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乌离

【大商】·君地·雀台

“余夫子呢？”紫汶走近大殿，问道。

“他此刻正在外殿等着。”一名坐在轮椅上的温婉女子答道。

紫汶点点头，走到女子身边坐下，神情温柔，“悠栾，你腿脚不便，好好养伤，这些麻烦事我们来处理就好。”

“要能治好，也不会瘸这么多年了，紫汶姐，无大碍的，就是腿脚不便，才更应该多帮忙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啊，人活着总不能无所事事。”悠栾甜甜笑着，继续说，“余夫子这次过来，是为了凤魂的。”

“凤魂？”紫汶皱了皱眉，前脚才送走了花柳氏，这时余夫子又来了，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好事。

悠栾答道：“不错，据说鱼门副门主云诀子找到了书魂的藏身之地，但只有八荒异兽中同为魂体的凤魂才能逼出它。”

“所以余夫子是来借凤魂的？可他们找书魂是为了什么？”紫汶又问。

悠栾摇摇头，“余夫子没有说。”

“凤魂连我们都命令不了，又怎么会乖乖去帮余夫子？”夙乌婲冷笑道。

悠栾迟疑了片刻，又说，“余夫子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他愿意在雀台张开灵界，并维持一年。”

“是吗？”夙乌婲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摆摆手，“那我也不同意，凤魂需要维持梧桐所需的生存环境，不能走。”

“梧桐所需的环境，完全能以阵法形成。”紫汶双腿叠在一起，顿了顿，又说，“事实上，花柳氏之前来过，逼着凤魂从梧桐树里取出了四滴凤血。”

“什么？”众人瞪大双眼。

“花柳氏那老妖婆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吗？”夙乌婲一拳锤在桌上，整个大殿都开始摇晃。

紫汶瞪了夙乌婲一眼，道：“还记得当年，凤血虽然珍贵，又怎会为了区区几滴去斤斤计较？而自从凤魂来后，老梧桐每年产出的凤血有一半都被其吞噬，可它又为我们做了什么呢？”

“三年前在妘莱死时，若不是我雀台与姬家有仇，我都想去求姬瑞越用镇圭符困住凤魂，而之前花柳氏启动君地的大阵时，我也有炼死凤魂的冲动，最起码它死了，还能为梧桐提供养分。”紫汶长呼一口气，又说，“三年前夜族来袭，我雀台元气大伤，好在他们没想到我雀台地界铭刻有君家大阵，这才不至于一蹶不振，余夫子的灵界树中屋是除了华堂之外生命力最浓郁的，对老梧桐来说，正是救命药。”

悠栾点点头，道：“我也同意。”

“你们······”夙乌婲咬咬牙，长叹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听你们的吧，但补偿，需得再议。”

紫汶望向外殿，一双精致的丹凤眼缓缓眯起，“这是自然，凤魂好歹是云隐境战力，余夫子仅仅一年的灵界滋补，可远远不够啊······”

【酆渊】·许家

酆渊连接阴间，是天底下最大的裂缝，就是与当年娲神费尽心力用五彩石填补的那道天缝相比，也毫不逊色。

自从地府的阴神鬼差消失后，那些鬼怪再没约束，争先恐后地从酆渊往外跑，而许家镇守酆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好在有灵婆庙始终镇压在酆渊之上，许家这才不至于向外界请求增援。

也因此，当年许夫人私自带走云隐境的佛尸六罗，导致许家抵挡鬼潮的压力骤增，许家家主许序琅才会那般震怒。

此刻在那些如浪般涌出的鬼潮里，一名披着大衣的年轻女子就像一块最坚强的礁石，哪怕浪潮再大，也没有半分崩碎的迹象，如果仔细看去，能发现女子身上的大衣印着黄龙暗纹，竟是只有灵婆继承人才有资格穿的城隍衣。

在鬼潮不远处，许亭坐在阁楼上，漫不经心地品着茶，丝毫没有下去帮忙的想法。

“借鹿家之手，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但除了恶心人之外，不会对兰安有什么影响。”鹿诗珺望着鬼潮中的少女，轻轻叹出一口气，“与其使用这些手段，不如劝你姐姐放弃灵婆之位，只要她转过来支持你，那么兰安表现得再好，又能翻起什么浪？”

“既然是姐姐想要做的事，那么就让她去做吧，只希望她失败的时候不要哭鼻子就好。”许亭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瓷杯，“至于兰安，不过宵小罢了。”

鹿诗珺觉得许亭过于自大，不禁皱起眉头，道：“别以为你与大商太子商誉暗中结盟我不知道，就凭那两个妖部的精怪吗？想杀死兰安，恐怕还不够！”

“自然不够，兰安再不济，也是华堂唯一的继承人，就是再多派去几只登堂境的妖怪，恐怕也伤不到他。”许亭答道。

“既然如此，为何又只派两个妖怪？要么不做，要么以雷霆一击，多派一些，不给兰安一丝挣扎的生机！三年前的教训，还没吃够吗？”鹿诗珺道。

“母亲放心，亭儿这次，乃万全之策。”许亭面露微笑，取出一只木盒。

鹿诗珺打开木盒，却发现其中空无一物，却又闻到一股极浓郁的腥臭味，“这是鬼心的味道？”

“不错。”许亭点点头，眼神晦暗，“五阴诀是独一无二的功法，真正意义上的独一无二，也就是说除非兰安死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修炼成功，母亲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诗珺瞪了许亭一眼，道：“你明知许家的功法只有流着许家血的人才有资格翻阅，我虽然嫁到许家来不少年了，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鬼道术法，但五阴诀这种能与百鬼夜行媲美的顶尖法诀，哪是我能接触的？”

“五阴诀与其说是一个阵法，其实更像是一段契约。”许亭望向那逐渐被女子荡平的鬼潮，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与侍灵类似，召唤阵法只能召唤出与自己缔结了契约的生物，而兰安的五阴诀，实际是一段控制着乌鬼的咒印，当兰安运转五阴诀时，乌鬼的心脏就在兰安手中，所以哪怕那头乌鬼的力量远超兰安，却还是会跟狗一样的听话。”

“能被刻在神器五鬼鼎下方的五阴诀控制的，自然也不是寻常的乌鬼，而是八方幽使中排名第四的乌鬼之王，乌离。”

“这些年来乌离一直在泉幽寻找脱身的方法，但一直都未成功。”

“幸运的是鬼族的身体比较特殊，就算心脏被毁，也不会立马死去，只是乌离找不到第二颗能够代替其心脏的高阶鬼心，所以才被迫听从兰安的。”

“而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只有仪境的鬼心。”许亭用折扇合上木盒，脸上笑意盎然，“母亲你说，找到替补心脏的乌离若再被兰安召唤出来，会怎样？”

“至于我让商誉派出的那两个妖怪，不过是让兰安主动布置出阴巢阵法的诱饵罢了。”

【大商】·雁走城

兰安倒在地上，在乌离的一击之下不光没有受伤，甚至毫发无损。

除了腰间挂着的那块碎了的兰花玉佩。

他错愕地瞪着乌离，不明白它为何会攻击自己。

“桀桀，本座这分魂所能发出的最强一击便是有仪境强者都能伤到，没想到却让你逃了过去。”乌鬼自然注意到了那块碎了的玉佩，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嘿嘿怪笑着，“但这种罕见的护身法宝，你不会再有了吧？”

兰安站起身，手掌紧紧抓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别忘了你的鬼心在我这！”

“就是因为在你这，我才要杀了你啊！”乌离血红的双眼满是怨恨，它探出爪子往兰安抓去，“你许家的先祖将五阴诀的咒印写在本座的心脏之上，让我永世成为你们的鬼奴，这笔账是时候清算了！”

兰安眉头紧皱，身影散作黑雾躲开了乌离一击，再出现时已经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酉鸡化作人形，手中的折扇化作一叠羽毛状的铁片，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兰安的后背。

虽然不清楚那个气息恐怖的鬼族是什么回事，但酉鸡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杀死兰安才是首要的。

酉鸡正想再添一刀，却被乌离一爪击飞。

“这是独属于我的复仇，谁准你们这些小妖插手的！”乌离长啸一声，猩红长舌蠕动着就像一根触手，“兰安，你应该庆幸自己的修为不够，只能召唤出我的一丝魂影，若是我的本体前来，便是威压就能直接震死你，但也无碍，只要多花些时间，总能抓住你！”

“混账！”兰安暗骂一声，赶紧调动灵力愈合伤口，“你就不怕我捏碎你的鬼心吗？”

“捏啊！桀桀桀，如果没有后路，本座怎会蠢到对你动手？”乌离身上坚黑铁般的羽毛竖了起来，飞刀般射向兰安，“今日我必斩你，五阴诀，也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兰安召唤出本命符器道一长剑，随手挽出几朵剑花，将那些铁羽尽数挡了下来，却震得虎口发疼，“我承认是我失策了，但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了？”

看到兰安掌心涌出的紫色浓雾，乌离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那雾气颇为诡异，主色调为紫，可随着扩张又呈现出蓝红等色，非但不会让人觉得不协调，甚至有着惊艳的感觉。

正与乌兽对峙的戌狗皱了皱鼻子，突然怪叫一声，叼起酉鸡就跑开了。

“算你狗鼻子灵，不然碰到一丝，就要你烂成脓水！”兰安恨恨地盯了黑狗一眼，心想此事过后，一定要找机会报仇，“这三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会吞下一种毒物，体内的苦雨毒源早已融合了近千种毒物，小到泻药，大到绝城之毒，我都能用灵力凝出，你要不要试试？”

望着兰安眼中的戏谑，乌离血瞳微缩，却并无畏惧，怪笑道：“不愧是这些年来第一个炼成五阴诀的人，能有这般作为，倒是本座小瞧了你！”

被乌离赞叹，兰安却没感到丝毫轻松，因为他没有听出乌鬼话中有半点凝重，似乎自己的苦雨毒源并不能威胁到它。

“苦雨毒源若是在泉幽，一定能掀起一阵争夺的狂潮，但你的修为太弱，苦雨毒源又能发挥出几分威力？”乌离嘲讽道。

兰安脸色微沉，乌离说的没有错，自己确实吞噬了不少毒物，但几乎全是品阶较低的，那所谓的绝城之毒，也只对无法修行的普通人有用，之所以如此，自然不是因为华堂缺少珍惜毒药，而是兰安害怕吞噬的高品质毒物太多，修为精进过快，而他还做好跨越融血一坎的准备。

“即便我修为不足，但又如何，连戌狗那种妖怪都识相地滚得远远的，你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丝魂影罢了。”兰安操控毒雾，围在乌离四周。

“你不奇怪吗，为何本座苦苦寻找鬼心多年却一直不得，可很巧的是，在你召唤我时找到了。”乌离看着四周的毒物，丝毫没有着急。

闻言，兰安愣住了，忽然想来了什么，问道：“是许亭？只有许家和坠入魔道的叶家才最懂鬼族，而叶家没道理对我出手······”

“看来你还不蠢嘛。”乌离张开嘴，吐出一颗明珠，周身的毒雾一旦靠近就会被其净化消失，“本座是奈何不了你的毒，可你的那个族兄似乎却不想给你活路。”

“这是······遗珠古国的净明珠。”兰安认出了那颗明珠，神色难看，咬咬牙收回了弥漫的毒雾，“许亭倒是有心了！”

“好眼光，但他给本座可不止这些。”乌离又丢出几粒贝壳，壳面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纹路，一眼就能看出不详。

兰安看着从贝壳里钻出的雾气最后化作几只鬼怪，脸色愈加阴沉。

鬼族与妖兽一般同样能与符师签订契约，但不同的是，鬼族特殊的体质让其不能被封印在卷轴中，而租赁侍灵又确实极为便利，饲鬼门能在泉幽立足，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叶家擅长的鬼面令有着能封印鬼物的能力，只是鬼面令是一次性用品，但即便如此也供不应求。

直到三年前叶嗣被各方追杀，饲鬼门随之分崩离析，鬼面令自此断绝，泉幽著名的鬼匠龙马斋便用一种名为贝鬼的妖兽的壳炼成了法器，其与鬼面令功能一样。

这也是近年来的大事之一，这位隐修多年的鬼匠出山，让人族平添许多压力，据说许多年前被宫砂于不毛山地斩杀的那位强大鬼武士身上的血仪鳞甲，就是龙马斋所炼。

而乌离丢出的这几粒贝壳透着阴森鬼气，不是贝鬼壳又是何物？

“许亭这混蛋倒是用心良苦！”兰安感应到那些鬼怪散出的登堂境气息，握着道一剑的手心满是汗水。

雁走城的城主府内，萧心注意到兰安的困境，怀中长琴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会破风而起。

“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插手，你是振兴若谷唯一的希望，得罪大商，对你没半点好处。”寇国公瞥了萧心一眼，笑容轻蔑，“兰安要是死了，也是蠢死的，封入登堂境妖兽的租赁卷轴，对寻常野修来讲自然千金难求，但兰安背后有华堂，居然只随身带着一头乌兽坐骑，到底还是自大了。”

“无论是那头乌鬼之王，还是贝鬼壳中的鬼怪，突然出现在你所管辖的雁走城，不太好吧？”萧心质问道。

“你想让我出手？”寇国公摇摇头，心想萧心到底还是经验浅了，“我先前便说了，守护尧都的羽林卫来了，要出手也是他们出手，我若动手，非但会被他们拦下，甚至还会得罪戈天帝，到时恐怕才会真的丢掉这座城。”

“你本身就不喜欢戈天帝。”萧心执着劝道。

寇国公嗤笑一声，“厌恶戈天帝的人数不胜数，强势如花柳氏，除了割据了承露城外又还有什么动作？你休要挑拨，老夫不是傻子。”

见萧心不死心，寇国公摇摇头，“比起兰安，我对那三人更感兴趣。”

萧心愣了愣，往寇国公所指方向望去。

雁走城外，一男一女两个乞儿坐在路边，黝黑的皮肤上点在眉心的金色符纹尤为显眼，在他们对面，一个小沙弥双手合一，就这么盘坐在大路上。

少女乌啼拍了拍小手，跃跃欲试道：“大哥，要不要俺一拳打死这秃驴？”

乌落一巴掌拍在少女的脑门上，上下打量着沙弥身上宽大的洁白袈裟，半响后摇了摇头，“走吧，咱们已经被雁走城的人发现了，本以为兔君这会儿没守在兰安身边，能捡个漏的，真是白瞎了嘴边的神脉。”

乌落转过身，又猛地掉回头，朝沙弥吐了口唾沫，“喂，秃驴，你干嘛总坏老子好事！”

沙弥闭目养神，浑然不动，唯有身上那件名为“莲衣”的袈裟微微晃动，仿佛真是一朵白莲，少年的那口唾沫就像一滴露珠，还没落到沙弥身上就突然从半空中滑下。

“喂！老子问你话呢！”乌落一拳砸向沙弥，拳头同样只出一半就不得寸进，仿佛沙弥周身有一道无形结界时刻庇护，“混蛋！花狐你让我不吃，月裔你也不让我吃······对了，月裔的那个叫啥来着，杯月？她人咧？”

“杯月姑娘已去首无山脉。”沙弥开口道。

“首无山脉？”乌啼含着手指，怔怔看着大哥，“不老鹤那娘炮，好像就让俺们去那儿。”

乌落一甩手，大步离开，“叫早雾的，等老子大道有成，就是有神贤老儿护你，也要斩你这厮！”

乌啼学着大哥的样子，朝沙弥呸了一声，背着大竹筐就赶了过去。

沙弥摇摇头，轻宣佛号，回头看向雁走城中，“兰安，金乌兄妹帮你拦下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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