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太羽清光之花弄影 [书号289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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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四宫困龙(下)

《太羽清光之花弄影》 久别赋/著, 本章共15590字, 更新于: 2023-09-13 16:54

天香楼。

在残阳中洒下斑驳的倒影,一如老旧的牌匾,龟裂的痕迹,似是蛛网交错着。牌匾下,白衣少年负手而立,望着这间偌大而破落的酒楼,苦笑摇头。夺步快入,楼内光景果如自己猜测一般,满目桌椅空空荡荡,桌面上残留的油渍,被穿过窗棂的斜阳照得格外刺眼,隐隐约约,似是还能闻到混合着菜品发霉的气味,着实令人提不起一丝一毫走进去的想法。

白衣少年嘴角抽动,走过柜台。眼光撇过,一人趴在桌台前呼呼大睡,从嘴角淌出一大片口水。白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朝那人头顶丢去,故意压低声音,叫嚣道:“怎么连个活人也没有,看不到有客人来了么。”

铜钱才一丢出,那原本睡得昏天暗地的人,似是头顶生了眼睛般,一抬手,干净利落抓住铜钱。见他双眼半开未开,似乎还未睡醒的模样,但一身功夫却是老练。手掌朝桌台一拍,人影已逼向白衣少年身后,一只沾满口水的手,径直抓向白衣少年肩头,口中骂嚣道:“哪来的狗,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他这一抓,看似寻常,却是后发先至、快愈闪电。

岂料,白衣少年动作更快。脚步斜里一踏,身形变动间,已从桌上抓起一双木筷,不偏不倚,夹住那人手腕,本想开口玩笑,却是发觉这双筷子不知多久未曾清洗,油渍混合着霉斑染得自己满手。当即一把丢下筷子,进步欺身,揪起那人衣襟。那人一动不动,任由白衣少年动作。衣襟入手,仍是一片黏稠滑腻,白衣少年撒手急退,怒道:“郭几净,你看看你这天香楼,哪里还有窗明几净的模样,当真白瞎了你这名字!”左右看看,偌大的厅中,看不见一条干净的布来,不由怒火一窜:“原本我还以为城青所言多有夸张,如今看来,还是太过保守。”

被人劈头盖脸一番骂来,换做他人,郭几净早已含怒出手,但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却露出满面笑意,只是这笑意古怪得令人火气更盛。见他随意找了个临近的椅子便坐了下去,顺手在桌上的果壳中翻出一粒尚算完整的花生,丢入口中咀嚼起来:“呦呦呦,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位大少爷。你这脾气可不行,那边家妹子可比你温柔懂事得多。算了,和你这粗人说不上,还是让边家妹子来。”

杨羽清气极之下,突然满面怪笑起来:“城青可来不了,不过你口中‘二大二小’四只鬼,我倒是能立刻给你找来。”说罢,再是不看郭几净一眼,便朝门外走去。

一听“二大二小四只鬼”,郭几净脸色骤变,狼狈地拦在杨羽清面前,从衣中取出一封信笺,送到杨羽清眼前,满是讨好求饶:“何必打扰四位师姊,你要的信息在这里。”

杨羽清来此,本是要取此物,此刻近在眼前,反是不急。左瞅瞅,右瞧瞧,看郭几净愈发心急的模样,这才故作淡然,伸出双指,捏在没被油渍沾染的一角,叹道:“可惜啊可惜,此处放眼看去,并无可坐之地。也罢,还是去云师姊处再看不迟。说起来,云师姊可是极爱干净。”

乍闻“云师姊”三字,郭几净只觉腹中似有一条饿虫,咬得腹内生疼,下意识双手捂住肚子。当即朝阁楼上大声叫骂:“眼瞎的东西,看不见贵客临门,还不收拾收拾!”骂声尚在楼中徘徊不散,从阁楼中径直跃下四个衣着邋遢的小二,强忍笑意,扫地、擦桌,掸灰、除油,动过干净利落,与那身好似从泔水桶中浸泡过的衣着,看起来极不协调。

不过片刻,但见一张桌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四人一字排开,站得挺直,齐声叫道:“回禀掌柜的,已经收拾妥当。”杨羽清笑而不语,一手在桌面划过,当真是纤尘不染。故意长叹一声,喃喃说道:“常师姊那里清静,最是适合静心阅读。”双手负背,又朝门口走去。

郭几净脸色再变,手臂一张,将杨羽清拦下,扭过脑袋朝四人骂道:“没眼力的东西,看不见贵客要事在身,还不快滚!”话音未落,不见四人如何动作,已然跃上阁楼,不见踪迹。虽未有意展示,但这一来一去动如闪电、轻如鸿毛,足见这四人轻功造诣非凡。

杨羽清对此四人早有所闻,不以为怪,朝那张已被收拾整齐的桌子缓缓走去,徐徐坐下,这才从信笺中抽出信来细细观阅。郭几净随之入座,见桌上空无一物,张口便要叫喝,却是想起什么,硬生生把喉中的话吞了回去:“这个苏漫,可不简单。”

“哦?”杨羽清惊异道:“郭师弟如何看出?”他与郭几净均为建宫门下,多年以来,情义深厚。只是弱冠以后,二人一内一外,相见极少。郭几净心知杨羽清早前多为打趣,浑不在意,见他称呼变动,不由严肃起来:“从我所调查来看,这女子家中经商,有些银两,却与武林之人并无关系。幼年时家中受倭寇残害,仅此一人脱逃。三年后,夜闯碧落青天,被蛇面青衣发现,争斗之中,竟杀了蛇面青衣。此后,为躲避碧落青天追杀,四处瓢泼,直至玉峰山脚,被恰巧经过的张凤兮所救,这才入了天玄教宗。”

杨羽清静静听着,又朝手中信上看了看,其中内容,与郭几净所言一般无二,与早前张凤兮等人所说并无二致,心中隐隐失望。抓起信笺,将手掌上的油渍擦了干净。再看向郭几净时,脸上却是带着几分嘲弄意味。他心中知晓,郭几净的话,尚未说完。

郭几净被杨羽清盯着心头发虚,忍不住说道:“我的消息虽然不是这武林中最快最全最准的,但也有几分门道。此女消失三年,这三年人在何处竟是查无可查,便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三年时间,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能杀了蛇面青衣的狠人,此中定有乾坤。”

杨羽清摇头苦笑:“我也正是想知道这乾坤之中是些什么,想不到连你也查不出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有一句你倒是说得极对,她的确是个非常人。白袍青衣十三门,我虽未见识过十二青衣的手段,但与白袍客北堂燕交过手,自问全力一战,北堂燕的功力犹在我之上。传闻十二青衣乃是北堂燕一手教出,武学造诣自然非同一般。苏漫能杀蛇面青衣,足见这失踪三年脱胎换骨之变化。”

郭几净摆了摆手:“单说武学也就罢了。照理,此女杀了蛇面青衣,碧落青天与天玄教宗又是世仇,易地而处,本是不死不休之局,偏偏不了了之,你说奇也不齐?除非这让此女脱胎换骨之人,有着惊天的身份,惊天到能让碧落青天放下这段仇。”

杨羽清五指在桌面上来回敲击,敲得“哒哒”作响,良久,这才压低声音:“另有一事,我在天玄教宗密窟之中习得‘七十二煞’。这门功夫出自《铸兵神录》。当日苏漫曾在我肩头拍了一掌,我体内真气自行发出,却是泥牛入海般沉寂无声,好像这股真气本就属于苏漫。”

“嘶!”郭几净倒吸一口凉气:“依你所言,这个苏漫定然身负《铸兵神录》中的武学,而且多半还属于正卷。能让碧落青天放弃仇恨的,除了铸兵一脉后人不做他想,但若是铸兵一脉后人,为何又要夜闯碧落青天?想不通,想不通。”愈想愈是烦躁,郭几净伸手想拿茶壶给自己狠狠灌上一杯,直到手掌伸出,这才反映过来,空空荡荡的桌上,哪有什么茶壶?

杨羽清爽朗大笑,在郭几净肩头按了按:“郭师弟,为兄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告辞了!”

郭几净深陷沉思,等到反应过来,天香楼中已然不见杨羽清身影。看着信笺丢在桌上,想也不想,撕了稀碎,丢在角落的炭炉中,烧个干净。神情转变,又是那般玩世态度,朝阁楼怒骂道:“连杯茶水也没有,真瞎了你们的狗眼!”

且说杨羽清离开天香楼,一路快步而行,径直来到点苍剑派。

昔日剑声铿然、气冲斗牛的点苍剑派,如今郁郁沉寂,好似置身浓浓的阴霾之中,老旧的牌匾下,左右护门弟子,远远便瞧见杨羽清的身影,眉峰骤敛,满面怨恨,却是碍于南宫欣舞之命,不敢率先发难。直待杨羽清近时,提剑身前,一左一右,宛如泾渭之河,横于三人中央。左侧弟子冷哼道:“点苍剑派与你杨家之事已了,杨宗主此来为何,可有通报?”不待杨羽清回应,右侧弟子又道:“杨宗主大恩,点苍剑派不敢或忘,还请移步他处。”

杨羽清见此二人披麻戴孝,心有戚戚。点苍剑派多是收留苦难孩童,正如西风烈诸人一般,本是落魄太原的乞儿,如今却是堂堂名门大派的弟子,翻天覆地般的变化,自是心存感恩,早将裴风战等人视如亲生父母。如今裴风战身死,众弟子以儿女之孝事之,想来其中悲伤有之、对自己怨恨亦有之。

了解昔时旧事,杨羽清懊恼有之,却并无后悔。只是此来另有要事,自然不便再起纠纷、徒生事端。当下双拳紧抱,不卑不亢说道:“在下与贵派掌门有要事相商,还请阁下代为通报。”

左侧弟子故作不闻,将头扭向他处,右侧底子却不似如此,眉峰高挑,哼声道:“你我派之间有何要事相商?快些离开,否则擅闯点苍剑派,谁也饶你不得!”

“好好好!”杨羽清面色微沉,接连便是三个“好”字,脚步后移,正当左右弟子以为他便要吃瘪离去,却见他提元纳劲,口中真气流转,长喝道:“在下杨羽清,欲拜见南宫掌门,有要事相商!”这一番话,语气看似不起波澜,实则已然含怒。张口一喝,声音便似箭般射出,随后惊雷炸裂。

“你……放肆!”右侧弟子万料不及,杨羽清竟会如此极端,怒火交织,提掌便向杨羽清抓来。杨羽清神色不改,脚踏“行云步”,斜里退步。另一边,左侧弟子见右侧底子已然动手,当下毫不迟疑,快掌连拍,霎时掌影纷纷,连打杨羽清“神藏”、“步廊”、“梁门”三穴。此三穴虽非要穴,但如若受制,气息将滞,免不得受制于人。

杨羽清见此二人盛怒之下,犹未着杀招,仍以制为先,也无意过分为难,当即骈指为剑,出招快愈闪电,分刺二人手腕“太渊穴”。双手分运剑招,出招快且凌厉,招式方出,人便抽身急退。左右二人只觉手腕一阵刺痛,整条手臂也似酸麻,握剑不稳。霎时面前寒风逼人,来不及运功调息,但见杨羽清左右各持一剑,分指二人眉间,这才反应过来,杨羽清适才退步之际,已将二人掌中宝剑抽出,这般动作似行云流水,饶是二人对杨羽清多有敌意,亦是不免赞叹。

“杨宗主剑下留情!”听得一人疾呼,却见萧兮然快步而来,双手抱拳,朝杨羽清行礼作揖:“杨宗主,是在下来晚了,还望宗主切莫怪罪。”说着,身形微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南宫掌门有请,望杨宗主屈尊移驾。”

“好一个萧兮然。”杨羽清心中默念:“先将争端矛头引向自身,随后暗点我此行要事。若是再行追究,反显得我小气了。”他本非为闹事而来,加之萧兮然此番态度,着实计较不得。故意皱了皱眉,说道:“那便有劳萧兄引路。”说是“引路”,实则不等萧兮然回应,已朝内中走去。路过左右二位弟子之时,手腕翻动,宝剑稳稳当当还入鞘中。

“盛名之下无虚士,杨宗主此般手段,当真非同凡响。”萧兮然自是知晓,杨羽清点穴、夺剑,已然留情,而他还剑之法,多有警告之意。当下不敢怠慢,走在杨羽清面前,免得再生事端。

二人一路无言,直向大厅走去。路过问剑楼时,杨羽清心潮翻涌,不由驻足停留。十年光景,而今看来不过一瞬。登楼窃宝、夺路逃生、夜宿破宅之事一如昨日。遥想当日问剑楼中,裴风战身中自己一剑,依旧在萧京面前多番维护,不由黯然。

走过问剑楼,不多时便到议事大厅。一路行来,点苍剑派弟子对杨羽清敌意非常,只是碍于南宫欣舞交待,未曾为难。此刻立于厅中,南宫欣舞身坐掌门之位,丘玄归辈分最高,坐于左手第一位置,右手处依次是裴秋泽、裴静姿、任黄玲等人。粗略看来,竟有十人。

杨羽清目光扫过,厅中这十人,怕是无不是不想将自己千刀万剐了才好,却是强压火气。反倒是南宫欣舞,神色依旧,不着情感,冷冷得一如身上蜡白的孝服,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眼波淡扫,在杨羽清身上好生打量,未说话,厅内骤然一寒。

“杨宗主这一手千里传音之术当真了得。”南宫欣舞开口说道:“便是不知,你口中要事,是为何事。”看似问,实则已有送客之意。曾经境地相似,心有同情,却是换得点苍剑派如今这般光景。她本非易于后悔之人,此刻却是悔了,若是当初未助杨羽清离开点苍剑派,今日的点苍剑派是否还会痛失龙首?若是未曾因为宋衍之名而轻信杨羽清所扮的宋珩,如今的中原正统、点苍剑派,乃至昆仑派,又当是如何?悔之、恨之、怨之,一并涌上,素白的十指紧紧抓住扶手,更显得苍白。

一句之间,南宫欣舞神色几经变换,杨羽清虽愧,却不悔:“早前我宫内传信,葬火教一年之内获将侵入中原。在下心有思量,此番入侵,怕是较之葬火老祖之时,更是猛烈。中原正统、天玄教宗一直各自为战,沿海倭寇横行,三元会摇摆不定,长此以往,恐成内外交迫之局,首尾难顾,或被一一击破。不若你我两派结成同盟,共抗葬火教。”

“杨宗主竟有如此情怀?”裴秋泽冷冷讥讽:“葬火教狼子野心,入侵中原不过迟早之事,但结合中原正统之力,难道还抵不过一个葬火教么?”

明知裴秋泽有意为难,杨羽清神色不改:“昔日葬火老祖虽败于清封道人与外公联手,但战后二人身负重伤,根基尽毁五成。如今葬火教主卷土重来,只怕已然习成葬火魔功,更有竺二生、毗光离、竹青、蓝药、莫璁五大高手相助。实不相瞒,在下曾与竺二生座下三名弟子交过手,一身外家横练功夫相当了得。即便布计狙杀,仍是让一人逃走。葬火教之中,如此高手不知凡几,当真不得小觑。”

清封道人与云镇东联手击退葬火老祖之事,在场众人无一不知,此战过后,葬火老祖销声匿迹,不知生死。至于二人根基折损之事,知晓者却不多。

“笑话,葬火老祖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区区葬火教主,难不成还有翻云覆雨之力?倒是杨宗主密切关注此事,不知是何缘由?”裴秋泽“哎呀”一声,似是恍然大悟:“险险忘记,令尊可是亡命葬火教之手,如此看来,你们杨家的仇人当真不少。”

再提杨普明,杨羽清不免心头恨火生。裴秋泽也好,裴静姿也罢,幼年身居点苍剑派,其中羞辱岂能忘却?不等杨羽清回应,丘玄归已然说道:“你说言虽有推测,但的确有据可依。我只问你,你说你曾与竺二生座下弟子交手,其中细节如何,可能详细尽述?”与裴秋泽等人不通,清封道人、云镇东根基受损之事他心中明白。纵然杨羽清与裴风战之死密不可分,可外敌在前,即便千般不愿,也不能因私废公。

杨羽清暗赞丘玄归心思细腻,当即也不隐瞒,合盘托出。却听,裴静姿冷冷一哼:“堂堂剑神,不过如此。若是我点苍剑派出手,保管此三人有来无回。”裴静姿之言,杨羽清不以为意,只是看着丘玄归,观他反映如何。

丘玄归沉思片刻,问道:“你所使用兵刃,可是云破月?”杨羽清点头称是。丘玄归眉峰急蹙:“虽有取巧,但以肉身之力一挡云破月,足见三人外家功夫之高妙。想必车文泽一役后,葬火教人才辈出,的确不容小觑。只是……”丘玄归话锋一转:“中原正统与天玄教宗多年仇怨,岂能是你一句话便可抛却?前车之鉴,此事我个人心意不赞同。”南宫欣舞虽为代掌门,但丘玄归在派中地位非凡,若是一力阻碍,便是南宫欣舞也难以违背。他只说自己心意,不说点苍剑派,亦是给南宫欣舞留有余地。说罢,丘玄归收回目光,不言不语。

南宫欣舞自是知晓丘玄归之意,结盟之事丘玄归已然交与自己定夺。自己接任代掌门,多是依凭与天玄教宗汝宁一役大获全胜之功,论及威望,却是不及丘玄归。心思转动,方才说道:“杨宗主,你此行若是只为中原正统与天玄教宗结盟之事,怕要失望。正统八派同气连枝,更有诸多前辈,岂能凭我派一言相定?不日其他七派将至,自有定论。”

“好。”杨羽清口中回应,心中疑惑,昆仑派早在萧京死后便退出中原正统,如今南宫欣舞依旧称为“正统八派”,不知缘从何来。而在正统之中,崆峒派言达安曾被杨普明刺瞎左眼,自然不会赞同。峨嵋派玄灯师太行事扞格不通,眼中所见,天玄教宗是为邪教,便是邪教,岂能又有结盟一说?渡圆方丈、清封道人素少参与争论,玄灯师太若是不允,此二人亦无异议。如此看来,八派之中已有四派反对,不论点苍剑派是何意见,结盟之事已难施为。暗自苦笑,道了声“告辞”,便先行离开。

方离开点苍剑派,便听得身后一人大喝道:“站住!”旋身回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幼年不打不相识的西风烈。西风烈顾不得周边尚有他人,快步跃上,一把抓住杨羽清衣襟,怒道:“杨羽清,你害死我们掌门,你我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今日你还敢来此,别人饶你,我却饶不得你。”说着,一拳劈面打去。他含怒出手,并无武学技巧,却是饱含真力,隐隐间拳中似有雷声炸开,若是被一拳击中,怕是要头骨尽碎,魂飞天外。

若是平时,在点苍剑派门口有如此争执,早有弟子进去禀告。只是被打者乃是杨羽清,一众弟子自是乐得看戏,倒也有不少弟子清楚杨羽清功力如何,对西风烈颇为担忧,双掌蓄势,以备不时之需。

杨羽清本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中郁郁,此刻西风烈不由分说,重拳而至,若说不恼,断无可能。身形微侧,堪堪避过拳头,只是拳风过处,端得如刀割般生疼。杨羽清一手化爪,紧扣西风烈抓向自己衣襟的手掌后方“内关穴”,一手为掌,轻轻向西风烈铁拳拨去。看似轻轻,实则内中生出层层雄浑内劲,兼之西风烈“内关穴”受制,手腕酸麻之间,一时难以控制,竟被杨羽清推出三步外,直到站定身形,犹觉整条左臂酸麻非常,好似全然不是自己的。

杨羽清见他怒目圆睁的模样,心知他决然不会如此作罢。心想西风烈幼年家中变故,流落太原接头,以行乞为生,颇为艰难。有幸受丘玄归收为点苍剑派弟子,其中深情厚意自不必言说。如今裴风战因自己之故命丧黄龙口,西风烈有此行径,亦在人情之中。强压心头火,沉声说道:“西兄,在下与点苍剑派之恩怨早已了结,此刻前来确有要事。在下本无意冒犯,但你若是执意蛮不讲理、纠缠不清,在下也非任人鱼肉。”

“蛮不讲理?纠缠不清?”西风烈怒极反笑:“掌门之故,别人说算了,我却不同意!”当即一把将身上点苍剑派弟子服拽下,丢在一旁,扬手一抬,拔出长剑:“今天,我不以我点苍剑派弟子的身份,而是以我西风烈的身份,要为裴掌门、孔师兄,还有在黄龙口遇害师兄弟们讨个公道!”手臂一振,长剑分光化影,朝杨羽清胸前要穴刺去。

西风烈杀招已成,杨羽清不愿纠缠,脚踏“行云步”,如流风回旋,游走方寸之间,口中恨道:“你若说其他人,在下一一接着便是,但孔生晋曾欺我辱我,更在家母亡地前大放厥词,在下如何不能出手教训!”

“放屁!”西风烈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狗屁的出手教训,你明明取了他性命。”剑招骤然一收,含胸拔顶、抖胯合腰,起拳如六力合一,落拳似八山尽催,正是家学“八极拳”。

拳未至,拳风已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杨羽清不敢大意,抬掌便是“乾龙撼神岳”,以强打强。他一身功力浑厚,兼之修习“七十二煞”,早已今非昔比。岂料拳掌相会,只觉西风烈拳劲刚猛异常,似泰山崩塌,自己竟被生生逼退一步。

“好霸道的拳法。”杨羽清心中惊赞,眼见西风烈快步欺身,以肩为兵,朝自己胸口撞来,连忙错步移位,形似落叶无迹,一避再避。

“打得好!”不知哪位弟子大声叫好,随即身边同门齐声打呼:“打死他!”一时沸反盈天,喊叫喧哗。

“放肆!”且听一声怒喝,却见丘玄归快步而出,纵身跃入战团。手中长剑流转,逼退杨羽清,手运“化元留影掌”,抓向西风烈背心。西风烈一心怒打杨羽清,万料不到有人前来制止,一时背心受制,浑身功力尽泄,被丘玄归抛出一丈之外。

“师父!”西风烈看清眼前人,不由心中颤抖,没了脾气。丘玄归怒道:“入门数年,这火烈脾气还是一点没改。”伸手斜指被丢至一旁的衣物,喝道:“堂堂点苍剑派弟子,行事如市井泼赖,成何体统!”西风烈低头认错,赶忙将衣物拾起,整齐穿戴。丘玄归转头又朝众弟子训斥道:“所为旁观者清,你们一个个莫不是看不出来,杨宗主只守不攻么。说出去当真令人笑话。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问剑楼前操练。”丘玄归声望在前,众弟子不敢怠慢,往派门中走去,倒也有胆大之人,缩在门口,朝外张望。

弟子动作,丘玄归心知肚明,也不多做计较,扭身看向杨羽清哼道:“孔生晋之事,本不愿追究,但既然说到此处,我便要问问杨宗主,当初如何保证与点苍剑派恩怨两清?为何转头又害死孔生晋。”

“嗯?”杨羽清如坠五里雾中,不明所以:“丘前辈何出此言?当日孔生晋曾在云府之内辱骂杨家、云府之人,在下虽行手段,却并未害他性命。”

丘玄归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反手丢在杨羽清脚下:“你且看看,这是何物?”杨羽清心有疑惑,只觉自己好似入了场弥天之局,而这局便是为自己而设。当下拾起包裹,打开看来,乃是三根金针,顿时神色一变:“此物的确为在下所有。当日在下曾以四根金针吓唬孔生晋。”

丘玄归眼神一凝,肃然说道:“这三根金针是在孔生晋致命伤中取出,而人是死在云府之中,身上尚有多处伤势,杨宗主作何解释。”

杨羽清心思转动,更觉其中蹊跷,多有嫁祸之意,若是稍有偏颇,怕是当真要与点苍剑派纠缠不清。只是如今丘玄归的态度,却让他把握不定:“当日离开点苍剑派,在下与一眼春秋前辈前往云府拜祭。一眼春秋前辈离开后,在下察觉身边有所动静,便以一根金针试探。随后孔生晋便要跃出云府,在下又以三根金针封堵去路。莫说害他性命,便是碰也未曾碰到。其后他与在下语言冲突,辱我杨、云二家之人,在下出手教训,只伤皮毛,未着重手。难道丘长老以为,我杨、云二家之人能可轻易辱之,或是可由贵派弟子任意欺之?”丘玄归本是点苍剑派执剑长老,以此称呼本是应当,只是前后一改,足见杨羽清也心中怨怼,想要好好讨教。他有意提及一眼春秋,正是要让丘玄归知晓,孔生晋之行径实在自己与点苍剑派调解之后。含蓄言辞,并未直言“偷听”,也是给丘玄归留有薄面。

涉及两方恩怨,丘玄归不敢妄言:“云老乃武林中人人尊之重之的前辈,自然不能欺之辱之。孔生晋若果然如此,我也轻饶不得。”只提云镇东,未言杨家人,仍是心存间隙。丘玄归单手前伸,做了个“请”的动作,又道:“既然杨宗主伤人之地与孔生晋遇害之地皆为云府,不妨一探究竟。”

丘玄归言外之意杨羽清一清二楚,不愿在此深究,应声说道:“如此最好。”转身先行带路。丘玄归方一抬足,却见西风烈已然动身,眉峰再动:“西风烈你不必跟随,好好回去反思。”说罢独留西风烈一人,只身跟上杨羽清。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疾行,直奔云府。一入云府,杨羽清径直往昔日金针落处找寻,一番查看,心思更凉:“连试探之时所用金针也不见踪迹,看来真是有心人为之。便是不知,这根金针究竟落入何处。若是被无关之人拾取倒也还好,若是被有心人收着,只怕另有算计。”

丘玄归依照杨羽清所言,在孔生晋落脚偷听、翻墙逃命二处仔细查看。他眼力非凡,即便时隔多日,仍见端倪:“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妨将当日情况原原本本详述,不必顾留情面,亦不能所有隐瞒。”

“自然。”杨羽清索性将当日之事合盘托出,只是关于一眼春秋与自己交谈内容只字不提。此事与孔生晋乃至点苍剑派并无关系。

丘玄归心思细腻,将杨羽清所言前后比较,并无出入,心中暗道:“我本觉其中之事断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再观此子神情不似作伪,合该谨慎以待,免得入人算计。”一手指向孔生晋逃命时所攀之墙,说道:“虽然时隔多日,但仍见针孔。针入墙体二分有余,杨宗主好生浑厚的内力。对于此事,杨宗主以为如何?”

杨羽清浅笑道:“丘前辈心有决断,又何必故作试探。不论对方的目的是挑起在下与点苍剑派的矛盾,还是天玄教宗与点苍剑派乃至中原正统的争端,不妨随了他的心意。”

“呵,”丘玄归目光扫过,察觉周遭并无人迹,压低声音:“若是如此,只怕点苍剑派的回应,会让杨宗主应接不暇。”

“在下拭目以待。”杨羽清负手而立,深吸口气,骤然间身形乍变,一掌如飞龙探日,直取丘玄归面门。丘玄归纳势化元,单掌以应、双掌一触即分,二人各自退步。

丘玄归借势抽身,长喝道:“如此便看何人技高一筹!”凌空旋身,在墙头借力再跃。跃出云府后,双手负背,朝点苍剑派徐徐而行,心头百感。如今点苍剑派中人,南宫欣舞能为、行事无可挑剔,但不谙世情,长此以往,恐令点苍剑派独立中原各派之外。裴秋泽争强好胜,裴静姿稚性未泯,西风烈性情火爆,绝非可担大任之人。反观杨羽清,与几人比较各占胜场。若当真只是那个在大衍雅居中不卑不亢、重情重义的木青,该是多好。

不知多时,点苍剑派映入眼帘。丘玄归脸色一转,怒气腾腾,快步走入。点苍剑派弟子何曾见过丘玄归如此模样,不由心头猜疑。

丘玄归径直走入议事大厅,却见厅中仅有裴秋泽等寥寥数人。不等几女发问,当先问道:“南宫掌门何在?”裴秋泽见他似是强压怒意,暗自揣测,口中说道:“说思绪杂乱,想要清静清静。听闻丘长老与杨家小子去了云府,看来动了真气。”

丘玄归咬牙切齿,恨恨说道:“当真以为我点苍剑派可任人欺负不成!”狠狠一甩衣袖。几女见他怒发冲冠,不敢多问。闭目半晌,丘玄归收起脾性,恢复平静:“近日诸事繁杂,南宫掌门心有压力乃人之常情,合该让她好好散心。我先行休息,若是南宫掌门回来,且告知我一声。”说罢径直离去。

裴静姿从未见过丘玄归愤怒如斯,漆黑的眸子一转,正要前去询问,却被一旁裴秋泽拦下。裴秋泽螓首微摆,小声说道:“此事不必去问,徒惹人气愤。适才丘长老是与杨羽清一同前往云府。想必其中发生矛盾。”

“姊姊你怎知晓?”裴静姿好奇问道。

不待裴秋泽回应,任黄玲长叹一声:“杨羽清离开后,曾与西风烈在门口争斗,为丘长老阻止。后面因为孔生晋之事,二人去了云府。此事在派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你这个大小姐竟是全然不知,真当有了南宫欣舞和你姊姊,便无忧无虑,诸事不愁?”冷嘲数语,心中对裴静姿再是底看几分,亲生父亲离世不过数日,便又恢复如常,不愿与她多费唇舌,朝裴秋泽说道:“指尖真气未散,足见出招之猛烈。能让丘长老愤怒如此,这般矛盾可不小,说不得当日孔生晋之死正是杨羽清下的毒手。”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找南宫师姊,趁着杨羽清还没离开太原,布下天罗地网将他除了!” 听完任黄玲之推测,裴静姿便将先前因冷嘲热讽的气恼抛诸脑后,疾步欲走,却被任黄玲长臂一横,阻了下来:“不许去!”冷冷三个字,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决,目光含煞凝霜,直逼裴静姿。

“你……”裴静姿本欲反驳,却被任黄玲的眼神看得心头怯起,银牙狠咬,抬脚狠狠一跺,“哼”了声便奔也似跑出议事大厅。

裴秋泽看得莫名,问道:“任师姊这是何故,是否舍妹对你有所不敬?”任黄玲一时气笑,顿时如花枝乱颤:“你啊你,你妹妹看不清,你这个做姊姊的也看不清么。当真乃十万火急之事,丘长老还会去休息么?其中定有玄机。只是是何玄机,我倒是揣测不出。”

裴秋泽更是奇怪:“那为何不与舍妹说明,偏要强硬以对,增添误会?”任黄玲连连摇头:“你这妹妹,事事不关心,若不激她一激,如此性格,日后恐闯大祸。”双手背后,一副耳提面命、谆谆教诲的长者模样,更添几分灵动可爱。

且说杨羽清与丘玄归一谈后,心情大好。结盟一事虽未着落,但至少丘玄归对自己敌意大减,他日再提结盟之事,或有转團余地。眼见金乌西坠,残阳染得城中景象如着红妆,又有几分金碧辉煌的模样。街道上,人来人往,或收摊、或摆摊,更有不知凡几在其中恣意信步,当真一派好光景。

热闹之中,忽见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者,佝偻着身子,从木框中取出几个土碗。身侧扁担上,斜立一根竹棍,棍上挂着一张洗得快看不清字的白布。字迹模糊,对杨羽清却是深刻,快步行去,客气笑道:“老人家,还有豆腐花么?”

老人家抬眼瞧去,见是个衣着洁净的后生。未见得是出生名门望族,但观其神采英拔之态,当也非是凡夫俗子。想来自己区区市井,起早贪黑,勉强度日,几时被人这般尊敬?不由心头酸苦,更是受宠若惊:“有……有……”颤巍巍,从另一个木框内舀出一勺雪白的豆腐花,放入土碗中,配上韭花碎、黄豆瓣,添上浇头,突然又是“哎呀”一叫:“这碗太脏了,公子稍作等待,我……我这就洗个干净的出来。”

杨羽清见老人家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鼻头一酸,喉间似有股气哽咽,连忙伸手将老人家按下:“不脏,不脏。”拿过碗勺,顾不得旁边凳子上的油渍便坐下,一顿狼吞虎咽,吃个精光:“嫩而不松,卤清不淡、咸香可口。老人家好手艺。”将土碗放在桌上,又要了一碗,不过片刻,也吃个干净。将两个土碗叠放一起,再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一并交给老人家,恭恭敬敬道了声谢,这才离去。

老人家不明所以,区区两碗豆腐花,何来感谢。看着两个大小样式相同的土碗,却扭曲叠堆,好不奇怪。

月兔东升,人海穿行,杨羽清腹中渐感饥饿。复行数十步,随意找了家酒家坐下。招来小二,要了一壶热茶,些许小菜。

菜肴方才上齐,不等动快,眼角处一条蓝袍白裘的人影徐徐走来。不言不语,只是这么简单的几步路,店中骤然一寒,徒添几分压力。稍近的几名食客,端着饭菜便向他处跑去。一时间,十步之内,除杨羽清外再无他人。

杨羽清浮起一抹笑意,放下筷子,摆上两盏茶杯,各倒一半,其中一盏推给来人:“南宫掌门一来,不少人退避三舍,怕是要耽误店家生意了。”

南宫欣舞知他打趣,不做计较。接过茶杯放置鼻前轻嗅,茶味粗劣,尽是烟火气味,张口一饮而尽。

杨羽清再斟半杯:“难道不怕在下在茶中下毒?在下可是半滴也没碰。”

南宫欣舞手腕一抬,丝毫不做停留,便又一口饮完:“我虽不知你是否善于毒术,却知晓你不会用毒。”话锋一转:“适才上下两碗之间,你放了一锭银子,别人或许看不清,我却瞧得分明。你并非无故施恩之人。”

杨羽清笑容苦涩,举杯欲饮,最终只是沾了沾:“当年大衍雅居与西风烈等人分开后,身无分文,饥肠辘辘,便是那位老人家赠了两碗豆腐花,买了两个馒头,方不至于饿死街头。本想有朝一日报答,却一直未曾再遇。原以为缘悭一面,不想今日巧遇。所赠之物虽廉,于我而言,岂是区区些许碎银可比?只是未想,短短十年,他竟苍老如斯。这世道,果真乱啊。”最后一语,本是当年那老人家对杨羽清所感慨,如今杨羽清说来,不知几多慨叹。

“滴恩泉报,你不像我所认识的杨羽清。”南宫欣舞微微摇头,乌黑的秀发在雪白如凝脂的脸上摇曳着,若非那与生俱来的清冷,当真宛如绝世美人图。饶是如此,那出尘气质合着淡淡的梅花香味,萦绕着南宫欣舞,真真似极了那傲立霜雪、凌寒独开的梅花,坚韧、倔强,晶莹中淡雅清秀,冰肌玉骨,着实令杨羽清不由痴了。

南宫欣舞察觉杨羽清神色有异,柳眉轻蹙:“你看我作甚?”杨羽清暗叫失态,干笑着掩饰满脸尴尬:“南宫掌门所认识的杨羽清,当是睚眦必报才是。”南宫欣舞本就不善言辞,自是不愿与杨羽清这等伶牙俐齿之人纠缠,眼睛瞄了瞄门外,又看向桌上清淡的几碟小菜,道:“我知晓一处地方,便是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多半也不会收钱。”杨羽清“噗嗤”一笑,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南宫掌门竟也开起玩笑,这世间哪里有吃饭会分毫不收的地方?南宫掌门若是说得出来,万水千山,在下也要陪你同去。”杨羽清本是玩笑,未想南宫欣舞纵然心如止水,终究也是女儿身,心思一荡,羊脂般的脸颊升起一丝绯红,竟有几分女子娇羞,杨羽清又是失神。

娇羞之态转瞬即逝,南宫欣舞清冷冷吐出三个字:“天香楼。”话音方才出口,杨羽清心如潮水翻涌:“莫非天香楼的掌柜是个大善人不成?”杨羽清故作轻松,心内兀自惊讶,若非十足把握,南宫欣舞断不会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三个字。南宫欣舞好似将杨羽清看透了般,缓缓说道:“上次边城青送笺而来,放着其他酒家不去,偏偏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我便觉蹊跷。私下打探,郭掌柜真是个人物。”

话未说透,意却点透。说道如此地步,杨羽清心知南宫欣舞多半早已将天香楼查了个底朝天,苦笑道:“能得到南宫掌门这般称赞,郭掌柜怕是要激动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手指沿着杯缘轻轻滑动:“南宫掌门专程前来,当不是单纯为了敲打在下,若是所料不差,多半是为了天玄教宗与中原正统结盟之事。”

南宫欣舞道:“葬火教之事不过迟早,中原正统与天玄教宗若是兵戈不休、相互内耗,最终只会两败俱伤,总有一日将成葬火教阶下囚。”

杨羽清一愣,问道:“你信我?”南宫欣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信你的话,但中原正统并非点苍剑派一家独大,点苍剑派也非我一人专权独断。我以为,我们需要你一个保证,保证结盟之后天玄教宗不能暗中做手,引虎驱狼并非中原正统所要的结果。据我猜测,当有三派坚决反对,再有二派作壁上观,另有二派尚未可知。恐怕保证之外,尚需能可制约之物。”

“呵。”杨羽清冷笑道:“若是如此,中原正统又能保证,事成之后,不会倒戈相向么?”南宫欣舞道:“我无法为他人担保,但你若同意,我可将‘望梅六影’与南宫一脉水柔功法交与你,届时你若要杀我,轻而易举。”

“好!”杨羽清压低声音,细如蚊吟:“南宫掌门快人快语。若是结盟可成,完整的‘星魔阵谱’,在下双手奉于贵派。”四目相对,未曾结掌盟约,彼此承诺,已然在心。

玉桂高悬,太原城中万家灯火,满街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杨羽清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南宫欣舞更是不明就里。杨羽清唤来掌柜询问。掌柜本见南宫欣舞生人勿进的模样,不愿前往,却是碍于二人浑身装扮,多是武林中人,不敢怠慢,只得为其解释:“二位客官,并非是节日,不过是由大衍雅居举办的赏会。说起来,十年前大衍雅居更换主人,便有了每年一次的赏会。本是个施展才学、观赏名品的宴会,不知怎的,慢慢变成了盛会。如今每逢此时,城中奇人异事数不胜数,男女老少皆会出来游玩一番。”

“倒是稀奇。”杨羽清放下饭钱,对南宫欣舞笑道:“你我在太原多年,却从未听闻,不如今日好好见识见识。”南宫欣舞心中一动,本是不喜热闹的她,却是鬼使神差般应了下来。

二人一前一后结伴而行。入眼所见,华光璀璨,人海汹涌,杨羽清只觉举步艰难。倒是南宫欣舞靠近之时,无端森寒之气,逼得旁人散开三步。杨羽清低声笑道:“这倒沾了你的光,不然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索性退后一步,与南宫欣舞并肩而行,鼻息间,淡淡梅花气味萦绕,丝毫不觉人群拥挤之时的烦躁。

愈行愈远,两侧孩童玩具、异邦脸谱、杂耍卖艺、评书弹词,如此种种,在二人看来甚为新鲜稀奇,只觉双目难顾。

突然杨羽清身形一滞,竟是撞到一位一身麻布衣的老妇。老妇被撞得连连后退,好在人多,未曾跌倒。杨羽清连忙将其扶好,正欲道歉,却见老妇目光在二人身边来回打量,口中“啧啧”称奇:“奇怪,奇怪。”叹了口气,喃喃道了声:“都是命数,命数。”再不理二人,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落下,又快步折返:“若老妪未看错,你二人一者纯阳武脉,一者绝阴武脉,是也不是?”

杨羽清、南宫欣舞二人大惊失色,相互对视间,已知那老妇所言丝毫不差。不顾二人神色,老妇从怀中取出两条七寸长七分宽的红色绸缎,交于二人手中,道:“老妪本不该多事,但又不忍目睹你二人将来生死纠葛苦痛余生。此物你二人绑于手腕,不可取下。一年后待颜色淡去,再往南边寻我。”说着,唉声叹气,从二人身边离去。老妇看似年老,行路却是稳健,不过转眼间,身影竟从二人眼中消失。

杨羽清摸着手中红绸缎,非是寻常所见物料,兼之老妪身法特殊,似是身负绝艺,不免好奇。只是诸般猜测,仍是不知此人身份。反观南宫欣舞,也是一般无二。

经历此番,二人兴致大失。看夜色已深,各自告辞。

孤月在天,天空深邃,再添几分清寒。

不知为何,方才入梦的丘玄归猛然惊起,眼皮跳动,小声说道:“为何心中如此不安,难道不该轻信杨羽清?”睡意全无,披上素袍,走出房门。

夜凉如水,点苍剑派众弟子门人已然休息。丘玄归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漫无目的四下走动,不觉间来到问剑楼下:“既然心乱不安,倒不如在此操练。”心思把定,正要行向演武场,目光划过,但见问剑楼的窗上,似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若非定睛细看,断难分辨。

丘玄归自问年纪虽长,但目力未退,定未看错。当即快步而去,轻推房门,放浅脚步,借着淡淡月光,扫视楼中事物,沿着楼梯,细细上登。行至九层,方才踏上地板,骤然劲风扫来,隐约可见一条黑影,以掌为刃,直取自己脖颈。

“何人!”丘玄归大喝一声,一掌斜拍而去,正中黑衣人掌刃。丘玄归仓促应招,不及元功饱提,便觉黑衣人掌刃之中内劲一层一层袭来,一层强过一层。双掌交错一瞬尚可应付,可在二重劲袭来之时,再难硬接。当即双足发力,退回八层楼梯口

黑衣人似乎早已洞悉丘玄归变化,招式未收,变刃为掌,自上而下,劈向丘玄归面门。丘玄归后坠之时,心有盘算,举掌接力、旋掌化劲一气呵成,尽显名家风范。

黑衣人再击不成,毫不恋战,纵身朝楼下跃去。丘玄归岂肯轻放,动如风行,疾追而上。

出得问剑楼,再无旁物碍事,黑衣人身法尽展,腾挪辗转,百般变化。丘玄归唯恐黑衣人窃取问剑楼中之物,紧追不舍,口中真气凝聚,大喝道:“站住!”一声如雷霆霹雳炸开,周边弟子房灯火瞬间点亮。

黑衣人头也不回,眼看要到点苍剑派大门,门口左右守夜弟子长剑在握,快剑刺来。黑衣人冷哼道:“螳臂当车。”速度不减,身形却是一矮,左右双掌同出,径直打在二名弟子胸口。二名弟子连人带剑飞出数丈,已然活不成了。

“该死!”弟子毙命在前,丘玄归顾不得其他,咬破舌尖催动一身玄奥功力,誓要擒拿此人。

不知几时,黑衣人倏然止步,口中怪笑道:“到了。”声音混合着浓浓夜色,格外可怖。贼寇近在眼前,丘玄归不做停留,合身扑上。

“来得好!”黑衣人双足定力,双掌拨阴化阳,同时朝丘玄归拍出。

“嗯?”南宫欣舞尚未踏入点苍剑派,入眼处,裴秋泽、裴静姿、西风烈三人各带一对人马,兵刃在握,面色哀愤。三人面前,直挺挺躺着二具尸体,正是今夜的守夜弟子。任黄玲身形半蹲,拨开两名弟子上衣,但见二人左胸口陷入三分,伸手按去,肋骨尽碎。

“这是……”南宫欣舞双眸锐光一闪:“‘八卦流心掌’!”寒声问道:“是何缘故?”

任黄玲眉峰紧蹙,也不抬头:“一掌逼命,好狠的手段。”裴秋泽在旁解释:“二刻前,听到丘长老大喊之声,我等赶往声音来处。看见问剑楼门打开,想来有人潜入其中,被丘长老发现。待我等追到门外,便见这二人已经丧命。”

“是杨羽清!”裴静姿大喊道:“谁不知道,‘八卦流心掌’只有赵飒飞和杨家之人会。如今赵飒飞已死,只有杨羽清才能施展这门掌法。”

南宫欣舞默然不语,暗自盘算:“与杨羽清分开,我在外耽搁足有半个时辰,他的确有作案时间。可是既成约定,又为何如此?”不及细思,裴秋泽四人的目光已经投向她身后,急迫问道:“你怎回来……”尚未问完,四人却已哑然。南宫欣舞转身看去,只见萧兮然神色凝重,双臂抱着一具英挺的尸体。

不愿信、不敢信,却不能不信,这具尸体并非他人,正是执剑长老丘玄归!霎时,南宫欣舞如遭雷击,身形摇摆,想去看,双足却似被紧紧钉在地上,一步也动不得。

任黄玲终究与丘玄归相识最短,交情最浅,心性尚稳。纵身跃去,径直打开丘玄归胸前衣物,以内力探视:“丘长老右胸掌印青碧,骨头完好,内脏却已破碎,乃是内家阴极之力所至。左胸表面全无异状,只是心肺寸裂,似乎是被内劲透体而入时所伤。应该是来自两种不同的掌法。”

“‘碧澜烟手’和‘长门卸甲掌’!”南宫欣舞将一口银牙咬得“吱吱”作响,从口中一字一字蹦出。

“这三门掌法都会的,普天之下,唯有杨羽清一人!”裴秋泽怒火难扼,如戟指嚼舌:“今日丘长老与杨羽清往云府同行,回来后大发雷霆,而且动过真气。”

南宫欣舞如冷水浇头,仅存的侥幸也荡然无存,万般悔恨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出去清静,若非如此,我便该知晓丘长老与杨羽清有所矛盾,若非如此,我便不会在外耽搁若久。”十指紧扣,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潺潺落下,她浑然不觉:“杨羽清,你欺人太甚,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寒蝉西斜。

太原城外,杨羽清在树林中疾疾而奔。来到中途,脚步一止。只见两条白绫高挂树梢,自上垂下。一人,从树后缓步而来,如踏森森鬼步似要将活者钩入炼狱。

“梅开霜雪,留影山暮,南宫闻欣舞。渺渺萧瑟向烟雨,风淡云孤,远山望浮沫。”

诗号落,真容现,白绫随风而舞。南宫欣舞拧腰间,一柄长剑自腰身跃出,直插入地,人冷,剑寒,声阴沉:“杨羽清,四宫困龙阵,今日定断你生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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