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旅途的终点

旅人到了终点站，她该回家了。

1

阿花是一株花，她的家是远离城区的荒山。虽说是荒山，可这个地方对于生灵万物来说是个好地方。

天地之气汇于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花就有了灵智。

阿花只是个普通的花，但她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

她还记得她刚刚有灵智的时候，山上的狐狸还是一堆一堆的，每天都可以看见好多狐狸来来去去。

而现在只剩下亦澜一只了。

他们都去哪儿了呢？

阿花不知道，阿花也不敢问。

2

一朵花心里在想什么，亦澜不知道也不关心，这是他独自在荒山的第十个年头。

已经十年了，他还是没能化形。

他好废啊。

亦澜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

这个世界对妖族有着莫名的善意，天赋高点的妖不过百年便可化形成人，然后进入城市，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而他是狐族最后一只还没化形的狐。

想当年亦澜出生的时候，族长还曾惊叹于他的天姿与聪慧，不想百年过去，只有他最废。

亦澜心里苦，但亦澜不说。

3

什么？你问为什么要化形？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妖族只有化形才能生存。

更何况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城市的面积不断扩大，这些郊区早晚会被开发。而那时没能化形的妖就只能去寻找新的容身之处。

与其东奔西走，不如尽早化形。

更重要的是，如果化形了，你就不用担心你那一天被人抓走把皮扒了做大衣之类的东西了。

亦澜绝不承认对他来说后一个比较重要。

亦澜在家族遗留下来的古籍里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勉强强算是办法的办法。

——找人。

4

当然不是找一般人。

万妖书阁

——阅世间之事，解浮生之愁，度万灵之苦

亦澜找到就是它的主人。

5

此时万妖书阁的阁主正在接待她的客人。

“这便是来自异世的古茶吗？”

阁主端起茶杯细嗅着客人带来的茶淡笑道，“果然好味道，真是多谢了，月秋。”

“那是，古精灵的茶都是好味道。不过……”月秋瞧着阁主赞道，“难得的是像阁主这样懂茶的人。”最重要的长得还好看。

不像卡思塔利的一群妖魔鬼怪，没几个懂茶的。

6

月秋是一个星期前来到这个位面的，当时阁主还躺在摇椅上午睡，如画中仙一般的姑娘躺在摇椅上闭目，偶然有清风拂过她的衣摆。

月秋就是在这般岁月静好的场景中这么从半空掉了下来的。

这样狼狈的出场的罪魁祸首是卡思塔利的传送门，回去一定要给校长那个老头子投诉，月秋恨恨想到。

后来阁主当然是醒了，正当她还在想怎么跟阁主解释时，阁主一语道破她的身份和来历，并收留了她。

啊，卡思塔利要是有这样人美心善还懂茶的黑长直姐姐她月秋立刻马上就答应他们的邀请回去做老师。

可是他们没有。

他们只有一群妖魔鬼怪般的老师和学生和每次都传不对地方的传送门。

卡思塔利：？？

7

“有客人来了。”阁主慢悠悠得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得看了眼月秋，“你要随我一同去看么？”

“谁呀，”月秋愣了愣，好奇地问，“是我的熟人吗？”

“不是，只是会和你有些关系。”

“当然也不一定。”

阁主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按年龄，你是他奶奶辈的。”也有可能是妈妈辈。

月秋：？

我才一千多岁在古精灵里算是很小的了怎么就奶奶了？

8

然后月秋就知道为什么了。

但月秋绝不承认自己是奶奶。

9

亦澜千辛万苦费尽心思到了目的地——万山之首岐山，刚上山便看见一座宅院。

他走到宅门前，想要推开门。

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开门他就被捏着脖子提溜了起来，被迫与月秋那双宛若九天星辰的紫眸对视。

亦澜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打人。

把我放下来，亦澜盯着月秋，无声的威胁到。

月秋不为所动。

“好小一只狐狸。他有多大？”

“一百多岁吧。”阁主在月秋身后弯眉笑着说，“快把他放下吧，他要生气了。”

一百多岁啊，真好小一狐狸。

10

“……怪不得呢。”阁主打量了眼亦澜喃喃道。

“他和你有一样的气运。”阁主对月秋说。

你们的归宿都在那个地方，

那个天外之界。

11

亦澜被阁主留了下来。

“你在这里专心修炼，专心悟道。”

“等你悟出天地本源，你便可打破法则对你的束缚。”

“之后你便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该去的地方？

“对，是个叫卡思塔利的学校。”

“我联系上校长了，”月秋说，“他说他很乐意，还说卡思塔利学院欢迎你。”

“哦。”

亦澜反应很平淡，“我去做什么？上学？”

“不是，当老师，教小崽子。”月秋看着明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一脸无所谓的亦澜，开始担心亦澜的毛发。

卡思塔利的老师，是个会秃头的职业。

12

亦澜没想这么多，他现在想的就是他化形之后的工作问题解决了。

亦澜想了想，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每个人要走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决定，他也有些好奇世界之外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当个老师更能了解来自不同界面的风俗与习惯。

应该吧。

得知亦澜想法的月秋：果然还是个小狐狸。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13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月，月秋想了想，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阁主来的时候，她正看着正在书堆里挣扎的亦澜发呆。

“你真的做好你的选择了吗？”

你准备好接受你的宿命了吗？

阁主问。

“嗯。”

回过神来的月秋笑着说，“当然。”

那笑是阁主这些天看到的月秋最为正经的一个笑容。

她说，“我的身份您也知道，我是个旅人。”

“我游遍世间，为的不过是最后能回到我的故乡。

然后改变它。”

月秋说话的时候，眼睛闪着光。

“现在旅人的路途到了终点站了，她该回家了。”

可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阁主想。

但她还是没有阻止月秋。

14

听到月秋要离开，亦澜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月秋身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知道。

他眼前的这些古籍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是月秋留下的。这半个月来，月秋不知道为什么教给了他很多以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不管是占卜术，还是魔药的制作或者其他的东西。

她教了他很多，他很感激。

15

亦澜忽然想起自己和月秋曾经有一次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对谈。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晚上。

他就坐在院子里，先开口的是月秋。

她问，“假如，你提前知道了你的命运，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愣。

“族长曾经说过，天命是不可预测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他想了想说，“但我觉得，天命怎样这些和我没关系。”

“我做的就是我自己的决定，只要是我做的决定，我觉得可以，就好了。”

他想的很简单，宿命怎样和我无关，天道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觉得我可以，那就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听完他的回答后，她笑了。

“谢谢你。”她说。

16

不过亦澜现在还不懂她到底在谢什么。

明明是她对他帮助更多。

他是知恩图报的狐狸。

要不，送个什么东西？

17

但亦澜最后什么也没送。

他就那样看着月秋离开，最后只是说了句：

“谢谢你，再见。”

月秋摆摆手，“不用谢，再见。”

“后会有期。”

18

重逢来的很早。

19

“……”

“……”

“看什么看，没见过精灵怀孕啊，”月秋白了一眼亦澜，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怎么，来看我？”

不看你看谁，真是的怀孕了也不温柔一点。

亦澜翻了个白眼，把月秋的手巴拉开，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这才五年过去，你怎么就结婚生子了。

但他没问。

“我觉得你在骂我。”月秋说，“但见到你我心情很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月秋摸了摸肚子，“他很听话，估计会和你合得来。”

哦，是吗。

亦澜想，你的孩子，怎么想都觉得不会听话。

房门被打开了，他吓了一跳，赶紧从窗上跳了下去，余光掠过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没有看清脸。

“刚才是什么东西跑进来了？”男人如此说的。

“很久以前的小朋友，不过它应该走了。”月秋的声音隐隐传来，听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亦澜跑跑停停，到底还是回去了。

和阁主约定的时间到了。

礼物还没送呢，那就下次好了。

20

亦澜再见到月秋的时间不太对，地点也不太对。

月秋的生命之火快要熄灭了。

“小崽子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你。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啊。”月秋勉强笑了笑，如此说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手推了他一把。

“走吧，去卡思塔利吧，这里没人容得下我们。”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别相信他们…”

“永远都不要……”

那是亦澜听到月秋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上正下着大雨，月秋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一定不是泪水吧，一定不是的对吧。

血与水混杂在一起，亦澜拼命的跑，离开了她。

他在远处看着月秋渐渐失去神采的双眸，流下了平生第一滴泪。

几天后月秋的尸体被古精灵族的族人从密林中找到，她的身边散落着几朵已经枯萎的花。

不知道是风吹落的，还是有人忍着悲痛，送给那个可怜的姑娘最后的礼物。

21

后来亦澜和阁主都再没提起过那个叫月秋的姑娘。

亦澜在阁主的教导下专心修炼。

如此又过了十年。

22

十年后的亦澜成功化形，在化形之日，他清楚得感知到了世界对他的排斥。

同时他接到了来自卡思塔利的邀请函。

23

这是属于亦澜的，新旅途的开始。

24

“他是月秋的孩子。”

亦澜向他的同事解释着，他们其中有些人，是月秋的同学，毕业之后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成为教师。

月秋本来也该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的。

如果她不曾离开。

“亦澜老师你真好，为什么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

男孩笑嘻嘻地问，然后悄悄换掉了某人的碳酸饮料。

“大概吧。”

亦澜没有否定。

他又想起了很久之前。

25

“再见到你真好。”

【月秋是不会后悔的，尽管她在出发前就已经从阁主的异样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在她生命的尽头，唯一难过的只是没有照顾刚出世的孩子。

她就是这种性格，一条路走到黑，不死不后悔，作为土生土长的古精灵，父亲和族人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她了如指掌。

在卡斯塔利学院学习的这些年，她也明白天罚注定降临，而作为古精灵族的一员，她没法说服自己以神明的姿态降临，去覆灭那里的一切，所有她成长过的痕迹。

她和自己的孩子不同，她对古精灵的牵挂太大了。或许明知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仍旧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救了独角兽，得到了独角兽的认可和祝福，它们选择相信她，保护她的孩子。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自己选的路，自己必须承担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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