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世无英雄，遂使老皮成名

老皮“抛狗钓”的营生，进行的并不顺利。不知道是因为那些摩托车驾驶员的车技太好了，还是他运气太差了，一直没有得到预期的收获。他都有点沉不住气了，心里窝着火。

这天下午，一辆摩托车开过来了，老皮没看仔细，就把狗抛过去了。这可是个技术活，本来应该讲究个高度，角度，距离，最好能让狗砸到车的前轮上。因为不耐烦，火气大了，手上的劲就用大了。他把狗照着那个骑乘者的身上扔过去，把那个人砸下了摩托车。那人身手矫健，一骨碌爬起来，大叫一声：“你找死啊！”

老皮一看，是郭锋。这下可好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郭锋二十七八，老皮才二十来岁。同在街头混，但资历却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资深混混，少有名气；一个是初出茅芦，简直就是个不长眼，不开脸的楞头青。郭锋觉得，这“小字辈”平时横眉竖眼的很有些托大，他本就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直在想找个由头教训教训他。不想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而且，实在是欺人太甚了，狗胆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爬起身，顾不上扶地上的摩托车，火冒三丈，一蹦三尺高地跳着脚骂。郭锋嘴巴子利索，一连串的咒骂声夹杂着恫吓，威胁，劈头盖脸朝老皮泼过来，如鞭抽棒打一般。

老皮嘴巴有点笨拙，所以不和郭锋打嘴仗，他也知道，彼之所长和己之所短的道理。所以他避其锋芒不张嘴，本来他心里有火，被郭锋的一顿臭骂，反而心平气顺，浑身舒坦了。只笑迷迷地看着对方，一句不回。郭锋意会错了，以为他在示好，服软。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原想收起谩骂，改为义正词严，疾言厉色的训斥，再让他出点银子赔他的损失也就罢了。在江湖上行走，讲究个不打不成交嘛，得饶人处且饶人，饶他一回，以后有用到他时，必定尽力。

因为骂得口干了，又不便先去买瓶矿泉水，不然冷了场就不好办了，只好点根烟抽。谁知他嘴刚停下来，还没有喘过气，老皮就开口了。语不惊人，不急不燥地说：“你骂的是谁啊？”

郭锋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合着自己费这么大劲，白骂了。便提高了声音说：“当然是骂你了！”

老皮说：“你骂我骂得着吗，我又没碰到你，有本事，你找它去！”

说着指了指他牵着的那头瘦狗。那狗呜咽着，一副无助可怜的样子。

郭锋一时呆若木鸡，然后气急败坏地指着老皮说：“好你个，好你个……。”平时那么灵巧翻飞的嘴皮子，这会儿像锈了的拉链一样扯不开了。老皮轻言细语，差不多谆谆善诱地说：“有什么过不去，你哥俩好好坐下来说，说得通自然好，说不通，我给你哥俩主持公道。”

郭锋气得在地上蹦了几蹦，指着老皮咬牙切齿说：“你等着，我和你单挑！”

老皮平声静气地笑着回答：“我要不敢和你单挑，我就不姓皮，我跟它性！”说着又指着他的狗。

其实，老皮并不姓皮，他这是在耍赖，是混混们最常见的胡搅蛮缠的手段。

混混在帮伙中想出人头地，有个五字诀；狠，奸，缠，滑，赖。这五个字都过得硬，必定出人头地。

老皮这是初试锋芒，拿郭锋来当陪练。他既然是“钓鱼”的，见有上钩的，岂容你轻易脱钩逃逸！

其实，郭锋提出单挑，还算是上路的，算是讲究点行规。按照他们混混的规距，这是解决内部矛盾的方式之一。要是对外，完全可以招集同伙，以多胜少，群起围攻。只要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扔砖头，打闷棍，或者投毒，放火等等。

都是在同一块地盘里刨食，并且同属于一个山头，自然就得按规矩行事，不然，上头还有人管着。

他们这行，说起来有些复杂，这是像网状的组织结构，下面千条万绪，而最上层的纲只有一只手在抓着。但真要想找到这只大权在握的手，却并不一定能找到，甚至这只“手”，并不一定存在。具体的管理者是有人的，那可能是坐第二，第三把交椅的头领了。那只至高无上的“手”在云端里俯瞰着下面。也许在**机关里，也许在企业集团的上层。需要隐蔽时，他就不存在，需要他露面时，就一言九鼎，令出如山。平常他不管具体事务，管事的只是下面的人。真出了大事，法律也追究不到他身上。这是在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情况下。要是在乱世，一声号令下来，这些人很快就能啸聚云集，形成一股影响社会的力量。像现在这样社会安稳，国家机器强大的时期，这些像散沙一样的帮伙，几乎没有什么有形的组织结构，但约束这帮人的有行规，有他们的行事准则。

他们可以争地盘，抢山头，为了利益打群架。上头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插手。但要是有谁坏了规距，那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如来的手掌心。所以，在这里面稍稍懂点事的人，都不敢犯规距，对上面那只无形的巨手奉若神明。就算老皮这样的楞头青，也不敢轻易去碰触那根敏感的神经。因为老皮也不傻，在关健时候他能分得清轻重。

郭锋和老皮要单挑的消息很快传开，这是混混界的大事。近年来好勇斗狠的人少了，贪生怕死的人多了。冲锋陷阵，舍命拼搏是这一行的精华所在，没了那股精气神，没有了那股虎狼劲，就跟猪羊差不多。在街上被外人都欺负了，是行内人士的耻辱。目前的疲乏萎靡不振的状态实在堪忧，很需要打一针强心剂让大伙振作一下。

有关头目派人分别找这两人按程序做了按排。在两人拼死争斗时，身后都得有一伙人掠阵助威。在各帮伙的人中都有亲疏远近的人际关系，各头目之间也有厚此薄彼的人缘。所以，很容易就组成了相对的两拨阵容强大的拉拉队。也可以说是决斗现场的监管执法队。

几位管事的头目和骨干，也对这两人的实力进行了评估，并对事后结果做了预测。有人认为郭锋颇具资历，气势上就占了上风，身经百战，打斗经验丰富老到。从身体条件上看，柔韧性好，躲闪功夫了得。老皮呢，在力量上占优，不怕痛，是头厚皮牛，其它一无是处。胜败的预测是，郭锋有六成胜算，老皮只有四分赢面。

晚饭在老乡亲饭店摆下两桌酒席。郭锋和老皮分别坐在各自一桌的贵宾座上，由头面人物作陪。

郭锋在酒桌上精神抖擞，信心百倍，扬言三分钟内放倒老皮。并且说，要活剥下他那只瘦狗的皮，让老皮当围脖围三天。

老皮到是没说什么话，他一碗接一碗喝酒，有如当年景阳岗上武松的豪气。首席好心劝他说，别喝太多酒，误了正事。老皮晃晃悠悠站起来，满满倒了一碗酒，来到另一桌上，向郭锋敬起了酒，说，你今天向我挑战，我谢你了，敬你一碗酒，不管今天谁输谁赢，以后别记仇，我们还是兄弟。打完这一架，不论输赢，我那狗就归你了，凭你剥皮抽筋，杀着消气解闷玩，决无二话。这酒我干了，你随意，各位都随意，说完喝酒，一碗酒，咕咚咕咚，一口见底。大伙齐声喝彩，好，有气度，英雄出少年啊！

明眼人能看出，这老皮酒醉心不醉，明明是他找茬挑起事端，却说成是郭锋向他挑战，他只是应战。郭锋正好相反，酒没喝多少，心却醉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早入了老皮的套，被人玩弄于股掌却不自知，反而沾沾自喜，大吹牛皮。

晚上八点，在三角市基聚集起两拨人马。每一边都有二十多个人，除了这四十多人，还有一些闻迅赶来看热闹的闲人，把个角斗场围了个严严实实，双方严阵以待。其实，虽是两人单打独斗，做这样有组织的安排还是有道理的，有防范的准备。要是一方打输了，他的亲朋好友，一时忍不住上去拉偏架，另一边自然也会跟着一哄而上，那局面就不好控制了，会酿成大事，这是要谨防发生的。真要是出了这样的事，连主事人也会被追究责任。所以，在吃饭时，主事人就对手下人等作了严密按排，并郑重告诫，千万要控制住局面，不能乱了阵脚。

大个子和于坚，作为前辈都受到了邀请，参加了决斗前的那场晚宴。曹岚和主人以看客的身份出席现场观看。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主人把小黑关在家里，不让它出去搅局。

一切就绪，主事人说声：“开始吧！”

其时，郭锋磨拳擦掌，蹲身踢腿，热身多时了。一听令下，一个箭步就冲上来，老皮忙说：“慢，先等一下。”

郭锋厉声说：“你还要怎么样，莫不是怕了吧，这时候才知道怕，晚了！”

老皮说：“我们这样打乱拳没意思，我提个建议，我们一人打对方三拳，挨打时不能还手，打罢三拳再让对方打，直到一方求饶认输为止，你看怎么样？”

郭锋一时反应不过来，没了主意。转身征求主事的意见。主事人想了想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让郭锋俯身过去，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郭锋面授机宜，频频点头。

很明显，在人气上，郭锋得到了比老皮更多的支持。因为郭锋资格老，且人机灵，平时对上奉承拍马做得还算到位，所以主事的还是偏向他的，希望他赢，临时给他支招。

郭锋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上说：“好，我依你，不过得我先打，怎么样？”

老皮说：“可以。”

老皮稳稳站着说：“开始吧，来啊，第一拳。”

郭锋调整了一下距离和角度，往前冲上三步，猛地挥起右拳，正中老皮左脸。

这一拳是卯足了劲打的，打得老皮眼冒金星，向右后方踉跄了三四步才站住。咬紧牙，忍住痛，又走到原来的位置说：“来吧，第二拳。”

郭锋的第二拳换了左手打，因为第一拳打得过猛，他的右手很痛，可能是伤筋了。第二拳打在老皮的右脸上，这回老皮只退了一步。两拳打过，只见老皮嘴角和鼻子都出血了，但人基本上无碍。

见老皮挺住了，郭锋有些慌了。原本想着，用尽平生之力打他三拳后，对方有可能失去战斗力，那就打不动他了。刚才主事人也是这个意思，问他能不能三拳放倒老皮，看来他是失算了。估计不到老皮的抗打能力这么强，目前的情况很是不妙，只有最后一拳了，要是还不奏效，放不倒老皮，到时让他动手打自己，就准没有好果子吃，非被打残了不可。这时他灵机一动，猛叫一声；“第三拳！”

边叫边冲了上去，只见他高高举起的手忽然抡了一圈，身子突然下蹲，以一个上勾拳打向老皮的裆部。只见老皮一矮身，蹲在地上，双手护裆，缩成一团。

大个子几大跨步上前，像抓小鸡似地拎起郭锋，斥责道：“你这人太阴险了，世界拳击比赛还不许打裆部呢，我摔死你！”

大个子责骂了郭锋几句后，并没真的摔他。

于坚也来到了场地中央，蹲下身子，煞有介事地开始对老皮数八，他数得很慢，声音却响。“一，二，三……。”

其实决斗规则中没有场上裁判，也没有数八读秒这一条的，于坚是数着玩，给大伙逗乐。

数到八下，老皮艰难地直起身，对大个子和于坚说；“没事，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老皮开打，郭锋高高地举着双手护住脑袋，看上去像是要投降似的。事前只说每人打三拳，可不可以隔挡遮护，也没有提出来过，老皮不遮不挡地硬挺着挨打，明显是吃了亏。但明眼人心里有数，谁硬气，谁软蛋。

老皮围着郭锋转了一圈，郭锋面向老皮在原地跟着转了一圈。老皮又转了一圈，郭锋跟着又转了一圈，看郭锋战战兢兢的样子，老皮说：“你要是怕了，认输，我可以饶过你，只要你跪下磕个头。”

别以为老皮真会饶过举手投降的对手，在场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们这帮人心里没有同情，怜悯这些词汇，欺软怕硬，弱肉强食，是他们的本性，绝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目前的态势，老皮还没出手，就已占上风，接下来的郭锋就是他碗里的菜，要怎样吃就怎样吃。他劝降的话，并非真心，不过是猫捉老鼠一惯的伎俩。谁要是真信了他的话，一顿暴打一样少不了，还会多受一些戏耍和**。

郭锋说：“谁怕了！”话音未落，老皮举起左拳虚晃一下，乘郭锋双手隔挡时，右拳挥出，狠狠打在郭锋面门上。郭锋被打的凌空摔出两米多，砰然倒地。这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头发昏，觉得胸口堵着一股热流，只差没喷出来。

这时有人觉得数八好玩，代替了于坚，上前一本正经地数。老皮来到郭锋面前站定，等着他起来。郭锋的抗击打能力明显不如老皮。挨了第一拳后，口鼻都已流血，基本上已经解除了他的抵抗能力了。下面还有两拳呢，他委委缩缩不敢起来，起来还得挨打。场外的观众都齐声呐喊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观众们并非是鼓励他起来再战，而是让他站起来挨打。这时，读秒的人已数到二十了。

就这么懒在地上也不是个事，这么多人看着，没办法只得往起爬。老皮乘他刚要直起腰，一个上勾拳打在他下巴上，郭锋像只面口袋似的飞了出去。这第二拳打过之后，郭锋几乎散架了，倦缩在地上哼哼着。老皮上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拉他起来，一边喊着，”第三拳！“猛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郭锋就瘫在地上了，他被打岔了气，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声音都哼不出来，身子弓得像只下锅的虾米。数八的人觉得数着没趣，也就不数了。

有人说，老皮赢了，以为战斗结束。老皮说：“谁说我赢了？还早着呢！”

老皮拖起郭锋说：“现在轮到你了，来吧！”

郭锋无力地摇摇头。老皮说：“你弃权，那就轮到我了。”说完左右开弓又在对方脸上身上连打了三拳，一松手，郭锋面条似地瘫软在地上。

老皮说：“来个裁判，给他读秒！”

于是又有不长心，不开眼的人上前读秒，“一，二，三，……。”数到八下。老皮拉起郭锋说：“现在又轮到你了。”

郭锋连摇头都摇不动了，老皮又说：“你弃权，又该轮到我了。”说完挥拳又打……。

场上只老皮一个人在没完没了地表演“打击乐”。

主事的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非出人命不可。这老皮像是当年日本鬼子投胎出世的，他是往死里打，把人命当儿戏了。于是命人上去拖开老皮，几个人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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