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湖梦

9月份的虽然不是西湖的最佳观赏时节，但风景依然怡人——清澈的湖水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不时游过的小船为西湖增添了几分意境；和煦的暖风吹过，湖畔的垂柳都随风舞动起来；远处的宝塔和脚下的石桥遥相对应，显得格外清新秀丽。

我们在苏堤漫步了一会，苏堤南起太子湾公园，北至岳庙，横跨西湖。欣赏远近风景和散步自然是不二之选。但也正应如此，堤坝上的游客川流不息，他们不仅会扰乱风向，还带来嘈杂声，使得这里很难实现天人合一练气法。于是，征得扈江璃的同意之后，我们租了一艘木质游船，划到了湖中央停了下来。

我环顾了周围，说道：“就是这里了，江璃。游山玩水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今天我们是来练气的，你准备好了吗？”

她认真地点点头：“嗯，没问题！”

我双腿盘坐在游船的椅子上，脊椎挺直，上身端正，双手自然叠在小腹位置，掌心向上。没错，就是俗称的打坐姿势。以前看武侠小说，都会纳闷武林高手在修炼、疗伤还是冥想时为什么都要这么坐，而且不同流派如出一辙，当时还觉得太单调了。去年寒假进行天人合一练气法的修炼，才发现这种坐姿，是最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气流的。

扈江璃和我做了同样的动作，见她姿势基本没问题，我说道：“好，那么现在，闭上双眼，用身体感受每一阵风吹过的感觉。然后依据风的速度和方向进行呼吸，开始可能跟不上节奏，但也要尽可能保证同步。”这些话，也是林脩曾经对我说过的。

我和她一起开始了练气，让我意外的是，西湖的风和我之前感受到的都不一样，没有吐鲁番的干燥，也不像泰山那样凛冽，比起长江口又显得缓和得多，就如同一杯清香却不苦涩的龙井茶，让人不知不觉地浸润在其中，忘却尘世的烦恼。林升那首《题临安邸》里写的“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虽然本意是针砭统治阶级，却把西湖这种风的特点描写得跃然纸上。这不仅和追求平稳柔和的主持声音如出一辙，对我的朗诵中需要“收”的部分都有很好的借鉴意义。

扈江璃的天赋超乎我的想象，仅仅过了两个小时，呼吸就已经基本能跟上外界气流，同步率大概有六成，这已经很不简单了，我当时可是用了一周才完全掌握一种气息的。我深知越到后面就越难突破，于是决定直接让她开始最后一步。

“现在，睁开双眼，继续修炼。”我说道。

扈江璃有些疑惑：“什么？刚才要闭上眼睛，现在却……”

“没错！”我回答得斩钉截铁，然后慢慢向她解释道：“开始之所以要闭上双眼，是要排除无关的干扰，视觉在一个人的大脑中占据九成想信息量，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感觉到气流微弱的变化的。”

我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如果一直闭着眼，仅靠气流，那充其量也就是‘环境练气法’的巅峰。换句话说，我们在学校或许也能找到一个有相似气流的地方，没必要特地跑来西湖。所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开始，就宣告我们将要开始‘天人合一’练气法。”

“好，要怎么做？”她问道。

“睁开眼，凝望着眼前的景物，但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让西湖的气韵和文化融汇到自己的身体中。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想象一下在这里的历史，历朝历代的名人，或许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扈江璃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明白了，《庄子》名篇《齐物论》中就有这个思想，要让主观和客观融为一体，对吧？”

我微笑着点点头，其实之前并没有读过《齐物论》，在先秦哲学上，扈江璃更胜我不止一筹。她有如此的涵养，自然无需过多解释，直接开始了最后一个阶段的练习：

我们睁开双眼，让自己身心完全沉浸在西湖中，我们感受着气流，却远不只是气流；我们凝望着西湖，却远不只是西湖。这里的历史人文，兴衰更替，如同一幅幅画卷在我们脑海中展开——有太多仁人志士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故事，闲适耿介的白居易、宁静雅致的林逋、豪放旷达的苏轼、忠肝义胆的岳飞、英姿热血的于谦、伟岸恢宏的康熙……一代代的风流俊杰，似乎跨越了时空来到这艘船上，就坐在我和扈江璃身后，双手贴着我们后背，源源不断地，向我们输送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这种浩然之气与体内的气息碰撞、对抗、交汇，最终融为一体。

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练气法，不是“天”与“人”的合一，而是“天”、“人”与“我们”的合一。要达到这种境界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而是需要海量的知识储备，并且人文素养越高效果就越好，想到这里，我为自己身为一位人文人感到深深的骄傲。

天空传来鸬鹚的啼声，夕阳已经落至西方三台山头，将蔓延至天际的云层染成殷红色，恰好映照在对面的雷峰塔上，宛若一副绝美的剪影。我和扈江璃对视一眼，她不再问我今天的练气是否成功，想必是已经感觉到了气息的提升。我们在西湖畔找了一家杭帮菜馆吃晚饭，饭桌上简单交流了应对审核的技巧，比如目视镜头，肢体语言等。其实我也明白，这些细节不过是锦上添花，扈江璃虽然只有一天的训练，但她的气息功力已经有了质的蜕变。毫不夸张地说，已经超过了播音系的平均水准，而我达到这种程度，至少是跟着林脩特训小半年之后的事了。

看来，父亲当年的担忧不无道理，以她的天赋，如果从小到大一直持续着朗诵的训练，不知能达到多高的境界。想到这里，我开始庆幸她是解读者而非对手。

一种空前的自信充满了我的内心，播音系、传媒学院、乃至整个学校，会永远记住楚驰和扈江璃这个所向披靡的组合。无论想阻碍我夺冠的是林脩还是学生会，我都将让他们见识到，只属于人文人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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