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春风遇故人，晚影起微澜

暮春的风已经褪去微凉，吹在身上暖融融的，带着草木蓬勃生长的青涩气息。

从后山梧桐林下来，两人坐上回城的公交。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撩乱苏念婉额前的碎发。她手里捧着一整本刚收集好的新叶标本，指尖一页页轻轻翻过，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安静又柔软。

陆星辞坐在她身侧，余光一直轻轻落着她的侧颜。

一路无话，却满是松弛的安稳。

车子停在大学城交汇路口，是两校最近的换乘站点。暮色初临，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行道树嫩绿的枝叶上，行人往来闲散，是暮春最温柔的傍晚。

两人并肩下车，刚踏上人行道，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忽然从身侧传来。

“念婉？”

声音干净温和，带着一点意外的轻诧。

苏念婉脚步微顿，下意识转头。

不远处的行道树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斯文。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籍，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周身是常年泡在实验室里沉淀出的沉静气质。

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整个人干净得像春日最柔和的一缕天光。

是沈聿白。

苏念婉微微怔了下，随即眉眼舒展，礼貌浅笑：“沈学长，好巧。”

沈聿白，她本专业直系大四学长，也是带她进实验组、最初手把手教她操作实验仪器、带她梳理论文框架的人。

去年秋冬她频繁熬夜赶实验、屡屡碰壁崩溃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这位学长耐心替她纠错、稳住她的心态。只是学长去年年底忙于保研复试与国家级项目结题，整日泡在研究院，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偶遇碰面。

沈聿白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苏念婉身上，语气自然熟稔：“刚从研究院回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最近实验进展顺利吗？中期报告我看了导师公示，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稳。”

一句温和的肯定，不轻不重，却带着旁人没有的熟悉与了解。

苏念婉轻轻点头：“还算顺利，之前卡住的数据误差终于找出来了，后面节奏轻松很多。”

“早就知道你能稳住。”沈聿白浅浅弯唇，笑意清淡温柔，“你是我带过最沉得住气的低年级学生，只是太喜欢自己硬扛。”

这句评价，带着只有长期看着她成长的人才有的熟稔与体恤。

一旁的陆星辞没有说话。

他静静站在苏念婉身侧，身姿挺拔，神色清淡从容，没有插话，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只是那双原本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悄然淡了一点温度。

他很安静，却存在感极强。

沈聿白这时才顺势抬眼，礼貌看向一旁的陆星辞，目光轻轻一顿。

眼前少年气质清隽干净，身形高挑，眉眼澄澈却带着内敛的疏离，静静立在苏念婉身侧，姿态自然而然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与默契。

不用介绍，一眼便能看懂关系。

沈聿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礼貌颔首，主动开口：“这位是？”

“陆星辞，隔壁学校的。”苏念婉自然介绍，语气轻快，“我的朋友。”

一句朋友，干净坦荡，无半分遮掩。

陆星辞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温和，礼数周全：“你好。”

简单两句问候，没有热络，也无敌意，却在暮春晚风里，悄然拉开一层微妙的距离感。

沈聿白笑意依旧温和，坦然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苏念婉身上，语气依旧是学长对晚辈的关照：“最近院里准备申报省级创新实验项目，名额很少，但你的数据积累足够、中期成果亮眼，我帮你报了名。后续答辩材料、项目申报书，我抽空带你梳理一遍。”

这话一出，苏念婉眼底一亮。

省级创新项目，是她这段时间最想争取、却又没十足把握的机会。

她没想到，许久未联系的学长，竟默默替她争取了名额。

“真的吗？谢谢学长。”她眼里是真切的欣喜，“我最近还在整理后续实验拓展内容，正愁没人指导。”

“不用客气。”沈聿白看着她明媚的眉眼，轻声道，“你值得。当初带你进组，我就说过，你很适合走科研这条路。”

晚风轻轻拂过三人之间。

一旁的陆星辞依旧安静伫立。

他看着眼前温和斯文的学长，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笃定，看着他对苏念婉熟稔至极的了解——了解她的短板、了解她的潜力、了解她默默硬扛的性子。

这些，是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苏念婉的过去与成长。

心底很轻很轻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不是不悦，不是猜忌。

是一种温柔又克制的怅然。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一直有人这样认真、耐心、笃定地，看着她长大、变好、变优秀。

沈聿白看了眼天色，暮色渐深，温声收尾：“我晚上还有组会，先不耽误你们。我把申报文件模板发你微信，你今晚抽空先看一遍，后天下午没课的话，来实验室找我。”

“好，谢谢学长！”

“好好准备。”

沈聿白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干净坦荡，随即礼貌朝陆星辞轻点了下头，转身从容离开。

白衬衫背影融进温柔夜色里，干净、斯文、温润，像一阵恰到好处的春风。

人行道上，终于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晚风依旧轻柔，树叶簌簌轻响。

短暂的安静落下来。

苏念婉还沉浸在拿到项目名额的欣喜里，侧过头，眉眼亮晶晶看向陆星辞：“学长帮我报了省创项目，这下我接下来半年都有明确的方向了。”

她语气轻快，全然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陆星辞垂眸看向她，须臾，缓缓扬起唇角，依旧是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一点浅浅的凉意迟迟未散。

“很好。”他轻声说，“替你开心。”

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苏念婉却敏锐察觉到他片刻的沉默。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凑近半步，抬头望他：“你怎么不说话啦？”

路灯暖光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陆星辞垂眸望着她凑近的小脸，望着她全然信任、毫无杂念的眼神，心底那点微妙的波澜瞬间被温柔压下。

他怎么会不懂。

沈聿白优秀、稳重、温柔、年长、熟识她的一切，是照亮她科研之路的前辈，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欣赏与关照。

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无可挑剔。

换作任何人，或许都会心生隔阂。

可他信她。

只是……难免会生出一点克制的、柔软的危机感。

他抬手，很轻地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微凉，语气温柔依旧，只是多了一点淡淡的认真：

“没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我的小姑娘，真的一直在悄悄变厉害。”

苏念婉愣了愣，心头一暖，弯起眉眼笑起来：“我会更厉害的，以后不用别人带，我自己也能做好所有项目。”

陆星辞看着她明媚的笑，眼底温柔层层漫开，却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沈聿白。

春风温柔，故人出现。

无风波，无争吵。

却从此，在他们安稳温柔的岁岁年年里，落下一道温柔又克制的微澜。

前路不再只有单纯的风花雪月、朝夕相伴。

还有优秀旁人的目光、坦荡的欣赏、以及悄然滋生的、不动声色的竞争与在意。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影子依旧依偎重叠。

只是这一晚的晚风，比往日，多了一层浅浅沉沉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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