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背后的人

【大商】·雁走城

“一头犬妖，一只鸡精。”兰安坐在房梁上，手指敲在瓦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次出手的，应当是隶属大商的巡天司，但对我动手，有什么好处？”

大商有两个负责巡查的部门，直辖于商帝的秋毫司，以及被各方权臣共同负责的巡天司。

虽说人族有时会有妖族签订契约，但一旦化作侍灵，除了女宫鸠那种被人族视为死敌的天生邪物，一般妖气都会淡化。

就兰安所知，明面上能自由在大商境内活动且无契约缠身的妖族，只有三位，前两位都是虎落崖的余孽，一位是寅山君的胞弟大虫青，因商帝惜才所以勉强逃过一劫，但考虑到他有仪境的修为，被勒令寸步不离刑部部长宫守一的身边；另一位是被落魄状元黄班收为侍女的李耳，本体是一头白额虎；至于最后一位，则是鹿家那头名为六圣的逍遥供奉，六角妖鹿。

而暗地里活动的妖族，不光有，而且还不少，且都隶属于巡天司。

巡天司就类似于鱼门的执法堂，专门负责逮捕违法之人，但与执法堂不同的是，巡天司要监察的是大商上百个郡，而民间又隐藏着不少散修，所以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巡天司特别建立了妖部，由忠于大商又身怀绝技的妖仆组成。

追杀自己的犬妖与鸡精，应当是妖部中最核心的成员，修为已至登堂境巅峰，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敏感，而他们又不想直接激怒华堂与鱼门，这才会一直跟着，却迟迟没有动手。

兰安握紧手中的卷轴，里面是从华堂带出的租赁侍灵乌兽，其实力应当与那只黑狗不相上下，但租赁侍灵有使用限制，时间一到，就会归还被封印妖兽的自由，而这些妖兽则会自己回到姬家，等待下一次的任务。

而兰安的这只乌兽，应当只能再召唤一次了。

兰安轻叹一口气，道：“早知如此，当初应当让大姨多备几份租赁卷轴。”

一声凄厉的啼叫声响起，兰安抬起头，只见一只乌鸦飞了过来。

兰安抓住乌鸦，双眼与它对视，半响后又取出小刀划开拇指，往乌鸦嘴里滴下几滴血，这才松开它。

望着扑腾着翅膀飞走的乌鸦，兰安轻叹一口气，“我的身份原来是鹿家泄露的，许夫人倒是不省心。”

先前那只乌鸦并不是活物，而是冷鸦的本命符千鸦的能力之一，这些年冷鸦是唯一一个还与兰安有联系的人，她的侍灵需要兰安的暗脉之血，而冷鸦每次派乌鸦过来，都会借助竹楼的力量去调查一些对兰安有用的信息，算是交换。

“三年了，许亭终于出手了。”兰安缓缓眯起眼睛，“看来虽然被禁止再借助许家的力量，但外界的力量还是可以用的吗？但许亭是怎么控制大商的妖部的？”

看一座城的风貌，看的往往都不是城主府，城主是否公廉称职，只需看城民是否都安居乐业，毕竟表面工作谁都会，只有走进陋巷最深处，才能体察人间百苦。

承露城是如此，花家虽然霸道，对每家每户却极为优待，故而明知大商对花家不满，依旧有不少人争着脑袋想定居承露城，为的不仅仅是华堂的丹药。

而雁走城可以说是除了尧都之外，大商内境最重要的城市了，城主的择选自然严谨，雁走城的城主府外墙简单大气，穿过大门，却处处雕梁画栋，铺满了琉璃瓦的屋檐挂满了金丝笼，一些叫声婉转仿佛风铃的异兽被关进其中，处处纸醉金迷，竟丝毫不避讳贪官一词。

柳无方坐着外厅，看着摆在桌上的灵果自己都闻所未闻，不由得暗中感慨，这雁走城的城主难不成与花家一般都将城主府改造成了私宅？只是啃食的动作却丝毫不慢，若不是对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锦衣青年始终盯着自己，柳无方都想打包装进兜里，可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总不能把主人给赶跑了吧，只好耐着性子打招呼道：“鄙人如今算是若谷之人，名叫柳无方，敢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商，叫我商曌就好。”锦衣青年温和笑道。

柳无方手中啃了一半的灵果跌落在地，半响后跪地行礼，“草民柳无方，叩见日月王。”

内厅里，萧心看着端坐在对面的华服老者，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你这处处堂皇堪比帝宫，就不怕被抨击？”

华服老者静静品茶，充耳不闻。

“也对，你是戈天帝的亲家，当今商帝见了你也得叫一声伯父，也确实没人敢讲闲言碎语。”萧心自问自答，也不尴尬，“那派去刺杀兰安的妖族，是你下的令？”

“虎毒尚不食子，我那贤婿却被商戈亲自斩杀，这口气老夫可一直还堵在胸口，若杀了兰安能搅乱大商，我会亲自出手，就派一鸡一犬两只登堂境小妖？你不嫌小家子气，老夫还不自在！”华服老者面无表情道。

“打住打住打住！”萧心抬起头作投降状，“我知道你不满商戈多年，可这种诛九族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吧，你活了大把年纪不怕死，也得为外孙考虑考虑！”

“日月不兼得，我那外孙却偏偏被封为日月王，商戈此举跟之前贴了通缉令又自己撕掉一般，委实做作。”华服老者自顾自又倒了杯茶，神情一如古松，苍老不动。

萧心心底长叹一口气，商戈一生就两个儿子，如今继承帝位的是幼子商泱，长兄商暮当年不满商戈看重弟弟，一气之下起了篡位的心思，还没杀到商泱面前，就被父亲戈天帝活活打死，眼前这位老者便是商暮的岳父，寇国公。

这些年让寇国公负责大商要地雁走城，戈天帝也未尝没有补偿的意思。

“寇柔，有消息了吗？”萧心忽然问道。

寇国公沉默片刻，第一次抬起头，直视萧心双眼，“若当年你娶了柔儿，还会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萧心面露苦笑，不敢也不知如何接话。

寇国公见萧心这般畏缩模样，不由得怒火中烧，心想自己当年也是瞎了眼才有了赐婚给这若谷谷主的想法，“哼，好在柔儿她嫁给了商暮，并不后悔，只是生下曌儿多年也不回来看看，既不是称职的母亲，也不是孝顺的女儿，当她死在外面罢了。”

寇柔，便是寇国公的女儿，商暮的王妃，许多年前商氏帝族女眷中唯一能与花图争艳的女子。

【大商】·承露城·花家

花狐坐在椅子上，神情少有的阴沉。

“你让我盯着与太子商誉相关的人，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巡天司的妖部派出了戌狗与酉鸡，去追杀兰安。”阙方顿了顿，又说，“已经证实，是孟太师下的命令。”

花狐沉默了片刻，挑眉道：“孟良只是条狗，商誉的狗。”

“但商誉甚至都没与兰安见过，没道理去针对兰安。”阙方困惑道。

“商誉不在乎兰安，但他在乎华堂，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作为华堂唯一继承人的兰安支持我。”花狐冷笑道。

“可商誉就不怕得罪了华堂吗？”阙方又问。

“他当然怕，所以是让妖部动手，到时即便被发现了，大可将责任直接推到雷泽的妖君身上，这兵荒马乱的，有妖族的死士潜入大商，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花狐拍拍手，让阙方退下，“但兰安那家伙可不需要我操心，该祈祷的是那对鸡狗。”

花狐顿了顿，又说，“等下，我写封信，你送到刑部部长宫守一那里。”

花狐放下笔，满意地吹干纸上的墨迹，仔细折好后，想了想又从手链上摘下一粒珊瑚珠，一同递给阙方，这才开门往外走去。

“今天是我舅舅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让这件事坏了兴致！”

阙方拿着信，脸上阴沉不定，自己的哥哥阙宇被宫砂间接害死，而那宫守一，则是宫砂的兄长。

花家继承人大婚，自然是热热闹闹的，便是远在尧都的帝后也赶了回来了。

婚礼宣传的极其隆重，花家外墙上仆人们不断往下撒着钱币与装有丹丸的药瓶，从早上直到下午一刻都未停歇，而闻讯赶来的众人抢到钱和药丸塞进怀里，自然也会掏出最诚挚夸张的祝福。

但奇怪的是，除了帝后的凤辇之外，再没看到第二个来恭贺的客人。

“婚事准备得仓促，索性就不请外人来了。”花希笑眯眯地牵着新娘的手，对着大厅里空着的首位拜了拜，就送去了洞房。

花革轻叹一口气，赶苍蝇般对花希摆摆手，又看向身旁身穿华服的美妇，笑道：“佑儿呢？怎么没见她来？”

“在为联姻做准备吧？”花狐坐在一旁，冷笑道。

“狐儿！”华服美妇脸上的笑容一僵，神色哀怜，“你父皇心怀天下，总有些无奈要自己咽下，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拿佑儿的幸福去冒险。”

花狐笑眯眯地点点头，道：“那我呢？就可以随意送到鱼门了？”

“闭嘴！”花革瞪着花狐，手中灵力涌动，大有花狐再讲下去就大耳巴子伺候的征兆。

花狐耸耸肩，吹着口哨往门外走去，“闹洞房去咯。”

华服美妇自然就是花狐的生母，帝后花图。

此刻见花狐离开，花图有心挽留，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想到这些年花狐吃的苦，更是几乎流下泪来，“不怪狐儿，怪他父王和我。”

花革本想安慰，但想到那个身在帝位的姐夫这些年的不作为，气不打一处来，埋怨道：“当初让你不要与商泱成婚，你硬是不听，如今这倒好了，帝王家，烦心事数不胜数！”

花图摇摇头，神情极为疲惫，道：“听花希说你找到我花家的祖宗了？”

“还没与母亲确定。”花革斟满酒杯，一饮而尽，“但无论如何，这次我不问清父亲是谁，是不会回鱼门的！”

“支持你。”花图点头，虚弱笑道，

花革玩弄着酒杯，沉默了片刻，问道：“大商如今是商泱的，还是商戈那个老混账的？”

花图眼帘低垂，道：“河山图一直在商戈手里，你说呢？”

花革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帝位的传承，看的从来都不是帝玺，而是镇国神器。

河山图就是大商的镇国神器，只有帝家将炎黄诀修炼到最高层的族人才有资格执掌，既然商泱没有继承，那已退位的戈天帝商戈恐怕依旧大权在握。

但花革内心深处却松了口气，如果此刻针对鱼门的是自己姐夫商泱的手段，花革才是真的不知如何面对。

只是戈天帝虽然令人厌恶，却向来敢作敢当，既然选择退位，为何如今又干涉自己亲儿子的朝政？

难道传闻是真的吗？

圣后许沫还没死？

【大商】·尧都·宫家

宫家与花家情况类似，都是近些年才崛起的家族，但所谓狡兔三窟，底蕴越是深厚的家族往往就越不会绑死一处，宫家却是例外，为表忠心，唯一的一座府邸就建在距离帝宫最近的梨园里。

宫家的长子在朝堂担任刑部部长一职，其修为不强，不过登堂境，但要论那些邪祟最害怕面对的人，他一定名列前茅。

至于次**砂，则在鱼门担任峰主之位，虽然这些年宫砂从未回来探亲过，但其所有家人都定居在尧都，不会有谁怀疑宫砂是否有异心，这也是无论宫砂如何嘲讽军方无能，而大商也从不批驳的原因。

这日清晨，宫守一如往常一般，在散养在梨园里的鸡啼叫之前就起了床。

但起床后他也只是躺在木椅上，让下人每隔三分钟就换一条热毛巾，盖在其脸上，直到换完三盆水。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作为刑部部长，无须每日都上早朝，但不代表他可以很悠闲，相反，他需要审核大量案件，而几乎每个案件都关联着数人甚至数十人的性命，所以由不得他不慎重操劳。

而每日用热毛巾蒸脸，能有效地让宫守一的心静下来，思考那些还未解决的问题。

但今天，水已经换到第六盆的时候，下人终于变了脸色，小声提醒道：“老爷，鸡都叫了。”

“啊，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小憩。”宫守一拿开毛巾，露出一张成熟却又绝不算是苍老的脸，大概是敷了太久的缘故，他的脸有些潮红，眉心的梅花状红印也愈加显眼。

宫守一比宫砂年长近十岁，但看上去要年轻许多，这是因为宫砂不光中了夜毒，本身修习的浊龙气更是世间最阴讳之物，而宫守一每日服着朝廷特供的药膳与鱼门寄来的灵丹，即便比不上那些高阶符修，至少在外貌的保养上却也差不了太多。

“你们都先退下吧。”宫守一摸着眉心的红印，想着今早在枕边看到那封信，叹出一口气。

刑部部长接触的是大商最黑暗的一面，官职不高，但只有最得商王信任的心腹才能上任，当年宫守一为表忠诚，义无反顾地从花君梅尚那求来了一张梅语子符，让商帝将这枚子符烙印在自己眉间。

按理说，掌握着自己性命的人是商帝，但花君梅尚才是梅语子符的创造者，谁又能保证他没有别的办法能控制宫守一？

一仆二主的事是朝廷官员最忌讳的，更何况是由异族组成的华堂，因为此事，宫守曾一度遭到弹劾，但宫守一却从未担心过，因为他知道自己除了是刑部部长之外，更是商帝与花君梅尚交好的桥梁。

能帮助大商得到华堂的支持，就算是在梅花烙的刑法下死去，也值了。

但已退位的戈天帝商戈却似乎不这样想。

宫守一拿起早上的那封信，看着上面的戌狗酉鸡这四个字，长叹出声，“商帝费尽心力地想与华堂结盟，但太子却担心华堂支持花狐，唉。”

“若不是太子与镇国神器契合，戈天帝与商帝又怎会如此任由他胡来，可即便是给我写信，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是救回了兰安，华堂还是得罪了。”

宫守一愣了愣，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可能性。

“如果不救兰安，反而配合妖部去杀死他呢······只要事后不败露，华堂即便有怒火也发不到我大商身上，假以时日，在夜族的压迫下，华堂迫于生存必然会认真考虑结盟的可行性。”

“既然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你床头，就绝对能给华堂报信。”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宫守一转头看去，只见一青衣大汉坐在自己最心爱的躺椅上，他抠了抠脚趾，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在其五官阳刚还算养眼，不至于太过邋遢。

“我不信那人躲得过你的鼻子，送信人是谁？”宫守一问道。

“俺怎么晓得？俺只负责抵挡刺客，那人没有杀念，俺管他？”青衣大汉耸了耸肩，慢悠悠靠在躺椅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身上也有梅语子符的气味。”

“梅尚的人？”宫守一皱了皱眉。

“梅尚这些年送出去了不少梅语子符，未必是奉了梅尚的命令来报信。”青衣大汉忽然想到什么，从袖口里掏出一粒珊瑚珠，丢给宫守一，“这是一粒子珠，捏碎它后，母珠也会一同碎裂，随信一同送来的。”

“大虫青，起来。”宫守一思忖片刻，往梨园外走去，“备车，我要去见圣上。”

“喂！俺才躺下！”青衣大汉面露不满，囔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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