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至九章

吴谷雨每天辰时都准时的来到凤梧书院。书院建于道光十九年，院内青石铺地，前后院有房屋七八间，院子里长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时至寒冬，树叶凋零殆尽，显的有些冷清。

快过年了，书院的学生都已经放了寒假，杂役和几位先生也都回家了，院子显的有些空落落的。

吴谷雨正在院子里踱步，忽然听见最东边的教室里似乎有读书声传来，他疑惑的走了过去。推开门时，却见房玉恒正一个人揣着手，声间朗朗的站在座位上读书。平日里教室里有炭盆，加上人多，倒不显的十分寒冷。现在一放假，炭火没了，空荡荡的屋子显的尤其的冰冷。吴谷雨见他不时的跺跺脚，左右走动走动，想必是冷的厉害，心中不由的大为感动。他不想打扰这个用功读书的年轻人，悄悄的关上门走了。

刚走到前院，却见邻居王二毛家的胖小子王进和另一个孩子一溜烟的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嚷嚷：“大伯，秋墨姐姐喊你回去呢，叫你快点!”

吴谷雨问：“什么事啊？”

“姐姐说是有人受伤了，很严重，叫你给人看病呢！”王进说完扭头就跑了。

吴谷雨的医术比镇上挂牌行医的郎中们高出许多，但他平时忙于书院的事物，不常给人看病，偶然来找他诊病的必是好友亲朋，所以吴谷雨不敢耽误赶忙回了家。

吴谷雨的女儿秋墨正站在家门口往张街上张望。秋墨这姑娘继承了他爹微黑的皮肤和豪爽大胆的性格，但眉如墨画，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流光溢彩，是个极美的姑娘。她远远的看见吴谷雨就慌里慌张的大叫起来：“爹，爹，快点！爹，你快点啊！”

吴谷雨急匆匆的进了屋，一看，大柱身上披着件黑色的棉袄满脸疲惫的斜靠在椅子上，绣娘则满面愁容的在旁边站着。绣娘看见吴谷雨眼泪就掉了下来：“吴叔，我哥这趟回家弄了一身的伤，您快给他看看吧。” 吴谷雨拉开大柱的衣服一看，只见他大半拉身子血肉模糊，半边的肩膀、胳膊和背上全是伤。绣娘哭着说：“我们去镇上的李家药铺，李郎中说伤的这么重，他治不了，让我们去舞阳县城找大夫去。可是我爹病了在家躺着也需要我照顾，我哥这样子也去不了县城啊，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 ！”

吴谷雨紧皱着眉头问：“大柱，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的这么重啊？”

原来前两天李大柱在货船回航的路上，遇见了他并不认识的父子俩。

当时船走到北舞渡西几十里的李湾，时至正午，船在靠岸停歇时，大柱看见不远处光秃秃的河岸边站着貌似父子俩的两个人。两个人都衣衫褴褛，那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在打那个男孩，那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挨着打却不躲不跑，也并不争辩，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抹眼泪。父亲打完孩子后自已也哭了起来，又连连抽自已的嘴巴，随即抱着孩子两人一起痛哭起来。

大柱看着，不知为什么心中一动，就下了船向他们走了过去。

“大哥，这么冷的天咋在这河边站着呢？这个小兄弟是做什么错事了吧？”大柱上前问道。

那个男人满是皱纹的脸被河风刮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他说：“兄弟，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把我家唯一的船给弄丢了啊，我们一家就指望这条小船挣饭吃，如今船没了，我们家是活不下去了啊！”

大柱说：“你别急，你给我说说是咋回事，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啥忙。”

这人见大柱这么说，赶紧给大柱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这男人家里有一条小船，一家子就指望这条船过日子，昨天清早爷俩去北舞渡拉货，要给人家把货送到漯河去。他去镇上取货的时侯让这孩子看好船，别乱跑。谁知岸边不远有放西洋镜的，新鲜又稀奇，引了一大群孩子看，这孩子下了船去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缆绳没栓紧，等爷俩再回来时船却没了！

大柱有些奇怪的说：“青天白日的，再说咱这码头上这么多船，人来人往，不该有人偷船啊？”

那男人哭丧着脸说：“没人偷，是它自已漂走了。附近停的船也都是天天跑水路都认识的，不可能偷我那条破船，估计就是缆绳开了船上又没人，船顺着水就走了。”

大柱说：“那你赶紧往下游去找啊？”

那人说：“我们俩昨天找了一天，今天又走了十几里路了，附近的河弯岔道也都找了，可都走到这儿了也没找着。我本来就有病身体不行，又一天没吃喝，现在实在是走不动了，不知道该上哪去找了啊。”说完又哀哀的哭了起来。

那个孩子哭的鼻涕眼泪满脸，他仰着又瘦又脏的小脸说：“爹，你还打我吧！这都怨我了，爹！我不该去看那个西洋镜，我不该不听话，你打我吧！”边说着边拉着他爹的手非让还打他。

男孩他爹的说：“小虎啊，是爹没把绳子绑紧船才跑了，我要是把缆绳系紧不就啥事没有了，我刚才不该打你呀，我这是急晕了头了不，我不该打你呀。”

“就是怨我啊爹！船没了咱家可怎么办啊？我娘都病成那样了，她还在家等着挣了钱请郎中，这下连船都没了，咱家可怎么过呀！都怨我，爹，你打死我吧…..”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听的大柱心里一阵阵的难受。

看着伤心欲绝的父子俩人，大柱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逃荒路上相依为命的父亲和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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