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阙方带来的消息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狐坐在浴桶里，边用木钗掏着耳朵，边借着烛光把玩着一粒翠玉般的种子。

这粒种子，与此刻正被他当作耳勺的那根木钗同源，皆是阴神木，但不同的是，被折下的阴神木枯枝只有承载神息的能力，而未发芽的种子，却能隐藏神息。

花狐还是后来才知道，在三年前宫砂派阙宇谋害兰安的时候，是花革打开了鱼门结界，让不老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甚至暗中送去了宫砂那里，作为回报，不老鹤送了花革这粒种子。

不久后，花狐的腰带夹层里就多了枚阴神木的种子，直到花狐恢复神智回到了花家，花革才将种子取了出来。

也多亏了这粒种子，花狐体内的神脉被藏住，只是不久前花狐修为突破到登堂境，这粒种子也没了作用。

“唉，小姨对我还是挺好的，就是凶了点。”花狐耸耸肩，将种子重新放进香囊，至于那把早就被摘了流苏的木钗也被随手扔到衣服上，一半脑袋沉在水里，“都三年了，我什么时候能回鱼门呀······”

大概是花狐有些出神的缘故，他没有注意到一道黑影从窗外闪过，又鬼魅般出现在花狐身后。

花狐用嘴吹气，水面冒出咕噜咕噜的泡泡，含糊不清道：“三年前我在龙门水柱那时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久等，为何让我等了三年？”

阙方没想过自己能躲过花狐的感知，他清楚地知道种在自己体内的那枚梅语符能让花狐掌握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这三年你一直在花家，安全不会有问题，而我也想回去处理一些事。”阙方扯下蒙面的黑布，道。

“你指的是回老家去成亲，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的事？”花狐看着阙方眉心处梅花状的印记，挑眉问道。

阙方瞳孔紧缩，眼里满是决绝杀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你离开时，嫂子她还没生下，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孩子是龙是凤对吧？”花狐站起身，随意裹上浴巾，“恭喜你，前几天收到消息，是个男孩。”

“我兄长阙宇因为兰安，死了，跟着你，我也随时都可能死去，那么我趁你安全时回老家留个后，也是人之常情吧？”阙方眯眼道。

“对于其他人来说，当然没有问题，但对你，呵呵······问题是在三年前的龙门水柱那会儿，你就已经被兰安‘杀死了’。”花狐坐在椅子上，戏谑地打量着阙方，“所以我很好奇，一个死人是怎么结婚生子的？”

阙方明白了花狐的意思，作为刺客，隐藏自己是首要任务，而阙方留下子嗣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暴露身份，对一个刺客来说是大忌。

“几天前，阙家庄连下暴雨，引发了泥石流，你一家老小都被埋了山石下。”花狐见阙方拔出匕首，就像在看一个小丑，“但放心，这只是一个障眼法，你的家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你可以随时去看他们，但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准见面相认！”

说到最后，花狐眯起眼睛，神色一片冷厉。

得知自己的家人并未遭遇不幸，阙方松了口气，再看向花狐时，心底涌起一阵寒意，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鱼门表现得那般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智障的花狐，居然有如此手段。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全处在黑暗中的刺客罢了，哪怕你背叛我，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家人。”花狐拍了拍阙方的脸，笑容和煦，“所以乖乖告诉我，你离开阙家庄时你媳妇儿才孕兆初显，可我收到消息时你儿子已经出生，那么中间的这五个月，你干什么去了？”

······

······

在花家的另一头，是一座湖，湖中有一座盖着青瓦的石亭，花柳氏每次睡不着的时候都会来此，赏水中月，看垄上雪，或者听雨打青瓦。

“在万化道和千钧塔还没有覆灭的年代，这个世界曾存在许多国家，虽然后来大多被戈天帝踏平吞并，但总无绝对。”

花柳氏看着倒映在湖中的月影，眼底露出一丝追忆，“比如说姬家，曾是赫赫有名的御兽之国，而与姬家同样传承久远的还有雀台的紫、妘两家。”

“以及，君家。”花柳氏看着地图上的君字落款，轻叹一口气，“这个秘密，恐怕保不住了啊。”

丽娘知道花柳氏那些年经历过什么，捧着花柳氏的手，轻叹道：“若是不愿，就算了，大不了我去把这瓶龟藏丹还给牡丹。”

“我的三个孩子能顺利产下，还是牡丹的功劳，即便不要这瓶龟藏丹，我也欠她许多。”花柳氏摇摇头，又说，“交代下人，明日备好去雀台的车马。”

丽娘点点头，发间的白菊忽然动了动，她神色微讶，道：“食菊刚传来消息，有故人来拜访。”

“这个时候？”花柳氏看向头顶的明月，“是谁？”

“千钧塔后人，千珑。”不等丽娘回答，一道微哑又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花柳氏转头望去，只见湖面的倒月被涟漪晃碎，一名老妪拄着拐杖走在水面上，周身有雷电无息闪现，满是寂灭之意。

花柳氏挑了挑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真不怕我关门打狗？”

千珑冷哼一声，转瞬间就出现在亭中，“你这嘴还和当年一样臭。”

花柳氏看了眼千珑身后的少年，仔细打量片刻后，神情微讶，“这就是你之前信里提到的新收弟子？蛮武者体质，这年头确实少见。”

牛犇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牛犇见过花家家主。”

“蛮武者的修炼需要诸多药物来辅助锻体，你信里的提到的那些药都已经炼好。”丽娘取出几株药材与几个陶罐，放在千珑旁边的桌上，又看向一旁笔直站着的牛犇，“足够这孩子用到登堂境后期了，但要想突破到有仪境，就必须需要品质极高的蛮兽精血。”

千珑这才冷意稍敛，谢道：“蛮兽精血可遇不可求，便不劳烦了，另外，这些年一直麻烦你们了。”

丽娘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你半夜来此，不会就只是为了讨点药吧？”花柳氏抬抬手，“直说无妨。”

千珑让牛犇退下，这才开口说道：“你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清楚，我也清楚你这时最忧心什么。”

“噢？”花柳氏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花狐体内的神脉，我有办法解决，你让花革交给花狐那支阴神木，便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花狐体内的神息来自阴神木，从而掩盖花狐本身的神脉，但比起这些外在的宝物，靠自己方才是上举。”千珑取出一支竹简，递给丽娘，“我千钧塔世代修炼体术，其中不乏收敛气息的诀窍，而这篇隐星诀恰好能藏住花狐的神息。”

花柳氏没有看那篇隐星诀，反而抬起头，看着被云雾遮住的明月与漫天繁星，半响后，才道：“代价。”

千珑笑道：“我要你花家与我千钧塔，结盟。”

花柳氏愣了愣，避开了千珑的提议，反问道：“连余夫子都没有想过重建万化道，你就对你那宝贝孙女这么有信心？”

千珑冷厉笑道：“这是仇，得报！我不能坐看那些盗走我千钧塔百万年基业的贼子过得快活！”

“万化道当年被灭时，余夫子撒下的那些功法都消失了。”花柳氏喝下一口花茶，不急不缓道。

千珑明白花柳氏的意思，也清楚她是在提醒自己，那些人当年能阻止余夫子重续万化道传承，那么如今也能阻止千珑重建千钧塔。

“当年余夫子人微言轻，今时不同往日。”千珑答道。

“那三年前余夫子第二次撒下功法，又有什么结果呢？”花柳氏又问。

千珑终于变得沉默，如今余夫子已经是鱼门的峰主，更是桃李满天下，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罕有人与之相比，但那些得到功法的人，又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战争时期，那些曾经被雪藏的珍贵功法自然不能保留，那些不愿万化道与千钧塔重现的老人即便再不愿，也要对余夫子的无私表示支持。”

“但余夫子呢，又得到了什么？”

“我知道他心怀天地，只要那些属于万化道的功法道义能传承下去，那么在他心中，万化道就一直存在，所以他不求回报。”

“但他不要，就不代表我们就该白拿！知恩图报是人性，可如今那些执掌大权的大商高官有哪位实质性上感谢了余夫子？一座功德碑都没立过。”

“在这一点上，那些被大商叫做西夷蛮子的荒西人才做得不错，建满荒西的夫子庙才是对余夫子的真正敬意。”花柳氏放下空了的茶杯，轻叹一口气，“我能理解你，只是，你这是飞蛾扑火。”

千珑忽然抬起头，道：“黄粱支持了我。”

花柳氏眨了眨眼，神色错愕，“他不知道这会将鱼门推在那些权贵的对立面吗？鱼门虽强，也只有黄粱一个云隐境，今时可不同往日，当年那些瓜分了万化道遗物的强盗里，过了这么多年后最少有两位突破到了云隐境，其中一个就是戈天帝商戈！”

“你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此刻我人族被异族环伺，根本无暇内乱，更何况商戈他们还需要鱼门的力量，所以这也许是我复兴千钧塔的唯一机会。”千珑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知道你也恨大商，不是吗君柳？”

花柳氏瞳孔紧缩，手碰倒茶壶，水洒了一地。

······

······

“所以乖乖告诉我，你离开阙家庄时你媳妇儿才孕兆初显，可我收到消息时你儿子已经出生，那么中间的这五个月，你干什么去了？”

阙方盯着花狐，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年是真的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无知，只是这是好事，因为只有主人不蠢，那么作为奴仆的自己才不会白送性命。

阙方深呼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去了泉幽，在那里寻找移魂的办法。”

花狐惊讶的挑挑眉，难怪自己派去的人监视无果，原来是在泉幽，也对，也只有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才容易遮掩行踪，只是移魂？

修为到达登堂境之后，本命符会进一步凝实，尤其在服用了一叶草演化出灵域后，本命符更像是魂魄，即便肉体死去，只要本命符还没崩裂，就还有生路。

阙方寻找移魂的方法，想来也是为了抛弃这副身体，或者说是为了割掉身体里的梅语子符。

“梅语是花君梅尚的看家本事，会附着在你的本命符之上，若真有那么容易祛除，梅尚也不会有如今地位了。”花狐笑着磨起指甲，又说，“更何况，跟着我，你有的是前途。”

阙方直视花狐，没有说话。

花狐看到阙方的眼神，半响后终于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不禁扯了扯嘴角。

“如果你真有自己说的那么有前途，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在鱼门连帝宫都回不去，而现在又被困在了花家？”阙方讥讽道。

花狐感到一阵羞恼，怒道：“那你去泉幽的结果呢？”

阙方平静道：“移魂的办法自然没找到，但有件事却让我挺在意的。”

“什么事？”花狐问道。

“生活在泉幽的不光有鬼族，还有像叶家那样背叛了我们的人族，他们普遍修为不低，而且极擅长隐匿。”阙方忽然笑了起来，神色莫名，“你知道，泉幽虽然适合那些邪修的邪异功法，但长久如此，身体会被鬼气同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虽然他们确实活得跟鬼一样，但还是想要过得更好些。”

花狐皱眉道：“说重点。”

“神息能够驱散鬼气，但承载神息的宝物不光极少，即便有也被掌握在有仪境甚至是云隐境强者的手里，所以他们盯上了你。”

花狐摘下头上枯枝般的木簪，神色变得不自然了起来，“他们想要阴神木？”

“不错。”阙方点点头，“但在花家，你是安全的。”

“可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花狐随意把阴神木丢在桌上，又看向阙方，“为什么他们不打兰安和千雯的主意？”

“千雯不是在鱼门就是在晚颜关，身边一直有同门保护，那些人不可能接触到她，至于兰安······”阙方想起那个与自己兄长的死有直接联系的混血儿，神色怪异，“他被泉幽的幽螭君看上了。”

花狐一口水喷了出来，大惊失色，“幽螭君？泉幽八方幽使中的那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不错，他说，兰安已经被他预定为弟子了，谁若动他，就会被幽螭君追杀到天涯海角······”

花狐愣了愣，想到兰安比自己还惨，终于笑了起来，“还弟子呢，是养料还差不多！”

【酆渊】·许家

“听说幽螭君想收兰安为弟子？”许亭抬头看着山壁般高大的鬼神像，神色冷漠。

自从三年前刺杀兰安失败，他不光被席衣背叛，更被兰安刺了一剑，虽然都被鬼寄分身挡住，但也算是一日里丢了两条命，但爷爷却没有半分可怜的意思，甚至还罚他每日来参拜鬼神。

每每想到此，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就会涌上许亭心头，唯一庆幸的是，许家里还支持自己的依旧不少，那能炼成鬼寄分身的稀有鬼胎，不老鹤给了兰安一个，剩下的两个终究还是落在自己手中。

而兰安的那个，据说在龙门祭礼时被千雯所杀。

“幽螭君虽然声名差，却也不是傻子，看在华堂的份上，幽螭君未必不是真心庇护兰安。”鹿诗珺顿了顿，又提醒道：“你若想对付兰安，不能再借助许家的力量，上次在蜃雾毒岛让六罗和采药人端木秀那个老糊涂出手，就已经坏了规矩。”

许亭神情不变，点了点头，“母亲，我需要你帮我散布一个消息。”

“我只能借鹿家的手。”鹿诗珺皱眉道。

“无妨，只要能让天下人知道，兰安他是夜族大殿下的儿子，就行了。”

“我倒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敢护着兰安！”

“他幽螭君？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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