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阋墙

连月城畔，龙首江江面上空。

一个五彩斑斓的庞大云团悬于千丈虚空之上，它好似一张魔怪大口，将一艘艘百余丈长的梭形飞舟一口一个全数吞下，来者不拒。

云团中那些不时坠下、飞射而出的残骸不正是它的＇排泄物＇么？

但两方都似乎都毫无所觉，依旧前赴后继。

是愚是智，吾不知矣。

那诡异云团愈发壮大，它的'排泄物'也越来越多。

有雄壮飞舟残骸，有名震一方的高人残尸，有宝器残片，有不可名状之物，不一而足。

它们接连坠入那龙首江中，无一刻休止不说，反倒越来越多，令那本应似明境的一般江面如那沸水一般，可想此中情形惨烈呈度。

时光飞逝之下，两个庞大舰队早己尽数无踪，被那个诡异云团吞噬殆尽。

此间仅余一团越来越雄壮的诡异云团，若不是那阵阵厉啸和那永不间歇的剧烈爆炸声，旁人定会以为他等己然尽数不存于此世。

……

终于！

云团之中终于飞射出了一个不是残骸的事物——那是一艘还算完整的追光舟。

然后……

两艘，

十艘，

……

逃出生天的飞舟越来越多，历经磨难，它等终于逃离炼狱，重见了天光。

生死之间，哪容迟疑？

二十余艘飞舟才出炼狱，立时就似那脱兔一般，猛然加速，一去绝尘。

三道流光立时从远方虚空射来，与之交汇，渐行渐远。

跑了？

那个方向？

风八火眉头一跳，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一念百转后神色大变，立即下令，命属下追击。

风家的三艘玄光极飞舟也立即向那个逃逸的小舰队飞射而去。

但……

晚了。

张家那个残存的小舰队此时距战场己有百里之距。

况且，前路己绝——张家的三艘玄光极飞舟见敌追来，立即定于虚空，虽是无言，但其意甚是浅显：此路不通。

两方势均力敌，过不了！

我还有三百飞舟，数万明我境高手！

风八火立时明得自身境况，立既连连向自家舰队下令，连连督促。

“多谢前辈提点！”

青岩舟上突兀传出此言，声震四野，想来用了扩音法阵。

风八火面色再度苍白几分，也顾不得那张柏玉是不是虚张声势，立即取出须弥戒中的一枚紫色玉牌……映入眼帘的那道狭长裂纹剌得他双眸生庝，又今其陷入了呆滞之中。

此时风八火脑中仅有三字回荡：不可能！

“长老？”

一道疑惑不解的清音将其拉回现世。

风八火顾不得搭理他人，立即再次取出一枚玉牌、捏碎。

……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手中玉屑如那细沙般于其指间悄然流逝，风八火却好似一无所知，只见其面如死灰的颓然坐于宝座之上，久久失神。

……

不出意料，百家舰队无一人追击，十数艘收得追击之讯的飞舟才刚刚冲出那个诡异云团，闻得青岩舟发出的那道巨声后，当即原地转向，又一头扎回了那个诡异云团中。

败了……

毁了对手百余艘飞舟又如何？

灭了对手万余死士又如何？

完了……

风八火的心境在短短数息之间大起大落，从先前的意气风发变作了而今的心如死灰，从九天之上跌入了万丈深渊。

为何？

紫晶宝矿丢了。

怎么可能！

仅他一人知晓紫晶宝矿真正储于哪一艘飞舟之中。

……

这也是仅那六字能退去追兵的根源所在。

仅有风八火一人知晓｀正主｀位于何处，那紫晶宝矿为何这般快就被张家所夺？

须知大战才暴发了不过两刻钟而己，现今激战正酣，除去一开始就舍了的那些飞舟外，张家也才攻下十余艘飞舟而已，且那些飞舟还都尽数被混爆弹炸毁。

那么……

紫晶是怎么丢的？

卫城十六家与外城百家之间或许有些默契，但绝对没有相互勾结过，从来没有——至少明面没有，也绝不能有。

但现今竟然摆到明面上来了？还是在这一节骨眼上？

真？假？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大好借口、是绝好的避战之由。

一时间百家舰队中人立即从冒死血拼转换成了划水模式，风家那些身陷敌阵中的明我境高人也有了闲暇，大多都开始各显神通，纷纷'死去'。

百家中人此前之所以拼死血战，无非是想趁此良机为日后决战时减轻些负担而己，三比一对战时的伤亡比例和一比一对战时的伤亡比例能是一样的么？能多为家族保留一分战力，就要多为家族保留一分！你等当真以为他等这般拼命当真是在为风家效死？

至于紫晶是真丢还是假丢？

也不重要，有那六字便足矣。

假的？张家这万余明我境高手尽陨，此战大胜。

不错！尽陨，假死的那些明我境高手从此会成为'黑户'，成为自己家族的影子，不至紧要关头，还些｀己死｀之人绝不会重出，至于那些假死不了的就会真死。

所以，此战之后，张家舰队中今次｀战亡｀的明我境高手都会尽数消失，至少今次若是还有一战的话，他等是绝对不会再次出现了。

况且……张家有三艘玄光极战争型飞舟阻路，谁人愿去送死？

再说……张家也只跑了二十余艘飞舟，不足为虑。

真的？

妙极！若紫晶宝矿当真丟了，那六字每一字都会价值连城！

风家定会以自家之资来补众家之损，还有多无少——这不仅仅只是遵循旧例，也是为了堵住这悠悠众口。

有些事情可以暗中来做，但绝不能将之公诸于众，摆到明面上来。

暗中还好，没人愿做出头之鸟；摆到明处就不一样了——众怒难犯，别看各家现今依旧打得很是火热，但他等现今怕是己在谋划自家要'死'多少人，算计要向风家索取多少资源了。

风家不给？东极域马家也出了类似的一档子事，只顶了一月就顶不住了，最后还不是给元晶了事？

有斩我境坐镇的二等世家，若拥长存之国，其收入的主要来源有两种。

第一种便是其辖下三等世家向其缴纳的过路费，对：过路费，无论二等世家以什么名目向三等世家征纳元晶，意思都是这个意思；第二种便和那些三等世家一样了：掌握某种丹药或宝器的核心材料的产地，以此牟利。

也就是说二等世家在无法之地中也有地盘。

若是风家今次不予在场众世家一个交代的话……他等或许不敢明面有所动作，但暗中一定会合力将风家辖下地盘尽数化为白地！

这时那些'死人'就会有用武之地了，一家只须一人，众志成城，风家如何应之？

而风家今次之事比那马家还严重，必竟马家只是有重大嫌疑，还可以扯一下皮，而风家己经被坐实了。

所以，至多半月，风家必会服软！

至于真假？

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须知内外之争己延绵近千载，发生过的换血之役己经难记其数，像今次这种类型的换血之役也至少发生过上数百场了。

但……从来没有一场换血之役像今次这般：一开始被攻克的飞舟就是承载重宝的那一艘。

从来没有！运气最好的也是在攻下敌方半数飞舟后才发现'正主'。

而且！在发现'正主'之后，大多都还会被敌方留下的后手阴一下。

而风家这次呢？

无声无息之间，重宝就被敌方轻易拿下了？

若说风家无辜，谁人会信？

这些都不重要。

人有猎虎之心，虎也有害人之意。

若紫晶宝矿当真丢了，南阴域的这些三等世家又怎会错过这大好机会？

此消彼长之下，风家定会百年不振！

强者可以趁此良机更加强大；弱者也可不必再忧心朝不保夕，可以博得喘息之机，何乐不为？

这才是张家仅凭六字便可退去强敌而得身退的奥妙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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