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壮士十年归

女刑警牺牲的那天，她卧底一年整，2013年9月1日，原本整个任务根本看不到头，但多亏了溪闻钟那果决而敌对的一枪，带给她希冀。

她知道，自己的任务一旦失败就会跟鹿小深和溪闻钟一样，甚至比她更惨，没有全尸只是基本操作，因为没有毒贩想不出的招数，只有常人想不出的残酷。

但内心更多的是决心，誓死要送张栩他们接受法庭的宣判，她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对这个角色也更加入戏。

出院的那天，她从未有过的思念家人，思念闹闹，那晚她彻夜无眠，想到了阮教官、大队长、参谋长和队友，还有为了得到张栩内部高层人员名单而吸食海---洛---因的阮新平，那个只有二十八岁的、站在黑暗里的英雄、她未曾相识的战友，永远沉睡在了J市。

阮新平整理好所有资料准备交给夏安，途中被段波安排的打手活活用乱刀砍死，血肉都碎成了一滩。

死的那天也是他二十八岁生日，还是一个黄昏，听大队长说，当时阮新平所说的资料丢失，是他的初恋顾唯一找出来的。

阮新平在出事当天早晨给阮教官打了电话——“爸，我为国尽忠，不能为您尽孝了。我的小金花，你替我送她出嫁。”

又在出租房给顾唯一留下一张亲笔遗书——“风雨送人来，风雨留人住。草草杯盘话别离，风雨催人去。小金花，我可能回不去了，别等我了。”

在所有人眼中普工邱军教出了一个不忠不孝只会吸毒的儿子，用着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甚至阮家的大门口还被贴上“邱军教出害群之马”的条幅。

没有人知道邱军是枭龙特种大队的教官阮爱民，没有人知道邱晓东的是人民警察阮新平。

阮新平十二年前因“生活所迫”私自贩卖违禁品被警校拘留，之后去了边境开半挂，四年前在J市四季酒店吸毒被捕，交出信息后毫不犹豫再次出发潜入狼窝，至死没有暴露自己，至死都是以毒贩的身份被所有人憎恶。

张栩说起那个优秀的年轻人，如果活着可以代替段波的位置跟她平起平坐，却因为太过优秀段波怕自己没有地位，事后他把段波叫到跟前，亲自动手抽了一顿皮带。

她在接受一等功举行仪式时，她的领路者、师父、教官阮爱民从P市赶来，刹那间老泪纵横，也是在那一个月，阮新平被追评为烈士，阮教官多年后，得到的只有一张由民政部出示的《烈士证明书》。

她从总院转到枭龙卫生队，彻底从病房出来的第一天就去看了阮新平的遗像，阮教官手中的照片上，那个十九岁年轻人笑容灿烂，剑眉星目，咧嘴一笑满口白牙，精神抖擞地穿着十二年前的警校制服站在教学楼前。

阮新平，从毒贩到烈士，用了十二年的时间！

十二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唯有一颗赤子丹心，可昭日月！

阮教官在阮新平的墓碑上盖了一面国旗，她想把自己的军功章埋在阮新平的墓里，阮教官气急了：“秦帅，你胡闹，那是党和国家给予你的荣誉和肯定！”

她看着阮教官的眼睛：“是他挖出了张栩最信任的三个人并拿到他们的资料，我才有机会执行这个任务。我知道，您得知李萌萌喜欢女性就在物色优秀人员，很荣幸，我被您挑剔的眼光看上了，成为枭龙二十一世纪第一个三栖作战女特种兵。”

阮教官拍着她的肩膀，双手颤颤巍巍地将她的右手合起来，仿佛强撑了十二年的硬朗身体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变得老态龙钟、白发丛生，五十三岁的脸笑出了七十三岁的皱纹：“我承认培养你有私心，尤其是第一眼见到你的枪法和擒拿术的时候！

所以对你非常苛刻，你怎么做我都不满意，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我……怕自己的心血又付诸一炬。

你不愧是三代军人世家出来的人，信仰、使命、胆量、坚韧、原则、智慧聚集一身，双目相对的瞬间我就知道你是我期盼的人。

这个任务本该由公安部门完成，可惜万豪跟段波太多疑、太阴险、太恶毒，非要让近身的每一个人都上瘾，就这都不够贴身的。

他们身边的女人也是频繁更换，从无长期X...伴侣，男人不能靠近女人也一样，张栩更是见首不见尾，所以只能从李萌萌那里下手了，有需求才有突破口。”

她同样认可：“李萌萌的确比段波和万豪好对付些。”

阮教官缓缓蹲下身摸着墓碑上的名字“邱晓东”三个字，低声叹息：“不是李萌萌好对付……是你拥有一个不惧生死，像战友一样可以交付后背的姐妹。

这也是一个误区，所有人都认为一个普通女子没有像你们一样经受严格训练，又毫无血缘关系，甚至不经常见面，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信仰和感情，三两下就会招认，不认就是真的不知道，何况她还有抑郁症，精神会随时崩溃。

就连我这个二十五年的老兵五年的教官，也只见过五个平常人遭遇毒贩没有松口的，但另一半无一例外非警即军，要么就是本家家里有成员或者是非战斗人员。

说真的，我去P市警局当后勤五年，有几个男的甚至比女的吐的更快，因为有时候女的比较痴情，男的不一样，说好听了是理智，难听了就是逐利。”

她以前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女毒贩为了自己的爱情贩毒，二十岁就被枪毙。

见自己掌心的一等功军功章阮教官不接，她只好别在自己的正装上。

她是特地请假换了正装来见阮新平和夏安的，听阮教官这样赞叹就轻声叙述：“许闹不是，她的父母既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非战斗人员，弟弟还是学生，只有一个未曾谋面、听长辈说过的小爷爷当了红军没有回来。

她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完全是被叔叔、阿姨和语文、历史、地理老师，还有她自己的喜好，从电视剧、纪录片、古诗词、军事时政以及历史课本中培养的。

她说，她们初中历史老师告诉她们要以辩证法的眼光去看待事物，让她们记住国旗是被先辈们的鲜血染红的；最喜欢电影《以革命的名义》里列宁的台词——

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一个民族如果忘记了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所有诗词里，最喜欢乐府诗《木兰辞》里面的那节——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阮教官当时的眼睛是闪着光在看她，说起张栩也变了脸色，面上的心痛和惋惜无法言喻，说到动情之处，一连把两句诗念了三遍，每一遍包含的感情都不同。

起初是感慨跟认同，而后是唏嘘和遗憾，最后变成了坚决与无悔：“这女娃娃还真是挺有意思，喜好也很特别！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确实如此，这三十年倒在张栩团伙手里的警察，共二百三十四名，真的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了！

一语双关的诗，将士们经过无数战斗，有的牺牲有的十年后得胜而归，这女娃学这首诗的时候一定在想，假如自己在战场，一定与战友同生共死！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秦帅，你要感谢她，也替我感谢她，协助你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替我把新平送了回来！我们都知道，其他人是上了张栩黑名单的，唯独她没有。”

听着阮教官的话，她不由得眼含热泪，眼中是满满的感动，应允之后就不再打扰阮教官陪阮新平：“教官说得对，她初中语文老师讲解将军和壮士两个词是一语双关后，她打了电话给我……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同时遇到了危险，会跟我生死与共，会当那个把后背交给我的战友！她做到了……”

而后，跟阮新平说了两句话，敬过礼就离开了：“新平大哥，属于你的荣光，我替你拿回来了！十年虽久，忠诚不灭，丹心不死！”

阮新平如果还活着，警校毕业后，应该会成为跟岳山、袁亦欢一样优秀的警察，或者比他们更加优异，天意弄人，他就快毕业公干了，最终成为永远不能获得毕业证的烈士，卧底九年，其中艰辛无人知晓。

她走时阮教官哭的绝望无助，坐在地上抱着阮新平的墓碑，从背影看去，那个枭龙特种大队曾叱咤风云的男人满头白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

十年之间，这个男人是枭龙最优异的兵，是实力的代名词、尖兵的统治者，所以当阮新平吸毒的时候，所有人大跌眼镜，而当阮新平被追评烈士以后，大家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统一湿润双眸向阮教官敬礼，阮教官也热泪盈眶。

阮教官悲痛欲绝地说了一句让她潸然泪下的话：“新平，十二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十二年了，他不再是毒贩邱晓东，而是烈士阮新平，他回来了，永远地回来了，回到祖国的国旗下，回到父亲的怀抱中，回到战友的记忆里。

纵然墓碑上仍旧只能刻别人的名字，但他的名誉已经回来了，纵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功绩，但祖国认可了，心愿已了，不负此生！

十二年前，阮新平从默默无名的混子到万豪手下刘凯的二号马仔，又替代了刘凯为了成为万豪的“亲信”。

2009年年底取代刘凯时吸了海--洛--因，即便如此都不能接太大的单子，但终于接触到其余两个重要成员，在了解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后，也了解了多条明线暗线，结果就是段波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报警了。

她在听段波洋洋得意地自卖自夸处事果断时也为阮新平惋惜，那时的阮新平已离不开毒品，身体的需求与心底的信念相悖。

那个一身孤勇的青年为了继续未完成的使命再次返回毒窝，段波也终于下了死手，大队长说阮新平临终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初恋顾唯一的，人在警察赶到之前就咽气了。

她背对着阮教官远去，不用再多看一眼也知道那张苍老的脸颊已然布满悲伤和喜悦，悲伤的是这份坦荡等了十二年，喜悦的是这份忠诚拨云见日。

她自己都忍不住哭着笑，又笑着哭。

阮新平用最后的热血换后来人一个前赴后继机会，用最后的壮烈换自己一个尊严，也是给家人一个颜面，给国家一个交代，对他而言，与毒贩抗争到底是使命，是他的战场！

到了夏安的墓发现这两天刚被人清扫过，花虽蔫了还未凋谢，看来是有人看到新闻说张氏集团被端了，特意到这里告诉夏安的。

她舔着脸借了参谋长的私家车从D市一路开到了P市，又从P市来到J市，驾驶时就会脱下正装叠好放在后座，短袖外罩了一件薄外套，拉上拉链掩饰自己的军装，再戴上男士遮光眼镜挡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放下一束黄白相间的金银花，看着没有刻字的花岗岩就想到最后见夏安的样子，怎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的？

顿时肃然起敬，笔直地向照片中的人敬了一个礼：“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夏安老哥，我只见过你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们应该告诉你张氏团伙众多骨干落网的消息了。

从他们落网至今第四个月了，我给你带来另一个消息，张栩、段波、万豪等十七人判死刑。

张栩、段波和万豪枪决日期定在明年六月二十六，其余十四人定在后年六月二十六。

剩下的，十人无期、五人二十年、六人十五年、四个十年，还有十五人七年，那些少年，有毒瘾的送到了戒毒所，没毒瘾的送到了少管所，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她想着自己说的话又补充了一段：“当然，新一轮的势力也许正在酝酿，但我相信，我们的战友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可以把这些势力扼杀在摇篮，再也不会、不能有第二个张栩纵横西南几十年，造成警察牺牲上千人而公安局却奈之不得的局面。”

“两年多了，我还是会偶尔梦见你，现在的你不会再追着我问，反倒是很开心，就是有些遗憾，没能跟家人做个告别。”她看着墓碑上逐渐转淡的阳光，太阳要落山了，像是在跟这位英雄告别，也像是在告慰他，她努力扬起唇角，“我没什么本事，家里早年祖父和父亲的积蓄都用在西北的建设、脱贫上，并不富裕。

所以，我只给了嫂子两万块的生活费，父亲和大哥一个养老一个要结婚，只能各一万五，从你牺牲的2012年12月1日起，每年五万，前两年是大哥替我打的钱，以后由我亲自转账。

政府按照因公牺牲给孩子们烈士子女的待遇，三个孩子都在公立学校学费全免，夏明今年上警校了，每月生活费大概一千二，剩下的三千给嫂子贴补家用，有些寒酸，你别嫌弃。”

“他非但不会嫌弃，还会感激你记得我们。”不远处迎着夕阳站在小道的少男风姿飒沓，“谢谢，我用不了一千二。我不抽烟不喝酒，八百就足够，母亲也有正式工作，虽然只有四千块钱，但是我可以打工，不用资助的。”

她紧紧锁定住那个跟夏安九分相似的脸，坚定地说：“训练体能不吃饱吃好怎么行？还有妹妹弟弟，都需要钱。”

夏明没有跟她犟，只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