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老树入秋

【大商】·马背城

晨光破碎，飞鸟惊。

鹿国公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老榕树下，挂满枝桠的红布条如往常一般飘舞，只是伴着满地鲜血，看上去再无半分喜庆。

这位沉默的鹿老家主，一度被人误以为窝囊，直到三年前逼所有供奉去救兰安那次才露出锋芒，果然曾追随过圣后许沫的人，哪怕垂垂老矣，也暗藏獠牙。

妖鹿六圣跟在鹿国公身后，打了个响鼻，心想我又打不赢朱颜改，怎么敢出来救叶嗣？

鹿国公摸了摸六圣的脖子，声音沙哑而微弱，似乎随时会被远处的鞭炮声淹没，“老伙计，我们都老啦，不怪你，只是诺儿那丫头苦呀······”

六圣拿脑袋在鹿国公手掌中蹭了蹭，以心音安慰道，这件事还没完，许沫还有过去身活着，红豆会给你一个交代。

鹿国公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主人无论在成神前还是成神后，都吃了不少苦，如今只剩过去身，便不要打扰了。”

六圣甩了甩尾巴，红豆是至情之物，许沫的过去身既是红豆，就必定会念着主仆旧情，红豆若真想管，老伙计你拦得了吗？

鹿国公无奈摇头，昂着脑袋望着老榕树被风吹落的树叶，叹道：“潇潇榕叶冷，万里悲秋凉，老叶终将落，嫩芽何处藏？”

鹿国公转过身，慢慢走回鹿家老宅。

“每一片叶子，都注定只能孤独飘零······”

【鱼门】·央山·云居

叶诺突然的呕血不止，惊得众人一跳。

花革赶紧扶住叶诺，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叶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浑身发烫，仿佛血液在沸腾。

黄粱皱了皱眉，食指点在叶诺眉心，与此同时，叶诺身下浮现出一道透明八卦图，“两仪在上，阴阳相生，白驹过隙，寸金不动，定！”

刹那间，时间仿佛被静止，叶诺也不再吐血，仿佛整个人被包裹在树脂中，以蜷缩的姿势被定格。

“我暂时稳定了她身上的一切，但必须尽快查清原因。”黄粱道。

梅尚深深看了黄粱一眼，能停止时间的术法，哪怕他自太古时期活到现在，也只听说过极少有神擅长此道，至于亲眼所见，这还是第一次。

“不用麻烦了。”梅尚抬起手，阻止花革诊断，“这是正常状况，最起码对叶家人而言，是正常的。”

“我游历在外时，一路长了不少见识，叶家先祖曾背叛人族，以此得到魔神的祝福，故而叶家后人都继承有精纯暗脉，只是随着神明接连消失，魔神留下的痕迹也慢慢变淡，叶家人的后代中也慢慢出现普通人类。”

“为了避免这一情况，叶家人会以秘术将自己的体内的暗脉留在自己选中的后辈身上，而当自己死亡时，那些暗脉会直接与后辈融合并提纯。”梅尚对黄粱点点头。

黄粱领会过来，随即撤走叶诺身下的八卦图。

一瞬间，就像刚揭开的蒸笼，浩荡鬼雾仿佛蒸汽以叶诺为中心喷出，叶诺悬于半空中，左臂衣衫破裂，露出一张鬼面刺青，与此同时，叶诺的长发逐渐变绿，仿佛蕴含着某种剧毒。

黄粱从袖中取出鬼面令，神情微讶，“禁制自己解开了。”

“符器禁制，除了以蛮力破解外，就只有主人才能解开。”梅尚抬头望着叶诺，神色莫名，“从这一刻起，叶诺就是饲鬼门的门主。”

花革捂住嘴，震惊道：“也就是说，叶嗣他······”

鬼雾形成浪潮，呼出尖锐哀嚎声，叶诺双眼怒睁，眸中祸火升腾，一对不瞑目绽出诡谲符光，目光所过之处，尽为虚无，便是苦海上方终年不散的蜃雾也被留下了两个窟窿。

黄粱等人看到这一幕，怔怔无言。

泉门铁镰、不瞑目，以及鬼面令都是品阶极高的符器，同辈中，便是冷鸦和许亭也暂时拿不出更多更好的符器吧？

梅尚则一直盯着叶诺挂在脖子处的鹿角挂坠，虽说叶诺天赋不错，但直到这一刻，终于明白兔君为何会愿意亲自教导叶诺了，原来是那头怕死老鹿相中的。

【听风斋】

听风斋常年施药救苦，虽不比花家承露城那些来自华堂的丹药，但人族地界极广，一些普通人跋涉多年也未必能赶到，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路途中难免会遭遇危险，而听风斋距离闹市不远，有懿大师又一视同仁，无论是何身份都会医治，只是若是符修，可以欠药钱，却一定要给，有意思的是，听风斋从不会追债，下来要厚着脸皮还来，照样给治。

也因此，听风斋在民间的信众是佛宗无数寺庙里最多的，当然，在符修中，名气最大的依旧是西极寺。

只是所有人都想不明白，有懿大师怎会收取那个终年冷着脸的鹿诗倾为弟子。

听风斋供奉的是观音，有懿大师每次得闲了，都会来亲自擦拭灰尘，于她而言，几乎再无破境的可能，能常伴青灯古佛，替人消解病痛，便是好的。

怜过跪在观音像前，轻声道：“此次接到鱼门号召，我会代表佛宗前往蚌藏秘境与噩土。”

“年轻时，我曾与神贤一同前往苦海，那时候我没能走到蜃雾最深处。”有懿苦笑一声，继续说，“哪怕如今在菩萨前求静数十载，依旧没能勘破虚妄，苦海蜃雾，不好过。”

“以您的修为也失败了吗？”怜过震惊道。

“与修为无关，重要的是旧事重现中，能否扪心自问不再顽执，若能，方得大自在，而迄今为止，只有神贤一人在苦海得道，由此可见有多难了。”有懿轻叹一声，望着弟子的眼神满是怜爱，“你心中执念太深，过不去的。”

怜过不服气道：“弟子想试试。”

“此次佛宗前往之人，已经由神贤大师定下，是早雾。”有懿道。

“早雾？”怜过眉头紧皱，“他才多大岁月，虽是神贤大师的关门弟子，辈分极高，可资历尚浅，如何能代表我佛宗？”

“我佛宗有五树六花，五树乃菩提树、高榕、贝叶棕、槟榔和糖棕，六花则是指莲、文殊兰、黄姜花、鸡蛋花、缅桂花以及地涌金莲，每一种花木都代表一位至德高僧，只是这些年来宁可有缺，也从未滥竽充数，早雾乃五树六花中的‘莲’，如何不能代表我佛宗？”有懿反问道。

“不赦古刹的不善大师同样位列五树六花之一，可对他的弹劾之声从未断绝过。”怜过道。

“他自取法号为‘不善’，难道真是如此，以不善大师那有仪上品的修为，这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有懿大师看着怜过，难掩失望，“不错，不善大师染血之多，不比宫砂差多少，可他若真罪大恶极，大可以叛出佛门，去泉幽做个酒肉屠夫岂不更快活？为什么非得在佛堂诵经之余，依旧忍着世俗冷眼满身血腥？”

“你要知道，会杀人的不光只有坏人，还有对这个世道寒心了的好人。”

“能让一位精通佛法、相信轮回与业障的大德放弃贤名，甚至被误以为自甘堕落，到底是为了什么？”

“善者杀人，到底还是希望这个世间能更好，这和那些爱惜自身羽毛的清官大儒截然不同，一个在塘中蹒跚护莲，一个在亭间悠然赏花，完全没可比性。”

“怜过你扪心自问，难道满身淤泥的前者就真恶臭难闻？”有懿大师自问自答，“依老尼来看，未必，罪恶满身，心有清香，何止渡人，更是渡世！”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怜过怔怔失神，半响后跪拜行礼，虔诚道：“弟子受教了。”

有懿大师点点头，神色渐柔，“想去噩土就去吧，只是若失败，也不要气馁。”

“在手刃叶嗣之后，弟子便会来陪您，从此晓风残月，不与浊世。”怜过轻声道。

有懿握紧抹布，沉默片刻后，道：“你父亲不久前给我传来消息，叶嗣被朱颜改害了。”

【君地】·雀台

硝烟远逝，山河依旧。

与朱颜改一战，倾尽了雀台全力，只是依旧没能留下夜帝，未免让人惋惜，而紫胤的死更是在雀台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当妘烟和梳柔坐着苍虎背上赶回雀台时，夙乌婲等弟子在收拾残局，唯一令人庆幸的是朱颜改始终被鸦婆婆和玉高真人压制，又有君思思和余夫子的结界在，雀台并未折损一人，倒是许多普通人被凤火热晕过去。

苍虎扑倒在地，身上虎皮如披风般荡开，最后化为裹着白裘的高大女子缓缓站起。

“劳烦於菟长老一路护送。”梳柔拉着妘烟的手，恭声道。

於菟摆摆手，往老梧桐那边走去，“妘烟三年未回，先去见你外婆吧，想必鸦婆婆也想你了。”

妘烟点点头，抱着灵猴尾页跟了上去。

“那名穿着一卷帘的幕篱女子救走朱颜改前，曾说过紫胤的魂在黄书途手中。”紫玉高盯着余夫子，手里捧着那台凤形魂灯，“有争魂灯盏在，除非胤儿魂飞魄散，否则能直接救回，可直到现在，紫胤的魂依旧下落不明。”

余夫子面无表情道：“玉高真人爱女心切，老夫能理解，可就因为那幕篱女子一番挑拨离间的话，去怀疑黄书途谋害紫胤，实在荒唐，更何况当初紫胤与黄书途被困在墨渊，求援的消息迟迟未能发出，也许紫胤的魂如今也被困在类似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为何紫胤死了，黄书途却还活着？！”紫玉高红着眼眶，怒道。

“闭嘴！”鸦婆婆以杖击地，狠狠给了紫玉高一巴掌，“因为自己差，就看不得别人好，贤名在外的玉高真人何时变成这种德行？本还想让你接任紫汶的台主之位，如今看来，还是滚去你那浅交茶庄再好好修心一阵吧！”

紫玉高嘴角溢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甩长袖，身影散成凤火，消失不见。

“抱歉，玉高他接连失去了妻女，接连打击之下才会口不择言，还望勿怪。”紫汶收拢油纸伞，歉声道。

余夫子摇摇头，示意无妨，“实不相瞒，黄书途应当是逃过一劫没错，但自从离开墨渊后就又不知所踪。”

“一同消失的还有我雀台圣兽幽鸾。”紫汶眉头紧皱，脑仁发疼，怎么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女宫鸠呢？”君思思捧着绣球，忽然问道。

紫汶看了君思思一眼，看在她这次主动张开君家祖阵的份上，便没有再如以往那般争锋相对，“女宫鸠还在墨渊，似乎碰到了什么事。”

鸦婆婆抬头望着老梧桐，明明双目已盲，却仿佛依旧能看到风过枝叶摇，“入秋了吧？”

众人抬起头，望着老梧桐本就红似火的树冠，平日没察觉，这时才发现那些时不时有一两片枯叶飘落，就像还在燃烧的碎纸，发亮着，却随时会变为灰烬。

【大商】·玉梳山

柳无方用胳膊挡住迎面撞来的荆棘，心里窝火的厉害，既想训斥春寸草悠着点，又想催促她快点跑，只是又想起穷追不舍的边尺，只得埋头在春寸草肩上，暗骂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这么窝囊。

“少谷主，你再忍忍。”春寸草背着柳无方，本就蓬乱的头发此刻扎满了枯叶与断枝，还算清秀的脸上布满了被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看上去真像一个野小子，“腿尽量不要动，等救援到了我就第一时间给你治。”

“甭管我，你自己看着点路。”柳无方心里长叹一口气，早知道会遇到这么多事，就不该答应做萧心的弟子了，果然便宜没好货，白送的往往也不是好事，而是麻烦。

“若不是我非得在家乡那逗留，兴许早就走了，更不会被边尺追上，你的腿也不会受伤。”春寸草红着眼眶，内疚道。

柳无方听到春寸草的抽泣声，心头一软，“欸别这样，路过你们割草人的村庄，哪有不去祭奠的道理？更何况你本可以不送我的，你也知道，我这若谷少谷主的身份是捡来的，哪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再说了，要是我们着急跑路，说不定早就走出玉梳山了，最起码在玉梳山还有各种禁制在，多少能帮我们拖延住边尺，说起来你也是厉害，你竟然比边尺还要熟悉玉梳山，一路上虽说绕了不少路，但硬是没触发一道禁制。”

春寸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从小就不喜欢留在村子里学那些斩鬼之术，只是村里又没几个女孩可以当玩伴，就总喜欢一个人往山上跑，后来遇到了师傅才好一些，你小时候呢？”

“我就是个孤儿，其实比起那些被宫砂杀死的混血儿相比，还算是好的。”柳无方趴在春寸草背上，不擅长处理这些儿女情长，也不愿再回忆往事，赶紧换了个话题，只是自己都没发觉，内心某处悄悄变得柔软，“那边尺也是疯了，杀了我们又如何，做了叛徒还不是会被大商处死，疯了疯了。”

春寸草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前面，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在玉梳山跑一宿了，一些禁制已经被边尺试探出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近。”

“没事，都已经拖了这么久，增援肯定马上就到。”柳无方嘴里安慰着，却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正好瞧见边尺掠上一棵大树，距离二人不过百米！

柳无方赶紧从怀中取出有暇玉册，虽然知晓其中拓印的有仪境符纹已被全部使用，但还是下意识地重复翻开，似乎多看几眼就能变出崭新的一张出来。

“两个小崽子，这次总算要死了吧？”边尺手握银枪，对准柳无方的背心，“能背着一个废物让我追一夜，不愧是白瑛那老太婆的弟子，都是让人恶心的麻烦货色！”

“难怪你只能是末流的有仪境，不要脸的追杀后辈也就算了，竟还满嘴喷粪，这觉悟着实低啊！”柳无方回敬边尺，然后趴在春寸草耳边，“别慌，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春寸草泪眼朦胧，语气坚定。

“什么叫我不会有事？你也不准有事啊！”柳无方望着突然大亮的天光，神色骤变，“你怎么跑出了玉梳山？还是悬崖！”

边尺冷笑一声，用力抛飞手中银枪，“去死吧！”

春寸草突然止步，脚掌在地面摩擦，将柳无方狠狠甩向在半空中，自己转身张开双臂，迎向银枪，“若谷未来在你身上，你不能有事，悬崖下面是一条河，你趁机游进暗河里！”

边尺落在半空中，想抓住春寸草，却只握住她身上的一片枯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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