼门】·噩牙堡

兔君立于云端，收回目光，“尽人事，听天命吗？”

“一个两个都是傻子，鹿诗倾那个永远都看不破业障的女人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过空有疯劲。”

“倒是你兰安，夜族血脉如果真靠抑血丹就能解决，你又怎会落得如今这副田地······”

兔君轻叹一声，忽然转头看向脚下的噩牙堡，面露冷笑，“噩祖，你先前害兰安燃烧血脉的账，本君还没跟你算呢！”

“放心，本君自会留你一命，谁让心善的兰安答应了你以后要助你脱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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