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美玉与红泥

《兰序》言午桑/著, 本章共5239字, 更新于: 2019-09-06 20:21

【大商】·尧都·宫家梨园

天已亮，早起的鸟雀叽叽喳喳，反而显得清晨愈发安静。

院子里，折断的梨树的根部暴露在空气里，还未熟透的青果落在地上，灵气沁入土壤，不过几日，梨园就长满了青草，晚上看还好，天一亮，就让人恍若隔世。

白若是大商最年轻也最有前途的将军，大虫青是阶下囚，还有宫守一这位忠诚于商帝却因眉心的梅语符总被诟病的重臣，三人身份不同，但都是尧都妇孺皆知的人，尤其是大虫青，明明修为高达有仪境，却沦落成走狗，常成为大商子民茶余饭后的谈资，赞叹大商国力雄厚的同时，更要多饮几杯。

三人皆在尧都，看似都效力于大商，但立场完全不同。

大虫青是虎族余孽，自不用多说。

白若是若谷出身，幼时被父亲送到大商国府修行，按照当年的约定，在突破有仪境时就该离开大商的，只是现任谷主萧心这些年一直在不毛山地守着自己的女儿，本想等女儿安稳长大后再一起重建若谷，但战争突然爆发，萧心只好去晚颜关晚颜关守家卫国，这一拖着，白若也就留在了大商，当然，大商也不是傻子，若谷之人虽都跟那方玉碎玺一样，都是怀瑾握瑜之人，但大商与若谷发生了那些事，关系实在算不上好，可白若有仪境的修为，又是自家培养出来的，不用又白不用，这才派他掌管羽林卫，羽林卫守在尧都，看上去兵权不小，可在商帝眼皮子底下，即便有异心，又能翻出什么浪？

归根到底，也只有宫守一是真心效忠大商的。

三人就在庭院边用木板拼出的走廊上席地而坐，围着一壶香汗酒，就着几碟小菜，既没聊国家大事，也没道家里长短，就只是说着各地奇闻趣事。

香汗酒再珍贵，再如何细细小酌，哪怕宫守一后来又挖出了几坛埋在地里才逃过一劫的君家老窖，也有饮尽的时候。

白若看着朝阳染红天边，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姑姑曾跟我讲过，凡事都要看两面，君子可以是无瑕美玉，也可以是护花红泥，不能就从外表的干净光鲜与否就直接下定论，总之立场不同，我不会多管你，但你若因怨恨大商就屠戮无辜百姓，我不会束手旁观，我知道不是你对手，但要杀李耳，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大虫青知道这些话是对自己讲的，被威胁了也不恼，对白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呵呵笑道：“换做以前，大概会觉得你这些话跟你那身银甲一样花里花俏的，华而不实，现在看来，该跟你道一声谢咯！”

都是明白人，白若麾下的羽林卫毕竟只监守尧都，大虫青日后若想逃回雷泽，就必然会与白若对上，白若这番看似不客气的话，其实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人情可不算小。

白若又对宫守一点点头，告辞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提昨晚的事。

宫守一看着白若离开的方向，半响后对老友问道：“真没事？”

“孟良在我这，能有什么事？”大虫青见宫守一还不放心，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将灵魂炼为伥鬼是我最拿手的本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能让孟良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更何况······”大虫青掂了掂手中的银铃，神情唏嘘，“这只西回铃，是比起叶家那对不瞑目也丝毫不逊色的鬼道至宝，落在历代西陵郡主手里，就只当作护身法宝用，真真是暴殄天物，西回铃的妙用，可不止只有从冥河唤回亡魂这一点，用来敲响震荡神魂的心防，有大妙。”

宫守一迟疑片刻，又说道：“孟良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但我大商能有如今格局，也有他一份功劳。”

“你是在求情？”大虫青冷笑一声，最见不得老友这般婆婆妈妈，“商帝既然默许了我，你要求也该求商帝去！”

想起商帝居然答应还大虫青自由，宫守一就一阵头疼，不是不希望大虫青不能过得更好一些，可放虎归山，对大商能有什么好处？

“商帝是个人物，被战火荼毒了的各方土地这些年后，却依旧能保证人民丰衣足食，甚至还主动培养白若，如此胸襟，我看啊，不比他老爹戈天帝差了！”大虫青手中涌起青白色火焰，隐隐能看到孟良的虚幻魂影，不由得咧了咧嘴，“孟良算是戈天帝的心腹，应该知道不少秘密吧！”

看到大虫青眼里的残暴杀意，宫守一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戈天帝行事太过霸道，商帝也不会与虎谋皮，他与大虫青相处了这些年，是交过心的，但宫守一信不过其他虎族余孽。

单是鱼门的那位老饕，就曾一怒之下吃了一乡之人，雀台的那位於菟倒是安分守己，可谁又能肯定在於菟自由后不会是截然相反的另一副面孔？至于虎族余孽里真正意义上被镇压的，应当是姬家的那位斑奴，但姬瑞越也是个心大的，竟让斑奴与磐煌狮结合，而且还成功了，据说就是姬家仅剩的独苗姬冽的那头狮虎兽侍灵。

直到今天，宫守一也猜不出来商帝是怎么想的，索性揉了揉眉心，不再多想。

宫守一饮尽杯中最后的酒液，又开始想念以前每天清晨都会烫好毛巾等着自己的仆人，和自己死去的夫人。

人间便已如此无情，追求大道的各方修真之人，又会在云端看到怎样的冷漠风光？

“圣旨到——”门外忽然走来一群人，领头的是商帝面前最得宠的太监小彭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小彭子清了清喉咙，接着念，“秋毫司黄班，恪忠职守，明德有功，又曾是状元，故提拔至秋毫司司主，考虑到黄班对事务陌生，特命刑部部长宫守一暂时教导，钦此！”

宫守一愣了愣，赶紧跪下接旨，“微臣领命，自即日起，自当竭力培养秋毫司司主黄班。”

【大商】·首无山脉

“听说怜过那尼姑被你打趴下了？”

“依小女看，假的除了脸还有一条狐尾吧？”

“都说狐族最珍惜自个儿那张脸，你如今这都二皮脸了，怎还做那伪冒云隐境不要脸皮的事？”

听到於菟这番话，众人忍不住仔细打量这位来自青丘的俊美狐君，狐族修为越高，面庞往往就越精致，可看时肆这表情，难不成於菟所言非虚？传说九尾狐是妖神，再往下就是云隐境的八尾，掌管青丘的狐姬八珠便是一只八尾青狐，本以为时肆也是，如今看来，或许另有隐情？

只是让人困惑的是，无论是时肆的脸还是狐尾，怎都感觉不到半分虚假？

众人看向火浣君，单就个人修为而言，火浣君可能都不比刚踏入有仪境的梳柔更强，但火浣君毕竟是九大妖王之一，对妖界的秘闻也更为了解。

火浣君愣了愣，用手指了指自己，又对梅尚努了努嘴，自始至终都没吭一声。开什么玩笑，没看见时肆杀气腾腾的？我这时揭他短，和找死有什么区别，梅尚不也是妖族吗，问他啊！

梅尚见火浣君这般推脱模样，哑然失笑，“妖族三大妖帝，寅山君死后，曾经势力最大的帝虎一族也随之没落；至于另一位妖帝最是神秘，这些年除了那个‘云中君’的名号外，再无半点有用的消息，而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好奇；相比较之下，青丘狐姬八珠其实要低调许多，但各位认真想想，青丘就在许家脚下，却相安无事了这些年，青丘会简单吗？所以为了避免沾惹麻烦，我从未探查过青丘之事。”

“尽讲一些大伙儿都知道的废话，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呗。”火浣君嘟哝一声，又打量一眼正与於菟对峙的时肆，声音逐渐变小，“其实吧，我也只了解一些小道消息，时肆虽是狐族，却天生丑陋无比，后来得了件宝贝，不光能改变容貌，还能掩盖气息，所以无论他怎么追求狐姬八珠，都没结果，还有传言，八珠其实已经有心上人了，还是个人类！”

叶嗣看了火浣君一眼，神色复杂，自己在青丘养伤这么久，都没听说过这些事情，你一位声名在外的妖王却还有闲心打听这些？看来也不是所有传言都是空穴来风，最起码火浣君的心境跟叛逆少年般的外表极度吻合这一条，十有八九是真的。

“能形成云隐境的气势，这件宝物即便不是神器，也至少承载有神息。”宫砂瞥了时肆一眼，至于时肆的容貌问题，倒半点也不关心，修行到这地步，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不过一具皮囊罢了。

但宫砂也清楚，执念本就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曾经最美的女人能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嫁为人妇后更愿意为了孩子和家庭日夜操劳，眼睁睁看着一条条皱纹爬上眼角，也不过在闲暇之余叹几口气，遗憾是有，但后悔吗？恐怕大多只有幸福与知足。

相反，面相普通的权贵女眷往往会为了养颜而一抛千金，荒西历史上甚至有不少为了延缓衰老而不愿生子的绝艳舞姬，落在市井妇人眼里，都是脑门被撞了的蠢事。

要相互比较，自然是前者更得人心，但后者就一定是错的吗？人生在世，只要不犯罪，再怎么为自己都算不上是错，这句话对符修而言，更是最真实的写照，大商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就是自私和实力吗？

所以宫砂对时肆披着虚假皮囊，对火浣君少年心性，都能理解，但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还嫌不够乱吗？都住手！”

於菟看了宫砂一眼，目露挑衅。

时肆更是直接，本抽向於菟的一尾竟直接打向宫砂，气势之足，若不是梅尚等人也在亭里，恐怕会将整座山头给削平。

梅尚轻叹一口气，轻轻扬手，袖中生出无数树枝，挡住了时肆一击，“还未谢过阁下特地赶来，想必为了请阁下出手，兔君一定付出了不少。”

“你以为本座来此，是为了你华堂少堂主？”时肆嗤笑一声，半点也不给梅尚面子，“为了融血丹，严趣成为了兰安的护道人，我特地赶来，也算给足了兰安面子，但他要想让严趣做牛做马，还不配！”

梅尚目露苦笑，“就我所知，严趣这些年都在鱼门，可从未履行过护道人的职责。”

“噢？那你是嫌严趣做得不够好咯？”时肆眯眼笑道。

“自然不敢。”梅尚摇摇头，没想到时肆和狐姬八珠的性格差这么多，“让严趣成为护道者的，是八珠，如果你不愿，大可以将严趣带走。”

宫砂看了二人一眼，目露思索，三年前鱼门招生大比，严趣与紫如来一起被选为门主弟子，但直至今日，严趣的存在感依旧很低，宫砂曾暗中透过严趣那张狐狸面具窥视他的脸，当时就怀疑他与青丘的关系，现在看来，严趣在青丘的地位似乎还不低。

“他也就敢在外耍横了，又怎么敢忤逆八珠的决定？”於菟嗤笑道。

见时肆又准备动手，叶嗣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无奈道：“时肆阁下，临走时八珠曾特地嘱咐过，不得在外惹事。”

“八珠的名字，岂是你这肮脏的鬼脉之人能直呼的？”时肆冷哼一声，又看向梅尚，“严漠在哪儿？”

见梅尚愣住，时肆又不耐烦道：“论情报，竹楼当然首屈一指，但你这些年用梅花烙分裂出的子符控制了多少人？暗中形成的情报网绝不比竹楼要小，我就问你，大商镇国将军严漠何在？”

梅尚摇摇头，叹道：“严将军在若谷旧址。”

“虎族大势已去，你若想虎族彻底绝迹，下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时肆最后瞥了眼於菟，身后八条狐尾搅动风云，最后涣散成黑烟，消失不见。

见时肆离开，梳柔终于松了口气，虽说时肆的云隐境修为是假的，但那份威压却依旧让梳柔喘不过气来，“於菟长老，虎族与青丘有旧怨？”

“青丘八珠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妖帝，但在早年，八珠还未抵达云隐境那会儿，我虎族有不少族人想与八珠结合，最后都被时肆给杀死，虽说是我虎族无礼在先，但死的毕竟是同胞，此仇不能不报。”於菟裹紧白裘，和梳柔一样后背都被汗液打湿，畏惧与否是一回事，但不想死又是另一回事，时肆应当有半步云隐的修为，如果真斗起来，於菟自知讨不到好，她之所以敢再三挑衅，就是知道梅尚不会坐视不理，算起来，自己这次也算是耍了心计。

宫砂望着随着时肆离开的方向，浑浊的双眼里笑意莫名，“严漠，严趣，还有狐姬八珠······有意思。”

梅尚假装没听懂宫砂的话，道：“除非你们能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我，不然都没好处，此处秘境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被毁掉，与其继续争论下去，不如合力探查此处秘境。”

“探查？有仪境一旦进入，整座秘境就会被撑开，如何探查？”宫砂嗤笑道。

梅尚胸有成竹道：“你我没办法，不代表梳柔仙子没有，如果没感应错，梳柔仙子一直在暗中窥探秘境吧？”

见众人看着自己，梳柔伸手召出一面铜镜，苦笑道：“没想到还是没能瞒住，这是我的本命符器鲲瞳，有着看破虚妄的能力，自然也能穿透秘境的空间壁垒。”

众人闻言，神情无不惊讶，没想到修为最低的梳柔，却是隐藏最深的一个。

“鱼门与雀台世代交好，敢问梳柔长老可有收获？”宫砂看着那鲲瞳符镜背面铭刻的“扪心”二字，很自然地想到了若谷的扪心谷，梳柔是雀台台主紫汶的大弟子，风头却一直被紫胤盖住，就连妘家继承人妘烟也似乎更有分量，但果然还是都小瞧了这位雀台的大师姐啊。

“没有半点收获。”梳柔看着芥藏秘境的入口，眼神幽深，“秘境内，有人一直在阻止我探查。”

“此处秘境之中，应当有实力不低于我之人存在！”

······

含霜秘境内，两个女子躲在丛林里，小心翼翼地看着金乌山的方向，两人容颜俏丽，个高者妩媚，年幼者娴静，均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正是来自尧都风满楼的那对姐妹。

“姐姐，要不要先退走？”花黄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