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此去噩土

【大商】·晚颜关

风卷黄沙，篝火熊熊，晚颜关上安置的弩枪在夜里反射着寒光，密布在城墙上的铭文时明时暗，就像墨渊的那些空间裂缝，远比白天看上去要更具威胁。

在翎缺被那位头戴幕篱的黑衣女子救走后，夜族方面应当是接到消息，逐渐停战，唯有黄花凉与婪妆依旧打得难解难分，眼花缭乱。

流芳剑卷着水流与落花，唯美里满是杀意，及地的纤长剑穗荡在空中，仿佛剑舞。

雀屏扇时分时合，在婪妆手中舞得命不透风，就像是一把伞，铭刻在扇面的宝石瑰丽而耀眼，寒光凛凛。

无论是黄花凉还是婪妆，二人的本命符器皆非凡品，而且都极为华丽，若不是招招都冲着性命去，定是一场视觉盛宴。

而除了黄花凉以外，杀的最凶的还有路肆，来自不赦古刹的武僧“老驴头”，以及一位名叫景墨缘的书生。

路肆是已故的路长老的孙子，在鱼门是与池英、席霸川等人齐名的天骄，只是年少时因保护千雯导致自身跌境，这才沉寂下来，但三年前兰安跃龙门时获得第一名的奖励，是一枚已经绝迹的洗符丹，让花狐转送给了他，路肆也因此洗去了当年留下的暗杀，重凝的本命符也更强横，算是破后而立。

现在一在晚颜关提起路肆，将士们都难免唏嘘，他的本命符“吞鲸”拥有吞噬他人攻击的能力，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夜族传承自婪世魔尊的婪吞祖符有此神通，但最让人眼红的不是他那头潜质惊人的侍灵青螭，而是他那古怪的人形符器“银霆兵俑”。

在三年前，银霆兵俑就拥有匹敌登堂境的战力，可不久前在战场上竟直接与一位有仪境的鬼物对轰，便是黄花凉都为之侧目，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千珑那老太婆的手笔，她借助千钧塔的力量重新将银霆兵俑祭炼了一番，这也是千雯那丫头放心路肆来晚颜关历练的主要原因。

论品阶，银霆兵俑已抵达八品，只是八品又可以分为“八转”与“八止”，一字之差，对符器而言云泥之别，若是八转，银霆兵俑就有晋升九品的资质，但银霆兵俑却是八止，再无半点增强的可能，不过天下生灵无数，八品符器的存世量不过百数，能得到就已是天大福分。

寻常符修得到八品符器，境界不够时都会藏着掖着，若是正规军队倒还好些，可对一些野修而言，管你是不是鱼门弟子，先抢了再说，俗话说技多不压身、人不嫌钱多，自然也没人会拒绝一件高阶符器的诱惑，更何况时值乱世，又在战场之上，多件符器就多条命。

但银霆兵俑却必须配合千钧塔的秘法才能驾驭，所以大家虽然眼馋，却也没人想着浑水摸鱼偷偷在背后捅一刀，毕竟得了非但无用还是烫手山芋。

有意思的是路肆虽出身不凡，但与黄书途一般，为人处世都没半点架子，席地而坐就能把酒言欢，在军中没少结交兄弟，甚至每次厮杀身后都跟着不少小弟。

至于那位外号为老驴头的和尚，真正法名为何无人知晓，他平常喜欢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敲木鱼，从背后看上去就像一名迟暮老者，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头少年，在早雾入世之前，他才是整个佛宗最受瞩目的年轻一代，他师承不赦古刹，佛宗除了传说中的西极寺外，还有许多寺庙经堂，皆以救苦救难为己责，道法也大多平和祥正，唯有不赦古刹的武僧最是另类，练的是修罗道。

老驴头虽只有登堂境，瞧着也憨厚，却贼机灵，宽大的袈裟下藏满了毒镖与银针，竟是一位刺客，最令人无语的是他净挑一些伤患下手，有人统计过，只要老驴头期间不死，以他这个速度，在晚颜关待满一年军功就能追上白婆婆，要知道白婆婆可是在晚颜关待了将近百年！

只是老驴头挑肥拣瘦的本事虽遭人不齿，却也无人真正怪他，一是忌惮佛宗那位最护犊的不善大师，二是老驴头能在乱军之中浑水摸鱼，不也是一种本事？

至于最后一位景墨缘，一直被误以为是个贫苦书生，虽长得一表人才，可离得近了整个人浑身都是药味，只是秉承着有总比没好的原则，这才让他通过征兵考核，只是平日没少被同袍取笑，而景墨缘也只是笑笑不说话，可谁知道他竟是一位上品有仪境修士！

此战结束后，那些欺负过景墨缘的无不后怕，既想道歉却又不敢上前，最后倒是景墨缘不好意思了，抱拳道：“各位战友不必挂怀，我依旧是我，以后可以去鄙人的自在书院做客。”

众人哪有不应和的道理，只是一个个暗中困惑，自在书院又是什么地方？避世不出的修真势力吗？

唯有一人神色古怪，他没记错的话，自在书院只是他那贫瘠家乡里的一个小私塾，就是顽童都敢对着大门撒尿的地方，只是他也不敢问，只觉得是撞名了而已。

城主府内，各位高层齐聚一堂。

这一次，严漠坐在了首位，他神色沉重，声音低沉，仿佛蕴积了无数怒气，“兰香祖将时肆带走，青丘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紫胤战死，萧心重伤，最关键的是，晚颜关竟然出现了内鬼，据雀台传来的消息，那位占星师身上的道袍实则就是神器一卷帘，所以她能无视晚颜关的结界，但翎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来的？”

“内鬼！”严漠自问自答，狠狠咬牙，吐出两个字。

“唯有拥有将军令之人才能随意出入。”白婆婆没有看慕黎，反而往门外望去，她才踏入有仪境不久，一身浑厚灵力还未能完全收于体内，故而周身风霜飞舞，仿佛自凛冬而来，“边尺呢？为何不第一时间将他押住？”

“我回来后第一时间给边将军检查了一遍，确定了他之所以会瞬间被翎缺控制，是因为他体内被种了一种魂毒，应当是长时间少剂量下毒所致，否则边将军自己也会察觉。”冰清站在严漠身后，神色一如往日的柔和，“边将军清醒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战场，应当是为了戴罪立功。”

白婆婆冷笑一声，房间里气温也随之下降几度，“中毒只要确保没生命危险，谁知道他是不是主动接纳翎缺那魂毒的？”

对白婆婆的落井下石，众人大多不信，却也没否认这个可能。

“我一直在战场，并未看到边将军的身影。”角落里，一名黑衣白发的年轻男子轻声道。

众人看向那人，轻轻点点头，他便是景墨缘，乍一看不起眼，实际上修为却是在场之人里仅次于镇国将军严漠的，到了一定境界，气息完全内敛，与白婆婆是两个极端。

而最让众人看重的一点是，景墨缘如此年轻，是有可能踏入云隐境的。

“那边尺去哪儿了？”黄花凉手指卷着流芳剑的剑穗，漫不经心问道。

白婆婆忽然站起，众人只感受到一阵风往外吹去，而在原地只剩片片霜花。

“初入有仪境就有这般能耐？看来白婆婆虽是借丹药破境，可底子打得好，还是比边尺要强上一分的。”黄花凉笑了笑，耸了耸肩，“白婆婆这风风火火的是去干嘛了？”

慕黎忽然想到什么，对冰清问道：“如果边尺真是自愿服毒的，有没有可能再被翎缺控制一次？”

冰清脸色微变，看了严漠一眼，这才点头道：“确实有可能。”

“该死！”慕黎脸色阴沉，往门外走去，“柳无方身上有扪心砚台和有暇玉册，本身又是若谷之人，春寸草她平日乖巧，可碰到边尺时跟白婆婆一样都各种冷嘲热讽，他二人一起离开，身边又无强者相随，足以让边尺铤而走险了。”

“边尺就不怕军法处置？”黄花凉困惑道。

“把罪责推到翎缺的魂毒身上就是了。”景墨缘道。

“有道理，反正他债多不压身，已经劣迹斑斑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黄花凉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堂，对仅有的几人挑了挑眉，“对了，我刚接到鱼门的消息，蚌藏秘境要开启了。”

“接下来，晚颜关这边依旧要固守，但战场会慢慢转移到蚌藏秘境，灵婆第一继承人许愿和夜帝最受宠的幼子婪说丰已经出现，他们目的是传说中的噩土。”

【大商】·首无山脉

婪说丰笑容灿烂，手中业莲灯缓慢旋转，流光溢彩。

梅尚眼圈发红，大袖荡起无数赤梅，仿佛顷刻间就下了场血雨，那些梅语子符再次被召回，飘零在空。

不老鹤手中丹火升腾，白衣猎猎，一副以天地为炉的蛮横姿态。

兰安手握道一剑，毫不犹豫地燃起体内精血，周身莲影晃动，狠狠劈向婪说丰。

“没用的。”许愿轻叹道，轻轻摇摇头，却也没阻止他们。

“视本座为空气吗？”婪说丰身旁，一袭宽大黑袍的鬼帝冷笑一声，漫天鬼气形成一道烟幕。

只是梅尚与不老鹤都有云隐境修为，又是含怒一击，鬼帝那黑色烟幕还未抵挡一秒，就被不老鹤的丹火燎没，只是不等梅尚补刀，鬼帝二人的身影已然不见。

“鬼帝的身法极其高深，又是出了名的狡诈，不可能硬碰硬的。”叶诺握紧泉门铁镰，四处寻找鬼帝的身影。

“你怎么满头是汗？”冷鸦见叶诺神情慌张，困惑道。

“在我父亲还位列八方幽使之一时，我曾见过鬼帝，如果说鬼陀子无耻下作，但鬼帝就要比鬼陀子冷血无数倍，鬼帝提倡以人骨为装饰，以人皮为衣，以人肉为食······”叶诺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当年比我嫁去不夜天，就是鬼帝的主意。”

“这个畜生！”花狐听到叶诺的话，骂道。

“不对，是禽兽不如！”红倦挽着花黄的胳膊，补了句，只是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担心鬼帝会突然出现。

许愿摇摇头，见兰安还想冲到天上去，赶紧一把拉住，“你别去！”

“你别管我！”兰安挣脱开来，带着哭腔头也不回道。

许愿眉头紧皱，手中铜币抵在兰安背心，将其定住，“你娘救你离开不夜天，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那婪说丰是有仪境，鬼帝更是高达云隐，你凑什么热闹！”

“那我不报仇了吗？”兰安转头吼道。

“我不是你姐姐吗？我帮你报！”许愿怒喝道，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渐缓，“鬼帝他们出现的时机很刁钻······”

兰安顺着许愿的目光望去，只见鬼帝与婪说丰出现在含霜秘境的方向，而梅尚与不老鹤的第二轮攻击皆被凤祖挡住。

“为什么凤祖会帮他们？”冷鸦跺了跺脚，既愤懑又不解。

“不是帮，是被鬼帝借势了，凤祖要打开空间通道回到故乡，期间不能受影响，鬼帝在凤祖身边，梅尚他们的攻击都会被凤祖挡住。”少年乌落答道，又凑近冷鸦，鼻子皱了皱，“小姑娘，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噢，居然有夜······”

“凤祖虽涅槃成功，但神智还会恢复，只有趋吉避凶的本能，所以才没搭理鬼帝与婪说丰，相信换做其他时候，凤祖就算不识鬼帝二人，也会对他们体内的暗脉感到厌恶。”许愿一边解释，一边不留痕迹地瞪了乌落一眼。

乌落耸耸肩，不敢反驳，只好踢了妹妹乌啼一脚泄气。

冷鸦对许愿点点头，目露感激，只是心渐渐沉到谷底，自己体内的暗脉已经快瞒不住了吗······

就在这时，凤祖张开双翼，在它面前，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缓缓张开。

凤祖发出一声悠长鸣叫，振翅盘旋在空，满身火光将四周寒雾荡净，露出含霜秘境坠地后的那片枫林，以及满布裂纹的霜神石像。

凤祖最后看了眼霜神石像，随后不再犹豫，冲进了空间裂缝。

在裂缝旁，婪说丰对上兰安仇恨的眼神，扬了扬眉，“小侄子，倒是斗志盎然，不错不错。”

婪说丰又对许愿吹了个口哨，朗笑道：“如今这个世界，剩下的几乎都是一些弱小野神，说不定在凤祖的故乡‘噩土’藏着成神的秘密，我先行一步，等你噢。”

末了，婪说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跃入空间裂缝中。

许愿冷哼一声，就要跟上，却被阴差马面拦住了。

马面缓缓从轿上坐起，严肃道：“噩土只存在传说里，便是我活过无尽岁月，也从未真正见识过，谁也说不清那儿的情况，你是灵婆继承人中天赋最高的，即便继承灵婆神位的难度再大，也比靠自己去开拓一条新的路要轻松稳妥。”

不老鹤掠回原地，正好听到马面的这番话，也终于看马面顺眼了几分。

“怎么，你担心我？”许愿笑道。

马面沉默片刻，手掌轻轻抚摸怀中的牛头骨，“我只是不希望牛头他誓死守护的酆渊，会出现问题。”

“即便没有我，我许家也还有许亭和兰安，许亭的心境还需磨练，兰安也有血脉问题，但我相信他们不输于我，更何况婪说丰敢进去，我又有何惧？”许愿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兰安，又对不老鹤轻叹一口气，“对不起，当初执意入世已是任性，看来又要任性一次了。”

不老鹤轻轻摇摇头，道：“细细想来，无论是许沫还是许絮语，都是靠自己蜕变为灵婆的，她们都曾跟小姐一样是小姑娘，一路荆棘也是凭自己踏过，小姐的目标是云上，哪怕狂风骤雨，也该自由翱翔。”

“谢谢理解，还是不老鹤最疼我了。”许愿抱了抱不老鹤，又看向金乌兄妹，“你们两个也算是神物，只是一个神魂有缺一个又没肉身依托，要想打破桎梏，除了互相吞噬之外，就只有一个出路了，去噩土寻找办法。”

“金乌一族如今只剩你们两个了，乌落你也总不能吃掉你妹妹来补全自己吧？”

乌落紧咬住嘴唇，没有吭声。

“俺愿意成全大哥，只要能振兴金乌一族完成大哥的宏愿，俺都可以！”少女乌啼扬了扬拳头。

乌落拿着旧颜镜直接往妹妹脑袋上拍去，不耐道：“要你插嘴了？等去了噩土还是没办法，老子自会吃掉你！”

不老鹤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摇摇头，不过倒是心安了几分，有金乌兄妹陪着，许愿也算多个盟友，“你们也去吧？”

“啊？”红倦用手指着自己，与花黄对视一眼，两姐妹脸上写满了错愕，“我们？可楼主让我们来此只是为了帮助兰安。”

“放一百个心好了，我自会与玖苇打招呼，更何况你们迟早要去灵婆庙报道，现在就能跟着许家最有前途的小姐，不是天大幸事吗？”不老鹤笑着怂恿道。

不等红倦花黄同意，许愿就摇摇头，“她们修为太低了，距离有仪境还有很长一段路，在噩土我未必能保全她们。”

“小姐再仔细看看。”不老鹤卖了个关子。

许愿眉头紧蹙，眼底符光闪烁，半响后才醒悟道：“原来是阴神体质者，难怪能被玖苇看中，但我不瞒你们，此去噩土，我什么都不能保证，是拒绝还是同意，选择权在你们。”

红倦握了握花黄的手，挣扎许久，最后心一横，咬牙道：“我们阴神体质者天生就是当守境仙人的料，只是弊端也有，就是生前修为难以提升，不瞒小姐，我与妹妹曾向楼主询问过许多芥藏秘境，对噩土也有了解，如果没猜错，天下最大的秘境不是蚌藏秘境，也不是不夜天，而是噩土，我们姐妹想去见见世界！”

许愿点点头，最后望向不远处的迟光，恭声道：“许愿斗胆请迟光一同随我前往噩土。”

迟光似乎有些意外，头顶鹿角随脑袋转了过来，轻轻迈动蹄子，“为什么是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少年乌落扬了扬手中的旧颜镜，满脸写着不耐烦，“仅存的英招一族都被锦雉收进了旧颜镜，锦雉又被我打回原形，现在还在镜里养伤呢，你不是婴羽的好友吗？就不怕你拒绝后，那些英招族被我灭种？

“我去就是了。”迟光苦笑一声，又补了句，“但必须先将英招族放走。”

“含霜秘境没了，他们自由了又如何，能去哪儿？你英招族如今连位有仪境强者都没，在外界只有被当作珍惜灵兽被猎捕的份，还不如跟着老子。”乌落掏了掏耳屎，道。

不老鹤轻摇折扇，“我可以将英招族带回许家，酆渊附近有许多安全的无主之地。”

乌落切了声，晃动旧颜镜，那些历经战斗没多久依旧遍体鳞伤的英招族战士又重新出现，只是个个神情迷惘而悲伤，显然未从婴羽战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许愿拍了拍手，在她身后，花黄、红倦两姐妹手拉手，乌落瞪着迟光，迟光无奈摇头假装没看见，乌啼背着大大的竹筐。

许愿目光陆续从叶诺、冷鸦、花狐、不老鹤身上看过，又看向在半空中依旧与鬼帝打生打死的花君梅尚一眼，视线最后落在兰安身上，“路还很长，总有山花烂漫时。”

兰安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笑容勉强又真挚，“山高水远，姐姐好好保重。”

许愿笑了笑，率先走入即将合拢的空间裂缝，唯有一道轻灵嗓音久久不散。

“山水总相逢，姐姐在前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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