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克缓缓转过,身后正是冬月。
冬月惊醒后坐立不安便连夜潜进大牢,寻到关押马克思和荣威的牢房,钻进对面的空牢守候。
“交出解药。”冬月语气冰冷。
“原来是道城女侠。”别克属实松口气。“女侠护送我家哥哥平安回到香之坊,别某尚未称谢,如此正好,赎别某于此有礼了。”
“少同姑奶奶装腔作势!只管说解药何在?”冬月一夜未合眼,一双杏目布满血丝。
“女侠莫急,别某取来两瓶解药,一瓶救治我家哥哥,另一瓶便可救你的如意郎君,也算还个人情。”说罢别克缓缓从怀中掏出解药。
“他是我义兄!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臭嘴。”冬月嗔怒。
“我家三弟刚从太平城走一遭,那道家的太子好端端坐在城里。”别克瞪圆双眼厉声说道。
冬月一时语塞,眼神闪烁。
别克大喜,自己的猜测没错,那怪物压根不是道城太子,他三弟也并未去过太平城,想不到信口胡诌竟诈破骗局。“我劝你二人医好伤立即离开,莫等纪几吉的枕边鹦传回消息识破狸猫扮太子之计。”别克似乎处处在为冬月考虑,实则心中早有盘算。
“先让姓荣的试验解药。”冬月对解药仍不放心。
“好说,不过这药猛烈,服下后怕要遭罪,女侠切莫惊怪。”
果然荣威服下解药后在牢房里横冲直撞,狼哭鬼叫直到耗尽了力气,他的身形仍未恢复,可猩红的双眼逐渐褪回白底黑仁。
荣威趴在地上,双手紧握栏杆,仰头望向牢外。“老二……”说罢一头栽倒。
别克和冬月都不禁大喜,荣威已恢复意识。冬月夺过别克手中的另外一瓶解药喂马克思服下。
“女侠肯为此人铤而走险,想必关系匪浅。”别克戏谑道。
“少管闲事。我们即刻离开,为行路方便还需委屈你作人质。”冬月吃力地背起发作后的马克思,挺起烈凤凰复架在别克肩头。
“别某送佛送到西。”别克求之不得,如此一切妄行皆可推至冬月身上。
冬月挟持别克闯出香之坊的消息很快便传入纪几吉耳中。
正当纪几吉大发雷霆之际,哈雷进入忘归阁。
“你的脸怎么了?”纪几吉皱眉。
“集市观猴戏,被泼猴撒野一阵抓咬,皮外伤并无大碍。”哈雷吞吞吐吐。
纪几吉显然不相信这番瞎话,可此时他全无兴趣深究,只是瞪了哈雷一眼。“你可知道道城的黄毛丫头逃走了。”
“属下不知。”哈雷施礼。“属下失职。”
哈雷毕竟是香之坊第一守卫,有人出逃,失职之罪理所当然,可冬月又非从他手底下溜走,偌大一个香之坊他哈雷怎能事无巨细咸照顾到。哈雷虽主动领罪,却无愧责。可接下来纪几吉一句低声的自言自语却好似一声轰雷。
“还挟走了别克。”
“大胆狂徒!”此事牵扯到刚从他府上取走解药的别克,哈雷担心与自己相干。“纪公,属下斗胆请命,愿亲自捉拿黄毛丫头,救回别克,将功补过。”
“当香之坊作何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纪几吉猛拍桌案。
冬月驱马车载马克思和别克出香之坊北门一路沿马家河向东北方疾驰,她不敢把马克思带回道城,那无异于出虎穴复入狼窝。道奇现任太平城城主,他为人谦和,与父亲和叔叔的性格大相径庭,而且道奇向来对他这个义妹宠溺有加千依百顺,应该不会为难马克思。
“滚回香之坊吧。”出香之坊大约两里便到了南直桥。南直桥是一座横跨马家河的石板桥,过了桥向西北是南港,穿过南港一路向北便可到达道东城,如果不过桥继续沿马家河而行便可到达太平城。冬月于桥头勒马驻车,她不想让别克清楚自己的去向。
“也罢,今日就于此送你们二人归西。”别克跳下马车,横握混铁棍,拦于路中央。
“恩将仇报的狗东西,早知如此,大牢里就该结果了你和姓荣的。”冬月抽出烈凤凰冲向别克。
别克扬棍迎击,两人眼看交锋之际冬月纵身一跃直取别克脑后。别克也不回头,将混铁棍向后甩,带起的风声足见威力,冬月只好向后退闪。
“好轻功!”这回换到别克出招,他一招劈斩接扬挑随后三连刺,招招刚猛直奔中路。冬月自知全无招架之力,只好左躲右闪。
“什么鬼套路,枪不像枪,棍不似棍。”冬月气喘吁吁。
“小姑娘见识浅薄,三分棍七分枪,我使得可是少林正宗的夜叉棍法。”别克的招式扎实全无破绽,冬月消耗大量体力躲闪再凭突发奇招还击,不过效果甚微。
“小丫头打是不打,躲躲闪闪好不痛快!”别克开始烦躁,他的混铁棍笨重不堪,想要打中动作轻盈敏捷的冬月属实困难。
“你这人也古怪,难道要姑奶奶像个稻草人般立在你面前任凭捶打不成。”冬月嘲讽道。
“既然如此,别某可要动真格了。”说罢别克拔掉混铁棍一端的铁塞,一股股水银泻地。
复战时混铁棍不再虎虎生风,可别克的攻击节奏疾如闪电。冬月应接不暇,背上挨上一棍,她强忍疼痛未吭一声。
“小丫头,别某倒要瞧瞧你能受我几棍!”别克忽而腾空跃起,忽而低身横扫,招式虚虚实实变化莫测,这正是别克苦心钻研,在夜叉棍法基础上自创的一套招式——三叉索命。
负伤的冬月头晕眼花,面前的别克好似孙悟空薅下汗毛变出一排分身,她已无力闪躲如潮的攻势,任别克一棍棍打在自己身上,直至苦撑不住。
“念你救回我家哥哥的份上,别某赏你一个痛快。”说罢别克纵身一跃三尺余高,竖起混铁棍用力扎向趴在地上的冬月。“吃我一记定海神针!”此招式亦是三叉索命中的一招,属飞天夜叉。
正当混铁棍头即将落在冬月身上,从南直桥方向飞来一杆乌黑长枪,枪头不偏不倚正扎在混铁棍上,两件铁器撞击发出脆响,混铁棍吃力落偏,扎在冬月身旁的土地上。别克借混铁棍为支点,猛然发力,于空中侧滚两圈退后丈余落在地上。
“哪儿来的讨死鬼敢在香之坊撒野!”别克扬起混铁棍朝长枪飞来的方向大声呵斥,可当他定睛望清来者,不禁蹙起眉。南直桥桥头立一铁骑,黑盔黑甲黑骑,一对剑眉乌黑浓密,一双瑞凤眼静如止水却充满杀气,而真正令别克心头一紧的是他头盔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虎首。黑铁骑翻身下马,缓步至冬月身边,伸手试探她的鼻息。
冬月只觉鼻尖一热,缓缓睁开眼,遂露出一丝微笑。“乐,乐大哥...”说罢复晕过去。
黑铁骑扛起冬月送进马车,见马车中躺着全无人样的马克思,他眉头紧锁,但见他全无生息,遂垂下车帘。黑铁骑拔出斜插在地上的乌黑长枪指向别克。“道东吊睛虎——乐于时。”
“香之坊上气四杰之仲——别克。”别克收起架势。“既是道东虎头长,定为这丫头而来。念在道东城主与我家纪公交情甚好,今日便放你们离开,不过马车上的家伙需留下。”
“放我们离开?”乐于时冷笑。“我欲驾车载二人回道东城,我的马可以留下,除它再无旁物可留。”
“既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罢别克先发制人冲向乐于时,他的混铁棍砸在乐于时的枪杆上,枪杆岿然不动,反倒是混铁棍被弹开,别克懊悔不已,万不该倾光水银,如今这空心混铁棍轻飘无力难造杀伤。别克发觉乐于时虽手握铁枪身披重甲,可动作丝毫不迟缓,二人缠斗几十回合乐于时呼吸匀称,气定神闲。
乐于时使的是蛟龙枪法,套路看似平淡无奇。可一旦祭出杀招,速度和力量陡然提升,好似蛟龙出海让人措手不及。他的黑铁枪上布满鳞状花纹,握于手中更好发力。
“乐将军枪术精湛,别某佩服。”别克退后数步,借机喘息。
“既无回天力,我劝你早早束手任我们离开,不然白白丢掉性命岂不得不偿失。”乐于时心直口快,可在别克听来却似讥讽。
“大国上将自然瞧不起我辈蝼蚁,不过今日我便要凭手中的混铁棍捅开千里之堤。”说罢别克从怀里掏出一支药瓶,一饮而尽。这瓶药与先前荣威服用的相同,乃纪几吉炼制的五石散。服下此药可令身体各方面机能显著提升,不过副作用极大,透支身体会使人提前衰老,严重者暴毙身亡。
别克挥舞的混铁棍再次带起风声,速度较未倒光水银前只快不慢。他使出飞天夜叉中的当头三棒,大意的乐于时横枪迎击,他以为不过迎头一击罢了,怎料别克好像生出翅膀,滞于空中一连砸了三下方才落地,而且一下更比一下势大。乐于时好像一支挨了爆砸的铁钉,两只脚深陷土中难以自拔。
“什么狗屁虎头长猫头长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别克嘲笑道。
闻听此言乐于时放声大笑。别克全未觉察,乐于时好似一块烧红的铁,吸收每次击打消耗的气力,越是猛烈他笑得越狂放。终于别克停止了无济于事的击打,换作旁人早被打成肉泥,乐于时却泰然处之,安然无恙。
“小杂种,打也打够了,轮到本将军出招了!”说罢乐于时运气发力,平地惊雷拔地而起,他浑身的铠甲好像淬火后的铁锭散发腾腾热气。别克未料到乐于时能够挣脱,措手不及的他只能硬挨下乐于时的攻击,眼见乐于时刺出一枪,肩头却被刺出两个大窟窿。
在五十散的作用下,别克痛感大大削弱,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此役不能轻松作罢,那就让小爷好好陪你耍耍。”别克挥棒冲击,动作丝毫未因受伤而减慢。乐于时警惕迎击,怎料别克却是虚晃一招,与他擦身而过之际,乐于时闻到一股芳香,经验丰富的他惊呼大事不妙。
“想不到堂堂上气四杰居然使出如此下流手段!”乐于时轻晃头猛眨眼,可视线中的别克已现重影。
“香之坊的迷药举世闻名,乐将军难道没有耳闻。”乐于时丝豪未感羞耻,反倒由衷自豪。说罢别克打出一套魅影重重,此乃虚空夜叉的招式。别克不再单刀直入,转为大范围的横移,配合他投放的迷魂香,乐于时满眼尽是别克,他一连刺出十几枪系数落空。
“世人常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人世间的虚虚实实又哪能一眼辨清,你说是也不是,乐将军。”别克得意忘形地调侃道。吸取之前的教训,他不再盲攻,遍打乐于时的要害,脖颈、腹部、背部、膝盖一圈打下来并无收获。原来乐于时自幼习铁布衫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不过儿时曾被恶犬咬伤左腿,小腿肚溃烂半年未愈险因此痛失左腿,幸遇云游老者施秘药方救治,自此留下遗症,纵使百般苦练,左腿仍为弱点。
别克本欲打脚踝试探,岂料乐于时一番闪躲后正中其左小腿,乐于时吃疼大叫,左腿不能承力一头裁倒在地上。
“想不到上国道城居然出现一位跛脚将军。”别克大喜,乘胜追击。
乐于时衔手吹哨招来坐骑,起身翻上马背。让乐于时上马将是别克最后悔之事,此役迎来大转机。
乐于时马术精湛,控马走位犹如使用自己的双脚一样精准。他闭上双眼,以马目代之,再配合自己灵敏的听力,竟可准确定位到别克。反倒是别克上蹿下跳用尽招式也未讨得半点便宜。五石散药效将尽,别克肩头剧痛,行动放缓。
“啊!”别克大叫一声,大腿上又被刺出两个窟隆。“可恶,老子明明躲开了!”
乐于时语气平静中透出几分得意。“方才我使的是三头蛟,你只躲过其中一式。”
“呸,什么两头三头,不过是故弄玄虚的把戏!”别克伤痕累累,强撑身体。
“猖狂小辈,今日本将军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绝对的实力,可不是投机取巧,吞几颗药丸便能做到。”
乐于时使出杀于锏——九头蛟,即刺出一枪后迅速缩回一段距离再刺出,以此法连续刺出九枪,由于速度极快常人只能看到第一枪。如果这九枪打出,别克非被戳成蜂窝不可。
“枪下留人!”只听不远处传来声吼,来者手提一杆偃月刀,胯下一匹高头赛雷。
“哈雷大哥救我。”别克大喜。
“乐将军武功盖世,于此欺负香之坊的小兄弟恐怕不妥。”哈雷横刀立马拦在别克身前。
“我当是谁,原来是香之坊第一守卫雷大将军。”乐于时拱手。“乐某被你的这位小兄弟害瞎了眼。未能及时相迎,失礼了。”
“这其中定有误会,在下斗胆作和事佬,化干戈为玉帛。”哈雷以为体内尸毒初愈,并不想与乐于时动武。
“有何误会,我欲携道城主之义女回城,这位小兄弟横拦竖档不肯放行。”
“黄毛丫头随你带走,不过马车上的假道奇必须留下。”别克忍痛说道。
“假道奇?”乐于时和哈雷异口同声。
别克讲明原委。
“胆敢冒充太子道奇,叫我如何坐视不理。”乐于时气势咄咄逼人。
“雷大哥,那畜生吞了我家老四的解药,我要把他开膛破肚。”别克急切说道。
“解药之事回头再与你算账。“乐于时白了别克一眼。“我受纪公之命前来捉拿逃犯,双手空空而归,如何交代!”
“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乐于时缓缓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
“既如此勿需多言,我们刀枪见真章。”哈雷挥刀先发制人。
别克复掏出一瓶五石散一口吞尽,旋即精神亢奋,两行鼻血不自觉流下。
“死瘸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别克的笑容狰狞可怖,第二瓶五石散让他达到癫狂状态,胡言乱语仿佛嘴不得控。别克扑向乐于时,咄咄气势竟令久经沙场的乐于时心跳加速。可谁也未料到,虎视眈眈的别克对乐于时视若无睹,恍惚冲向了他身后的南直桥。别克纵身跃起,再次使出定海神针,混铁棍穿透桥板,桥面生出裂纹,迅速蔓延。南直桥轰然垮塌之际别克才回过神,慌张跳至岸边。乐于时和哈雷全被别克匪夷所思的举动搞糊涂了,也深受第二瓶五石散带来的恐怖力量所震撼。
“死,死瘸子的退路已被我断掉。”神魂颠倒的别克用苍白的说辞掩饰方才的荒唐一击。“哈雷大哥,你我齐心协力杀他个片甲不留。”说罢别克便冲向了乐于时,可哈雷似乎有点犹豫,与神志不清者为伍,恐遭误伤。哈雷低身向马腿横扫一刀,乐于时小腿负伤走路尚且困难,打倒战马便可不攻自破。岂料乐于时精准地控制胯下战马抬起前蹄,躲过大刀,全套动作还是在招架别克的同时完成的,可说难上加难。香之坊二人,一个沉着冷静,招式稳准,一个聒噪毛糙,精力充沛。乐于时起初抵挡二人尚游刃有余,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即便乐于时尚能苦战,胯下战马在围攻之下早已体力难支。
果然在躲过哈雷的一招力劈后,战马瘫倒将乐于时重重摔到地上。
“想不到堂堂虎头将军竟如此不堪一击。”面对拄枪支撑的乐于时,别克放声嘲笑。
“甭废话,速速结果他押车回城复命。”说罢哈雷拨马欲归。
“今日就让你见识下老子的真正实力。”别克使出地行夜叉的最强一式一一狰狞笑。传闻此招先打手脚经脉将人致瘫,遂避开要害把人活活戳成一枚血葫芦,最后毙命一击戳中腹下笑穴,死者脸上都会留下狰狞的笑容。
此时的乐于时已放弃抵抗,任别克冲到身前全无怯色。正当混铁棍距乐于时咫尺之际,一只硕大的黑爪一把将其握住。
别克被眼前这座小山一般的黑家伙吓得后退两步,他使劲揉了揉眼,总觉得眼前这头怪物当是他服药产生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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