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缕深心成牵系

【一】《秃厮儿.身卧着一条布衾》王实甫.元曲

身卧着一条布衾，

头枕着三尺瑶琴；

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

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柳如烟看着床上的破铺盖，问道： “相公，今晚盼盼姐到这里来，你就这副铺陈？身上盖一条烂布被子，头下枕一张三尺瑶琴，冻得浑身打抖，还能说出什么知心话呀！”

“小生这里有二两银子，姐姐有没有上好的铺盖替我租一副来？”

“算了吧，我那鸳鸯枕、翡翠衾睡起来美煞人，怎么肯租给你？要不，你俩穿了衣服睡？只要别冻着我盼盼姐就行！”

“那多没意思！”

“你还想要多大的意思？只要盼盼姐能到你的破屋，上了你的床，就说明你俩已成了夫妻……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意思？”

“姐姐哎，你还是帮我租一副吧！小生的床铺太寒酸，哪有点成亲的样子？”

看到完盛对铺盖很是在意，便道：“好，我给你想办法~”

“姐姐可不要糊弄小生。”

“放心好了，只要我盼盼姐能来，就有好铺盖给你享受……好了！不浪费你时间了，我要回去复命了。”

“多谢姐姐看望，小生恕不远送。姐姐到得楼上，务必设法跟我家师妹说，今夜，小生恭候她……”

“放心吧，如烟理会得！”说罢，告辞出了门。发现郭靖在门口偷听，便有意用身子撞了郭靖一下，说了句，“不学点好~”

郭靖急道：“谁不学好啦？”

“净学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谁偷偷摸来……我是想知道你把相公气坏了没有？”

“你难道没长脑子、不生耳朵？没听见相公在里边哈哈大笑嘛。”

“听到了，那是被你气昏了头，在疯笑。”

“哼，臭琴童，你敢得罪你如烟姑奶奶，小心我告诉你家主人，让他揍你。”

“放一百二十个心，相公正在生病，没力气打我。”

“你家相公的病好啦，你这一罐药也不用煎了。”

“别开玩笑了，就凭你走了一趟，相公的病就好了？那太医院还不关门大吉！”

“你怎么还不信呢？告诉你吧，别的病我不会治，但相思病，我是一治一个准！”

“哦~既然如此，请姐姐发发慈悲，也替我治一治吧。”

“你活蹦乱跳的，哪有病？”

“不瞒你说，我得的也是相思病。”

如烟觉得好笑，“你也得相思病？那，那相思病也太不值钱了。哎~你想的是哪位，春兰还是秋菊？告诉我，我可以对症下药呀。”

“药倒是现成的，就在眼前，不知你肯不肯给我吃。”

如烟莫名其妙地问：“我手里并没有药呀！”

“我想的是你——如烟姐姐。”

如烟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对着郭靖“呸！”了一声，赶紧逃出西厢。

看着如烟远去的背影，郭靖很是失落。但听相公的病好了，便连忙进屋，见主人已经能够下床，脸上虽然清瘦，可气色非常之好，一点病容也没有了。便问：“相公，您怎么起床了？为何不多躺一会儿？”

“大白天的，躺那么多干嘛！你赶快来整理布置。”

“相公，你实在要走，等病好些也不迟。”

“狗头，谁说我要走？”

“刚才，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还一个劲叫我唤车哩。”

“刚才是刚才，现在我可没说。情况有变，不必多言，快与我收拾整理，收拾得越整洁越好！”

“相公，有什么喜事么？”

“师妹要来了！”

“真的？我家主母要来了？”

“千真万确！”

“恭喜相公，贺喜相公！”

“罢了，过后有赏！”

【二】《应天长.当时心事偷相许》冯延巳.词

当时心事偷相许，

宴罢兰堂肠断处。

挑银灯，扃珠户，

绣被微寒值秋雨。

枕前各泪语，惊觉玉笼鹦鹉。

一夜万般情绪，朦胧天欲曙。

如烟从完盛那里出来后，先到虞夫人那里复命。到了内堂，见了虞夫人，说道：“如烟拜见老夫人。”

虞夫人说：“罢了，那完相公的病，如何了？”

“回禀老夫人，如烟去看完相公的时候，见他面似金纸，萎靡不振，病势十分沉重！”

虞夫人一听，倒着急起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死在我们这里，我将如何交代呢？急忙问，“那他现在还服药否？”

“老夫人，那完相公的病是心病，服药是没有用的！我如烟好言相劝他，但完相公十分固执，非让琴童雇车，要抱病登程。”

“这，这怎么成呢，你要想办法留住他才好。”

“我是再三相劝，说破了嘴皮——要走，也得等到病愈以后再说！他还是不听，我便拿出小姐的药方，要他看在小姐一片诚心的份上，服了小姐的药，再走不迟。”

“后来呢？”

“完相公见了药方，似乎开朗了一些，也愿意暂时留下来了。”

虞夫人放下心来，说道：“要好生调理。这事如烟你办得不错，去对小姐说，她哥哥的病无妨，不必挂念了。”

“是！”柳如烟退出了内堂，向妆楼走来。

一路上，如烟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今晚，虞美盼说要去西厢，到底是真是假？完盛也不要依照“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的句子，就以为虞美盼一定会去……诗，这种东西，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解释。我的理解是“今晚你不要来了！看，天一直在下雨呢”。

如果他俩约会是真的，虞美盼为何要瞒我？若说是假的，她又为何偷偷地把心事相许？

这虞美盼，真让人搞不懂！若有真爱，为何昨夜一见面，就把完盛好一个骂？若是假意，又为何在‘赖婚宴’上哭断了心肠？

嗨！不管是真还是假，还是帮帮他俩吧！没见一个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夜，一个躺在书房里大病了一场……

可约会这事儿，要不要跟虞美盼说破呢？是上楼立马就说呢，还是到了二更天，她行动之前再讲？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只好见机行事了。

【三】《浣溪沙.新秋》苏轼.词

风卷珠帘自上钩，

萧萧乱叶报新秋，

独携纤手上高楼。

缺月向人舒窈窕，

三星当户照绸缪，

香生雾縠见纤柔。

为了治好师哥的病，美盼以写药方的名义，不顾一切地写下了一首很露骨的情诗，让如烟拿去交给师哥。

如烟走后，美盼便一直在心里默念：师哥，你一定要珍重自己，保护好自己绰约的风姿。我知你究竟为何才生的病，也知你为谁才变得如此娇弱？

虞美盼站起身来，卷起珠帘[1]，让雨过天晴的月光，洒满小楼：“最近相处的这段日子，可真像一场梦啊！纵然是梦，我也要竭力挽留……

看到我的信了吗？你可知，我对你的情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今晚如何去践约呢？

到西厢去幽会是一件大事，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如烟的。不就，告诉她？如能得到她的辅助，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柳如烟终究是人家柳好好的人，她会不会把自己的丑事全都告诉好好姐？

柳好好可是一个自命清高的女子，总是不肖那些不洁身自爱的女人。自己还是书香门第，官宦千金呢！而自己的想法，怎么还不如一个营妓来的“清纯”。

以后如果再见面，柳好好会不会轻看了我？认为我一个大家闺秀行为不端，自轻自贱？唉！怎么办呢？去又不行，不去又不能。真是说不清，理还乱……师哥啊师哥，你可知，我有多难！

想着想着，虞美盼不免泪眼涟涟，心里着急：怎么如烟还不回来？

美盼不由地下了楼，正见如烟朝妆楼走来，便过去拉住了她，牵手登上了高楼。香气自美盼的衣袖中飘出，由于衣料细薄，显出她那苗条的柔姿。

如烟一边走一边瞅着美盼的模样，见她愁眉不展，脸上泪痕斑斑，看来是哭过了，好像还刚停下来。心想：唉，你又何苦呢！自寻烦恼，如果不对我隐瞒，不要说这一次，就是上一次，也早就成就好事了，何至于弄得如此苦恼？

她不觉又可怜起这位大小姐来了，便问道：“盼盼姐，你哭了！”

“没有，是风呛了眼。”美盼转而问道，“如烟，不知那张药方送给完先生没有？”

如烟想：到现在为止，还说是药方，你真不值得可怜，便道，“那张药方嘛……”

“怎么样了？”美盼顿感自己有些失态，便放松了语气说，“这药方十分重要，你有没有告诉他，必须依照方子吃药？”

说得倒轻巧，你这味药又没拿过去，叫他怎么服？便道，“盼盼姐，我在把药方交给完相公时对他说，小姐听得你病重，很是着急，放心不下，故而亲手开了这张药方。”

“他接了吗？”

“开始他不肯接，说小生之病，不是药石所能治的，要我还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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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珠帘

用线穿成一条条垂直串珠构成的帘幕，珍珠缀成的帘子。“帘”在房间中起“挡”的作用，且是挡中有透，实中有虚，静中有动。

“帘”有“恋”之意，所以说，古人用“珠帘”代表“爱情”。

卷珠帘，是一个词牌名，后归于《蝶恋花》词牌的别体。《卷珠帘.魏夫人》以此为恋情词。词中托为一个多情女子的身口，以追忆的方式，叙写了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悲剧，倾诉了女主人公对于不幸爱情的怨恨、懊悔和悲伤，谴责了玩弄女性、背叛爱情的负心男子，表现了作者对时代不幸女子的同情。全词凄艳婉秀，感人至深。

《卷珠帘》始于宋代，双片六十字，前后片各四仄韵。

代表作是宋.张元干《卷珠帘.寿》：

祥景飞光盈衮绣。流庆昆台，自是神仙胄。谁遣阳和放春透。化工重入丹青手。

云璈锦瑟争为寿。玉带答金鱼，共愿人长久。偷取蟠桃荐芳酒。更看南极星朝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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