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另一块屏幕

沈默把地图收回去之后，陈远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了很久。他看着那面墙，几十块屏幕，每一块都在亮着。有的画面里有车经过，有的画面里只有树在晃。有一块屏幕里是傍晚，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有一块屏幕里是大白天，阳光把镜头照得发白。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爸装了这面墙。沈默在这里看了十二年。

十二年。

“你一个人在这里看了十二年？”

沈默正在拧一瓶矿泉水。他拧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大部分时间。”

“大部分？”

沈默把瓶盖彻底拧开，喝了一口。水下去半瓶。他拧回去，把瓶子放回箱子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偶尔有人来送东西。”

“谁？”

他顿了顿。

“快递。”

陈远看着他。

“快递送到这种地方？”

沈默没接话。

陈远盯着他的侧脸。地下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沈默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什么样的快递？”

沈默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最左边那面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灰色的，柜门有点歪，像被什么东西撞过。他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快递纸盒。

标准尺寸，大概两个巴掌大。纸盒的边角已经压皱了，封口胶带泛着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像被人翻来覆去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沈默把纸盒放在桌上。

陈远低头看。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写。收件人写着：沈默。字迹有点歪，像写在颠簸的车上写的。

陈远伸手碰了一下纸盒。纸面发涩，潮气已经把它泡软了。

“什么时候寄的？”

“大概……六年前。”

“你留到现在？”

沈默没有回答。他把纸盒翻开，里面塞满了泡沫颗粒，白色的小球，有一些已经碎了，粘在纸盒内壁上。他把泡沫颗粒拨开，从盒底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硬盘。

黑色的，2.5寸，外壳有几道划痕，边角有一块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层。

沈默把硬盘放在桌上，推到陈远面前。

陈远没碰。他低头看着那块硬盘，又抬头看了看沈默。

“里面是什么？”

“你爸寄的第二样东西。”

“第二样？”

“第一样是信和录像带。”沈默说，“第二样是这个。”

陈远重新看着那块硬盘。黑色的外壳，灰白色的划痕，像很久没人碰过的东西。边缘磕掉漆的那一块，像掉在地上摔过。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陈远愣了一下。

“你没看过？”

“没有。”

“为什么？”

沈默看着那块硬盘。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远注意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因为上面贴了一张便签。”

陈远把硬盘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纸边已经卷起来了，粘性也不太好了，微微翘起一角。上面写着一行字——

等陈远来了再开。

陈远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他爸的字。

他认得那个撇和捺的末端——微微上挑的“带锋”。跟他小时候学写字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沈默。

“你等了六年？”

沈默没说话。

陈远拿起硬盘。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里面存着东西。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接口——老款的USB，扁口的那种，不是现在的Type-C。接口里有一点灰，像是插口的金属接触片氧化了。

“有读卡器吗？”

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线。黑色的，两头都是USB口，线身上缠了一圈胶带，是手工缠的。

陈远接过来。他把线一头插进硬盘，另一头——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地下室。

“没有电脑？”

沈默指了指墙角那面屏幕墙。

“那面墙后面接着一台主机。”

陈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屏幕墙右下角有一块不起眼的挡板，跟墙面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挡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缝，被灰尘填满了。

沈默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挡板——啪，啪——然后扣住边缘往外一拉。

挡板开了。

里面露出一台黑色的主机箱。机箱外壳上落了一层灰，顶部放着一包没拆封的静电除尘网，塑料包装已经变脆了。

陈远走过去，蹲下来。他把硬盘线插进机箱前面的USB口。

主机箱的风扇转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被叫醒，发出低沉的嗡鸣。

屏幕墙上，有一块屏幕跳了一下。

没有画面。弹出了一个文件夹窗口。

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文件夹的名字是——王建国。

陈远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没有点下去。

他转过头看沈默。

沈默也看到了那个文件夹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远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瓶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你是不是认识他？”

陈远问。

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给我送过快递。”

“什么意思？”

“送这块硬盘的人，”沈默说，“就是他。”

陈远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名——王建国。

送硬盘的人是王建国。

也就是说，六年前，王建国就知道沈默。知道这个地方。知道怎么穿过三道楼梯、一扇铁门、两道密码、一枚指纹，把东西送到这间地下室里来。

而陈远直到今天才知道王建国是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偷家那一次？还是更早？

他爸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陈远把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格式是老的AVI，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日期。

他双击。

画面亮了。

一个人坐在镜头前。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件快递公司的工作服。橘灰色的马甲，胸前印着LOGO。衣服挂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挂好的。

那个人穿着灰色T恤，寸头，下巴有点胡茬。三十多岁。看起来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他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镜头。表情不算严肃，但也没有笑。像是在等一个电话接通。

他开口了。

“陈远，你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爸走之前，托我办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他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打开了这块硬盘，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画面里的人沉默了几秒。

“你爸不是失踪。”

“他是自己走进钟楼底层的。”

“走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但视频结束了。

陈远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整间地下室只有那面屏幕墙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

那块硬盘在机箱外面挂着，线的接口处亮着一颗绿色的灯。一闪一闪。

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远开口了。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沈默没有回答。

陈远转过身，看着沈默。

“王建国——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沈默的目光从那块屏幕上移开，落到陈远脸上。

“联系不到了。”

“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送完这块硬盘的第二天，”他说，“也失踪了。”

——像他爸一样。

陈远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接完了。

他没说出口。

但沈默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已经想到了。

“所以这六年，”陈远说，“你既没打开过这块硬盘，也没找过他？”

沈默没有回答。

他重新把那个纸盒拿起来，把泡沫颗粒倒进去，把盒子折好，放回铁皮柜子的最底层抽屉里。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做过很多次。

关上抽屉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答应过你爸，”沈默说，“不等你来，不做任何事。”

陈远看着沈默的背影。地下室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之间，陈远觉得这十二年对沈默来说——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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