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诵别

扈江璃点点头，走上了舞台，娓娓道来：“在通讯不发达的古代，离别，常常能成为诗人灵感的催化剂。但离别诗也分两种，惜别可以写得很唯美，但壮别往往才能成为流传千古的佳作。接下来，由楚驰选手带来王勃的作品——《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就是千百年来壮别诗的典范。”

解读完之后，她稳步走下舞台，我竖起大拇指，赞赏她的发挥十分出色，然后拉了一下衣领，来到了舞台中央，拿起话筒：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看似简单的五言律诗，需要的功力丝毫不亚于长诗，每一句话都经过无数次推敲，方能以最恰当的气息、声音、共鸣以及情感呈现出来，但这，仅仅是基础。更重要的是，作为朗诵者，必须看到，并且表现出这首诗的灵魂——那场千年前的离别：

长安的城楼下，两位身穿白衫，头戴方巾的青年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正是初唐四杰之首——少年诗人王勃；另一人，是他的好友，姓杜，前往川蜀担任县尉，人称杜少府。他们是多年的知己，偌大的长安城，复杂的官场，似乎只有彼此才能称得上至交。然而，一纸诏书，将杜少府调任蜀州。在众人眼里这是值得祝贺的升迁，唯有杜少府，高兴不起来。

他与王勃双手相握，目视远方，说道：“吾与子安相知于秦地长安城，如今升迁调任。纵有万般不舍，亦将远赴蜀地。嗟乎，风烟万里，望之无涯也！”

王勃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杜兄之心，吾甚知之。君我离乡入仕，沉浮宦海，身不由己。唯盼适蜀地后，万般保重！”

“不劳多念。唯悲此一去，再能相见未可期也。”杜少府鼻子一酸，松开手，拈起袖子准备擦眼泪。

“杜兄，此欲何为？”王勃一把抓住杜少府的手臂，劝道：“东晋名士刘伶‘以天地为屋’，如此说来，纵身处天涯海角，我与在邻何异乎？”

杜少府用力点了点头：“妙矣，子安之言！有此寥寥数语，纵蜀道‘难于上青天’，我杜少府又何惧焉？相别而泣，此乃小家儿女，丈夫耻之！”

说着，只见王勃从怀里拿出执笔，飞速写起字来，说道：“某别无馈别，唯将今日所言拟诗一首，为杜兄壮行！”

杜少府接过纸，从头到尾浏览了好几遍，赞叹道：“子安疾才，天下罕有。君且视之，千年万世之后，来着亦将传颂盛唐之壮别！告辞！”

“杜兄，告辞！”说罢，两人一个相互拱手。然后王勃向东，杜少府向西，甩起衣袂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前方等着他们的，是更广阔的天空……

窗外的乌云依然厚重，天色依然昏暗，但有那么几束阳光，不甘心地刺破乌云，如一道道利剑，从天空直插地面。

朗诵完毕，我和扈江璃交换位置，回到了候场区。见到我，黄瑜有些惊讶：“在霸道表演流之下，你还能完成表演，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呢。”然后他转而讥笑道：“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破解，但如果这就是你的本事，那根本连骐骥杯决赛都进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还要上场，去吧，继续你无谓的挣扎！”

我依然没有搭理他，看着台上的扈江璃，她正在进行第二篇章的解读：“是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句话激励着一代代离别之人踏上征途。王勃或许没有料到，在时隔一千多年的二十一世纪，也有一位诗人感受到了王勃这份心境：他和发小五岁相识，却在高考后被不同城市的学校录取，在分别的前夕，他们把酒言欢，也写下了一首诗相赠。这位诗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朗诵的楚驰，下面就请他带来自己的诗作——《赠挚友》”

我继续走上台，朗诵道：

总忆交情数载浓，别离相近各乘风。

八方尽在青天下，四海何出赤县中。

志士扬帆为大业，男儿策马踏征戎。

功成有日相聚首，煮酒青梅论英雄！

我眼前的城楼、古道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酒桌，三年前的自己就坐在桌前，我对面那个人，名叫余季南，身穿一件运动T恤衫，国字脸，身材敦实。两道眉毛浓密黝黑，眼睛虽然很大却总是眯着，因为喜欢笑。他打开了一瓶二锅头，先把我面前的酒盅斟满，再斟自己那杯，说道：“楚驰，来来来，喝！前段时间都要学傻了，可算拿下了这高考，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我举起酒盅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皱起了眉头，却不是因为白酒的辛辣，我叹了一口气：“唉，想咱们小时候上学放学都要形影不离，到了高中，反而各自潜心学业，难得一见。这一转眼，你就要到广东求学了，真是白驹过隙啊。”

他笑着说：“可不准说丧气话啊！去广东而已，不还是在我们这大中国之内吗？就算出了国，也都是在这万里苍穹之下，想见面 ，那还不是一趟飞机的事儿？”

他这种理论我第一次听到，还真是话糙理不糙，我称赞道：“言之有理！你我都是胸怀天下的人，只要眼界足够博大，就算是天南海北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嫌小酒盅不过瘾，把酒倒在空饭碗里，大口喝下：“这才像话嘛！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海里是惊涛骇浪，路上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我们的船，放不倒我们的马！”

我坐到他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对！我们必将以破竹之势，摧毁面前的一切障碍！等到下次回来，我们再好好喝一顿酒，喝酒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到那时候，要像曹操和刘备的许都之会那样，说出那句让天地变色的话——”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俩异口同声道：“天下英雄，唯楚驰与季南耳！”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了一半，校园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颜色：树木青葱，草坪翠绿，操场的跑道鲜红，教学楼洁白。它们用无声的语言控诉着黑暗，呼唤着光明。

我走下舞台，黄瑜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气焰，眼神游离，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哼！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弱嘛，楚驰。但你也感觉出来了吧，哪怕是使劲全力，也还是差了一点点。真是可惜！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这个天才，是你们普通人永远也无法超越的。祝贺你，凭借努力拿到二等奖，哈哈哈！”

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以现在的表现，那确实还不足以战胜你。但是，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在彩排中留一手。现在，洗干净耳朵，因为‘古今三重奏’的最终章马上要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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