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生无可恋（二）

此时，凌柏寒有些慌神，有些后悔。他担心安希政权不稳不假，也担心如此失魂落魄的毅王妃。她为何不说话？受到委屈要是能发泄，哪怕闹个天翻地覆，心中的伤会慢慢愈合。然而，毅王妃如此这般，伤到的唯有自己。

海棠回想起有些人恶语中伤，她的心凉凉，安希人成了白眼狼，难怪甄会好万念俱灰。

一姐之所以在皇帝面前肆意妄为，是想让二姐感受外界刺激，可是无论怎样，二姐依然无动于衷。她慌了，二姐心门已关，谁能打得开呢？

凤飞担心海棠的身体，寸步不离守着她。凤瑜一直看着甄会好，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她若真的出事，他脱不了干系，若非他执意困住圣女，她不会有此一难。

“为何把二姐逼到如此境地？‘细作’？荒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海棠靠着凤飞，有气无力地问。

凌柏寒看了看凤飞和凤瑜，又看了看钟离珣和二位厉害姐，权衡利弊，沉思两刻钟，缓缓说：“对于我个人而言，是亏欠毅王妃。作为一国之君，为了凌家，为了这天下，我只能这么做。当年，凌云等人之乱，皇室血脉几乎殆尽，安希用了十年才缓过来。可惜没过几年安生日子，悲剧重演，又有人不安分，皇兄皇嫂以命护我，我当以命护太子。”

“这与毅王妃有何关系，再说，甄大人只是六品小官，为何遭此厄运……是被毅王妃连累吗？京城妇孺皆知她不受宠，何来不安分之说。况且，现在并非乱世，陛下并不昏庸，何人想要作乱，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世上不乏一些图谋不轨，大逆不道之人。”

“‘不安分’需要各方面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毅王妃一无所有，能成为何人的助力。”

“晟国百年来只有‘神女’，然而毅王妃是‘圣女’，比‘神女’更加受百姓尊敬，还得鑫闵国太后所赐特殊意义的戒指，这是何等荣耀。如果仅仅是‘毅王妃’，或许会平淡过一生。然而得到狼头戒指的圣女注定不平凡，或许前行之路崎岖坎坷。”

“那让甄会好成为普通人，离开毅王府，什么‘圣女’，什么戒指，我知道她不在乎。她，所求无非是‘平安’。”

“天选的圣女，无论到哪儿都耀眼。”

“莫不是圣上担心毅王有二心？”

“陛下，瑜听闻贵国每一任毅王继任时都会跟帝王表忠心，历代帝王也会护佑毅王。君臣同心，其利断金。陛下担心什么呢？小人谗言不可信。”

“难道是担心毅王妃成为毅王的助力，将来会对太子不利？”海棠揉着太阳穴问。她想到凌柏寒说过“以命护太子”，帝王未雨绸缪，甄家遭受无妄之灾。

她曾听说，是道听途说，凌柏寒的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包括嫡子，全都不幸夭折。他的后宫不多，也不敢争宠，母凭子贵在他这里行不通。他的软肋是太子凌燮和，太子小时候一次生病，他辍朝三日，亲自照顾侄儿。凌燮和最信任的人正是自己的皇叔，当今天子。

“陛下，莫不是因为贵国太子耳疾之故？那好，我们带圣女离开，陛下和毅王还她自由与安宁。”凤瑜想了想，神情严肃地说。

凌柏寒惊愕不已，猛地抬起头，问道;“凤小将军如何得知太子隐疾？”

“前年，瑜与贵国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偶尔听到别人的议论。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懂了……瞧着毅王和厉害一姐平静淡然的神情，你们也知道吧。厉害二姐是圣女，她不可能察觉不出。”凤瑜带着苦笑解释。他看着眼中无亮光的圣女，心里很是自责，若是早些送姑娘回来，她仍是充满阳光与活力的女子。

“难怪，我明白了。太子的隐疾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恐会生出不臣之心。毅王妃名声在外，这些被他们加以利用。尽管毅王发过誓，万一他的手下生出异心，逼他上位。兵变容易引发政权不稳，导致国家动荡。到那时，毅王别无选择，只能站上那个位置……不过人活在世上，身体有疾者不计其数，太子有耳疾不是大问题吧。再说，君可以在大殿之上，君可以在市井之中，君可以在田间地头，君可以在任何地方，何必总是呆在这森严的大殿中。一国之君和股肱之臣制订出一月计划，半年计划，一年计划，五年计划，甚至是十年二十的，臣子各尽其职。只要百姓安，社稷自然稳。”海棠明白了天子的担忧，她无奈苦笑。

凤飞浅笑，说：“对呀，我国百姓知足常乐，不求富贵，只愿平安……一姐，身体不舒服吗？”

海棠微微摇头，但她脸色发白，额头冒着冷汗，明眼人知道她在强撑。

凤家姑侄带着二位姐儿离开。等候在殿外的英禾公主和太子见姐俩神情都不对，想要询问，凤飞微微摇头。海棠挽着甄会好，凤飞挽着海棠，凤瑜守在圣女身边。如此情形无法交谈，英禾闭着嘴巴，安静地挽着二姐的另一只胳膊，陪同他们走到宫门口。她不敢出宫，在这特殊时期，皇兄身边不能没有人。

在其他人离开大殿后，殿内只有凌柏寒和钟离珣。钟离珣忽然起身，跟天子请罪。因为他腿疾已好，仍故意隐瞒，犯了欺君大罪。当然，若不是太子失聪一事被提及，他不会冒然暴露自己，让天子猜忌。凌柏寒看得出二位姑娘神色都不好，十分担心。另外，他以为太子失聪只是自己知晓，没想到自己才是最后知道的。可笑，天知地知，谁人不知。他无奈微闭双眼，挥后，让毅王离开。

钟离珣在外人面前，依然还是行动不便的王爷。他带着甄会好与凤飞等人告别，离去之前，蓝天发出警告，“若是圣女有什么闪失，鹰王会掀了毅王府。”钟离珣神情冷峻，沉默不语，只是看了看远方来客，他知道蓝天所言非虚。姐儿的事大如天，凤家姑侄眼神坚定，郑重点了一下头。他能看出来，他们真的在乎王妃。二位姑娘安，安希不会乱；若是圣女有差池，安希危矣。这是凤家人代表鑫闵国的态度，晟国鹰王乐见其成吧。再说，那位老爷子早已“觊觎”圣女，巴不得她离开安希。

马车行驶，大家一言不发，只有“哒哒哒”的马蹄声响个不停，这声音直击他们的心脏，因为王妃魂不守舍，如木头人，让大家很是担心。到了王府门口，马车停下来。钟离珣被人扶下来，接着甄会好同样被搀扶着。

这时，一位面容憔悴，样子狼狈，坐在台阶上的年轻妇人，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甄会好，立马站起身，朝她走过去。这位脸上和身上有伤的女子正是甄美好。大家知道她身上有伤，是从衣服破损处能看出。

甄美好望着姐姐，默默流着泪。猛地用颤抖的手拔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将利器对着姐姐，哭道：“当初，姐姐为何要活过来？害了爹娘，弟弟也不见了，如今，我又被婆家厌弃，姐姐真是灾星。我知道姐姐或许无辜，只是别人不这么想。不管姐姐怎么做，总会有人不高兴。姐姐做的事多了，不高兴的人也多了，姐姐迟早有麻烦，现在不就应验了吗，连累甄家没了，我的家也没了……姐姐，你活着内疚，我活着无趣，这样的我们太累了。要不我们一起走吧，去找爹娘，好不好？”

钟离珣和侍卫大惊，因为失魂落魄的甄会好竟然伸手去接匕首，钟离珣一把拉住她。侍卫眼疾手快，夺下利器。心碎的甄美好被送去香苑。

凤飞和凤瑜带着海棠来到蓝天推荐的客栈，此处有真诚的问候，干净的环境，热情的服务，可口的饭菜，这一行人视而不见，只是随便吃了一些。客人面无表情，伙计依然和颜悦色，服务周到。掌柜认识一姐，手下的有眼力见儿，知道这些人身份不一般。伙计不多话，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和气生财。

海棠喝了一碗安胎药，便昏昏沉沉入睡。医女在房间支了一个小榻，方便照顾孕妇。海棠睡得并不安稳，她梦见离世的亲人，包括同恶势力斗争，为国捐躯，自己从未叫“爸爸妈妈”的亲生父母。他们不言语，只是看着她，微笑着。任凭海棠如何呼唤，挽留，他们离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医女唤了几声，叫不醒一姐，只得拭去她脸上的冷汗，再请出隔壁房间的欣荣郡主。医女又拿来布巾为姐儿隔汗，这一招在路途中跟二姐学的。凤飞试着轻声喊了两声，同样没唤醒梦中人。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姐儿的手，慢慢地，海棠终于睡安稳了。看着她的身体放轻松，二位姑娘松了一口气。凤飞不敢大意，她一直握着一姐的手，靠着床边打盹。

医女暗自庆幸欣荣郡主在身边。有传闻这位郡主挡煞，招福，她每年有半个月呆在寺庙，诚心拜佛，抄写经书。皇家对凤家信任，凤飞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

海棠足足睡了一天，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些了。她对守在自己身边的凤飞和医女感到抱歉，她明白自己是某人的影子。她拒绝成为替身是她的事，不影响凤家人对她关怀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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