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斗

“那我四点来找你哦。”郑乔彬约定好时间。

“嗯——”楚梦不耐烦地答应，让他带着江小蕙赶紧走。活像不耐烦陪同父母逛街的小孩。

郑乔彬和江小蕙相携而去，楚梦连一个目送的眼神都没有施舍。咔嚓咔嚓地咬着甜筒的壳，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琳琅满目的手办、景品和各种周边，拥挤但安静， 充斥着经典和早古的气息。是土间埋会感兴趣的地方，但楚梦来过多次，并不觉新意。

这里是动漫星城，全国首个动漫网游体验基地，在国内动漫商业活动还没那么繁多的早些年，它是广大动漫宅的圣地。今年好像没那么繁荣了。

吃完甜筒，楚梦扔掉纸壳，从贩卖机里买了一瓶茉莉清茶来漱口。然后戴上金木研同款口罩，接着一把撸起两层袖子，戴上定制的黑色及臂手套。今天的她一身黑：黑色高领长袖衫、黑色校服运动外套、黑色工装长裤、黑色运动鞋。书包也是纯黑的，根本看不出是女生用的。外套敞开，衣褶掩住了银线绣的校徽。捯饬好着装，武装好全身，她把兜里的手机关机塞进书包里，再拿出另一台不常用的手机。

正巧一条提醒到车的消息进来，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她要去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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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车司机看到上车的是个竹竿子似的学生，微微讶异，不过他已经在接单时对目的地诧异过一回了。

半小时后，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泥砖乱砌的巷口。水泥地面多处凹陷、路边的污水渠几段盖板不翼而飞、密集的楼房外墙墙灰剥落露出暗红的砖块如皮肤溃疡、不高的楼层间晾着松垮垮的衣物。数十万人民币的豪车与之格格不入。

巷口打着瞌睡的老翁懵懵懂懂地眯着眼，好奇地打量这奇怪的访客。

只见车上下来个一身黑的学生模样的年轻后生，虽然看不出其身上衣饰的品牌，但也许是坐着豪车来的缘故，总觉得贵气逼人。然而车开走后，这后生慢悠悠地掏出一双短小精悍的双截棍，让人马上想到里巷的那一伙。看来又没得安生了。

下午一点多，大多数街坊还在午睡。连日的阴雨使这终年没有阳光直射的窄巷弥漫着一股潮湿酸腐的生活气息。

楚梦一手插兜一手毫无章法地甩着双截棍，悠悠地往里走。口罩上露出来的一双清冷的丹凤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嫌弃——对了，她在来的路上已换了隐形眼镜——无比庆幸自己为了仪式感戴上了口罩。

巷子并不笔直，曲折起伏，宽窄不一，岔路多如毛细血管，回头根本辨不出来时的路。让熟悉楚梦的人知道她孤身闯这杂乱的城中村，都要道一声“勇气可嘉”。但楚梦一点都不慌，反而如走在自己的地盘上一般气定神闲。因为只要她不慌，慌的就是别人。

她默数到第三百七十八步。

“噗通。”

右后方一块碎石滚进下水道。

她开始步速匀减速到零。

“……华阳中学嘅……楚梦？”脚步声从右后方的巷口传来。

听声音是女生？听方位，对方一米六左右。楚梦不说话，也不回头，只换了个手继续甩双截棍。

双方一时无言，还是那人打破沉默，似乎是挣扎了许久才放弃对峙：“你唔使紧张，我地就两个人，唔信你行前两步睇睇仲有冇人埋伏。”

左后方没多久也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没想到会被同伴供出来。

双截棍终于停止了圆周运动，楚梦缓缓转过身来。

周诗雅终于看到了女生的正面，虽然戴了口罩，垂着过眉的刘海，但正是因为这样，唯独露出来的双眼才更显得美丽又危险。可能女性天生就对好看的事物敏感，周诗雅直觉这个女生长相不赖。所以为什么说“红颜祸水”，她刚刚就因为看呆了人家的侧脸和仪态，而一不留神打草惊蛇。

周诗雅在上下打量楚梦的时候，楚梦却只是看了一眼对方就将其判定为平平无奇的女社青。没有夸张的染发和服饰，只是比普通市民多了一些流里流气。就是这样的人，给郑乔彬和她下套吗？肯定不是。打头阵的都是小喽啰。

至于另一个男生，好像有点眼熟，应该就是那天那伙人之一吧。

马卓林本来很担心楚梦要和他“叙旧”他该回答些什么，谁知楚梦多一个眼神都没施舍过来。被无视的小人物也想刷一下存在感：“梦姐，我地咁辛苦谂到条桥先至通过外卖传纸仔俾你，约到你出来，唔系为咗打交嘅喔。”

楚梦终于睨了他一眼，仅仅是因为对他用的称呼很受用，并没有想起来这是初中校友。

周诗雅以为楚梦听进去了，打算先把人忽悠住。但是异变陡生——

“铿”的一声闷响，铝合金的棍身和竹木制的晾衣杆撞在一起，楚梦马上向另一面侧腰回身，单手按下背后偷袭者握杆的上臂，抬腿一蹬，同时双截棍再次抛出缠住来自正面的将要抵达她腰腹的拳头甩向一侧。

“啊！”周诗雅惨叫一声踉跄到一旁。

马卓林欲上前支援却被晾衣杆拦腰一棍。原来楚梦抢走了晾衣杆，喜提新武器。

还是喜欢攻击范围广一些的近战武器，楚梦挥臂，长杆扫向周诗雅的下盘。突然，后方一股力截住了她。她便转腕往后狠狠一戳。

“等阵！唔打啦唔打啦！”周诗雅尖叫着跺脚，“我细佬啱啱先出院（？）啫！我地认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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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上次我地好多兄弟畀你地送佐入差局，仲有好多瞓佐入医院，但我地仲系有人噶。”冷静过后，周诗雅发现自己并非处于劣势，于是又壮起士气来，“我地人多势众，你就剩得一个。话是话，你呢个大小姐出门咁张扬都唔带保镖，自信过头嘞啩？”

楚梦：“我带保镖你地敢出来？”而且她不高调点，怎么会有人这么“识相”出来“欢迎”她？

周诗雅一噎，“嘁”了一声：“总之你宜家叫唔到人嚟帮手噶嘞，周围呢几间屋几乎都冇乜人住，有都系几个聋聋地嘅百益公、百益婆。我地呢，只不过唔忿气，想要讨翻啲赔偿咁话啫。”

“反派”都这么喜欢说话绕来绕去的吗？还是在拖延时间？楚梦不耐烦地敲着手里的晾衣杆：“放完屁未啊？”

“我叼你啊！我阿姐好声好气同你讲嘢，你咩态度啊宜家？”周诗雅的弟弟周志雄挺着胸往前踏一步，骂道。

楚梦抬起下巴，丹凤眼瞪大，竹竿往地上一敲，反问：“你咩态度啊？”

“周志雄！”周诗雅把压不住气性的弟弟往后拉，接着对楚梦说，“我地要做嘅事好简单，就系你暂时留喺呢度，等郑乔彬拿钱来赎你走。我地要对付嘅系郑乔彬，毕竟佢打伤咗我咁多兄弟，你话系唔系？你只要配合我地，我地系唔会喐你嘅。”

楚梦盯了周志雄半晌，道：“你细佬我打嘅。”她认出来是校运会那次被她当出气筒的那个不良。

“……啊？”周诗雅没跟上楚梦的脑回路。

楚梦懒得废话：“我至唔陪你地玩煮饭仔呀。”说着摆开迎战的架势。

周诗雅也怒了：“叼你老母，你以为我喺度嗌你啊？敬酒唔饮饮罚酒！喐佢！”

两边楼房里又窜出四五个初中生模样的少年，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拿了武器，毫无组织，很是散乱，空有一腔血性。但人多确实占上风，楚梦要同时兼顾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有些吃力。而且后继不足是她的一大硬伤。

楚梦才不会认输，越是被逼急了，她下手越是凶狠，竟比这些爱玩命的不良少年还不要命。

但周诗雅不认为楚梦单枪匹马能捱多久，好整以暇地等她束手就擒。

就在楚梦逐渐力气不继、疼痛干扰了感官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包围圈外大喊：“停手！我报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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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生的少年扭着周志雄的胳膊，少年看起来十五六上下，却比周志雄高出一个头；不壮但劲大，周志雄在他手里像被捆了翅膀的鸡仔。

这少年手里捉着“人质”，嘴里却威胁着报警，偏这些不良少年就忌惮这。君不见，他们成哥那些人进差局的差局、进医院的进医院。他们都停了下来，但也不愿认怂撤退，就这么僵持着。

楚梦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周诗雅年纪最大，弟弟又在对方手中，要稳住局面，因此周旋道：“僆仔，我地哩哋私人恩怨唔关你事喔。想英雄救美都要睇下场合啊。”

邵桦脸上一派泰然：“我也没想到我会遇到同学啊。”早听说这一带有点乱，没想到替家里人来跑个腿就遇上聚众斗殴，更没想到主角之一穿着华阳的校服。

多鬼事！发乜巅！楚梦暗骂。

周诗雅似有所悟，扭头问楚梦：“你条仔？”

“有乜可能，关佢叉事！”楚梦不屑道。

周诗雅看看这个看看哪个，精疲力竭的楚梦已经不足为惧了，但因为突然出现的搅局的这个少年，底细不明，己方也并没有多少胜算。权衡之后，周诗雅果断让男孩们退下，朝邵桦扬了扬下巴：“我嘅人收手了，你可以放人了啩？”

邵桦：“放下武器。”

男孩们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楚梦手里的长竿，都不敢轻举妄动。

“楚梦，”周诗雅说，“今次就算平手，我地双方各让一步得唔得？”

楚梦看看她，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邵桦，双手把竹竿平托在身前，抬起膝盖“咔嚓”一声，利落地把竿子掰成两段，随手扔进旁边的污水渠里。

男孩们心中一凉，纷纷把手上的东西扔了。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是单纯而讲武德的。

直到男孩们灰溜溜地撤走，邵桦才松开周志雄用力向周诗雅那边推去。

“我叼你……”周志雄踉跄了好几步，还没站稳就凶巴巴地回头骂。

“周志雄！”周诗雅喝止。

“家姐！”周志雄不服。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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