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海涌

我前往休息区，喝了点水润润嗓子，便又回到决斗舞台，预赛和复赛是连续进行的。对面走上一位戴眼镜的男生，他的穿着很特别：一身靛蓝色的外套，材质是厚实的尼龙，戴着白色安全帽和橡皮手套，手持一本厚厚的研究报告，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水，看样子超过10升。据主持人介绍，他名叫彭贤，是本届进入淘汰赛的唯一一名工科学生，来自中国海洋大学，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一员，团队曾为“蛟龙号”潜水器的开发献计献策，在研究的同时，他也擅长海洋主题的朗诵，被称为“瀚海科学家”。

选手见面环节中，他问我道：“作为一名朗诵者，你听到过自己朗诵吗？”

“那是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你没听到过。”他否认了我的答案：“你听到自己的朗诵，却掺杂着周围的声音，陆地上的世界太过于嘈杂。而我，在数千米以下的深海中，听见的才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朗诵！”他的声音沉稳而低沉，几乎用的全是腹腔共鸣，不愧是长期与深海打交道的朗诵者。

我同样主动让出了先手，他扶了一下眼镜，说道：“我朗诵的篇目是——《观沧海》。向科学探索！巡洋舰的主宰——曹操！”话音刚落，一艘钢铁铸造的巡洋舰驶来，站在甲板上的正是曹操，他身穿海军军官制服，黑衣白帽，从腰间抽出武器，却不是倚天剑，而是一把闪耀着蓝色电弧的海洋探针，足有一米多长，手握的位置有好几个按钮。朗诵者的风格而不同，先贤的形态确实会相应变化，但现代装束的曹操我还是第一次见。观众席爆发出喝彩声，大家都好奇他将带来怎样的表现。

我仍不想过早展现全部实力，于是选择了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迎战，在与黄瑜比赛前，我无数次看过他表演的视频，对这首词已经烂熟于心，再加上自己的感悟，相信获胜并不会太难。我方也驶来一艘木战船，有着三面大帆，最中央的一面写着硕大的“吴”字，船体在大小上丝毫不输给对方。这艘船的元帅，身穿赤甲，头戴红盔，长发和披风随风扬起，正是赤壁给曹操带来火焰噩梦的周瑜。

“想用周瑜来克制曹操？我会让你知道这个决定是多么不科学！战场是——东海！”说罢，对决舞台巨浪滔滔，气势上远超了刚才的浔阳江，我们悬浮在半空，四周除了翻涌的海浪和两艘战船，一无所有。

他翻开了研究报告，展开攻势：“第一项研究：地形！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曹操把探针按在甲板的地面，无数深棕色的礁石从海面突刺出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的反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招式，双方的礁石碰撞在一起，迸裂开来，碎渣落回海面，顷刻消失在浪花中。

“第二项研究，植被！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只见海岸上的树木像是活了，疯狂地生长起来，高出地面好几丈，树叶像是飞镖一样向我发射过来。

我右手前伸，五指张开：“这样的攻击别想伤到我！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周瑜一挥斗篷，身周出现了一圈火焰光环，树叶碰到它纷纷烧焦。这句诗把周瑜的英气实体化，暂时抵挡对手攻击，可谓防御性与观赏性兼备。

他继续翻动着研究报告，已经到了最后几页：“第三项研究，天文！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太阳和月亮出现在对决舞台上方，整个舞台被横着分为昼夜两半，曹操高举探针，吸收着洒下的阳辉、月华和星芒，看来这也是一个强化类的招式。

随后，他一把合上研究报告，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沉入无情的海底吧！第四项研究，风向！最后一项研究，海水！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经过日月星辰能量的加成，那把探针的电弧增强了几倍，曹操举着它向前一挥，召唤起来的海浪超过十丈，几乎到达了会场的楼顶，借助着狂风的力量向我涌来。

我双手张开，准备迎接这场洗礼：“朗诵者秘技——天人合一练气法！”

此刻我仿佛看见了林脩：“如果把朗诵比作盖一栋房子，‘气息’作为基础，相当于一砖一瓦。”我们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他教会了我，如何运用环境的力量形成自己的气，在此基础上我又更进一步，领悟了天人合一练气法。

彭贤越是储备力量，我就越高兴，因为天人合一练气法能吸收环境的能量，提升自己的攻击，双方诗句中环境描写越多，效果就越明显，他的这首《短歌行》，反而成为了我最有力的武器。周瑜身周的火焰又增强了许多倍，身旁的将士们已经拉满弓弦蓄势待发。

可此时我仍想谨慎一点，唯恐火箭被海浪克制。对方的招式虽然相当华丽，但终究是理工科学生，朗诵的功底有限，所以并不能发挥出招式的最大威力，硬碰硬的话，仍然是我占绝对优势，我选择了同样用海浪攻击：“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随着一阵汹涌的巨响，我方海浪达到了二十丈高，直冲鸟巢顶端，就连全息影像都无法完全显示。忽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把背上的玻璃瓶取下来，像是炮筒一样扛在肩上，打开瓶盖，里面的水缓缓流出，洒在舞台上，他解释道：“这可不是全息影像，而是真正的马达加斯加海水，世界上唯一一条不符合模型的洋流。它就是我的朗诵者秘技——洋流大逆转！所有的水属性招式，都由我来选择目标！”顷刻间，我方巨浪竟然掉转方向，直冲冲压下来，眼看就要淹没战船。

我立马朗诵：“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十个字在半秒之内念完，从小到大最快的语速也不过如此。周瑜举起一个青铜酒樽，把酒洒入海中。舞台上的计时器震了一下，随后开始逆时针转动，双方的海浪越降越低，越退越后，回到的海中。这是《念奴娇·赤壁怀古》的隐藏招式，让时光倒流，恢复到上一回合的状态，然而，这一招也有反噬效果，己方的诗句无法再次使用，对方则可以。

他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淡淡地说道：“看来你已经放弃了抵抗，就算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改变。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曹操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十丈高的巨浪再次出现。

此时此刻我几乎陷入绝境，整首诗都被我朗诵得差不多，剩下唯一能进行攻击的诗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也是火焰属性的招式，没有了天人合一练气法的加成，完全无法与对手抗衡。难道，我的全国大赛之路就要画上句号了吗？等等，羽扇纶巾？这样理解的话，说不定还有希望！

在我念出这句之后，战船上的周瑜身旁，竟然露出另一个人的脸庞，他用纶巾扎着发髻，唇上八字须，身披鹤氅，仙风道骨。右手从背后拿出，持一把羽毛扇，扇坠是太极的图案。正是诸葛亮，他目视前方，缓缓地说道：“孟德，你以为赤壁最大的敌人是公瑾，殊不知这一切早在我孔明的掌控之中。孙刘联盟的合击，将是你永远的噩梦！”说罢，诸葛亮轻摇羽扇，一道闪电“唰”地划破夜空，正好落在海浪上。随着海水的导电作用，传向水面，传向巡洋舰，传向曹操的身体，他顿时抽搐了起来，手中的探针也应声落地。电流的速度远快于风速，在几秒后，海浪才吞没我方的战船，由于时间先后，裁判判定我获得胜利。

彭贤怒不可遏，把手中的眼镜往地上一摔，抗议道：“这是偏袒！他召唤的先贤明明是周瑜，词中也出现了周郎、公瑾，怎么会一下子多出来一个诸葛亮！我举报楚驰曲解作品，应该取消参赛资格！”

裁判似乎被他的话提醒了，转而严肃地问我：“楚驰选手，请你给出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这首词中会有诸葛亮出现，如果只凭‘羽扇纶巾’一句，未免太牵强了，任何人都可以戴纶巾、持羽扇，并非是孔明的专利。”

我没有回答，反问彭贤：“你知道，这首词的作者，苏轼的故乡是哪里吗？”

他犯了难，挠了半天脑袋也没想出来：“苏轼故乡？是……是……我不知道。但这和周瑜，诸葛亮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转移话题！”

“当然有关系！”我高声说道：“苏轼是眉州眉山人，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省眉山市。而《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倒数第二句写道‘故国神游’。试问川蜀之地，最著名的政权，是不是刘皇叔建立的蜀汉之国？而且如果只有周瑜一个人，又怎么可能‘谈笑’？综此两点，‘羽扇纶巾’描写的不是别人，正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裁判也犯难了，不知该如何裁定。这时他的耳机亮了起来，有人在和他对话，他点了几下头，拿起话筒说道：“收到总评委的指示，选手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作品，言之有理即可，所以这场比赛结果不变，楚驰获胜。彭贤选手，你还有异议吗？”

“没……没有异议……”他垂下头，低声说道。

我走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眼镜，交到他手上：“你朗诵得真的很棒！作为一名理科生，我相信你付出了比我更多的努力。但一位真正的朗诵家，不仅仅要了解诗歌，更要了解作者和背景。我们一起努力，相信你的声音能在祖国最深的海域响起！”

他戴上眼镜，点头道：“我明白了！朗诵也和科学一样，一点都马虎不得呀。”

我回到观众席，江璃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了。她笑道：“真了不起！一下子就赢下两场比赛，下一场就是四分之一决赛了！”

我笑了两声：“哈哈，每一位对手都很不简单，我也学到了不少。走，带你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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