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鹤鸣九皋

卯时的墟市总是繁忙，学院的小贩早早便上集，将一夜的准备摆上货摊，期待着首单生意。

晨光刚好熹微，林子轩揽衣而起，拿着从林星慧那里赊来的功勋，在人来人往中，采购了一些礼品。

有龙井，有铁观音，有乌龙，也有大红袍，每一样都不便宜，但想到今后还要和琴公子相处很久，所以忍痛割肉。

“钱花超了，只能用这些赠品糊弄下老头子，谁让他心这么狠？”想到大比时自己的待遇，林子轩将铺面老板送来的勾兑酒放入储物袋，内心没丝毫负罪感。

琴公子在学峰，林子轩去时经过书塔，他将一堆酒放在一扇门前，自觉走向禁闭室，接受面壁处罚。

守在放侧的侍卫没有阻挡，闲聊着轶事，看到远处人群聚集，又小跑过去围观。

林子轩看到壁上的七天二字，明白了其用意，心中一阵暖流袭来。

早知道是误会，就不害他了。

然后，他象征性地待上几分钟，于离开前，偷摸出一瓶掺着毒的酒。

这行为，被大长老全程感知，脸色顿时一沉，这家伙，还真打算让他入土？

但这不快没有持续，他欣然接受这份心意，打开默默品尝，伴随着辛辣入喉，内心逐渐释怀。

这小子，还是懂感恩的，知道老夫好这口，带来的酒一次比一次醇厚。

琴阁位于学峰东南侧，到时已是隅中，内里庭院很大，古典园林式建筑风格，除了中间的高楼，四周水榭挤满了看客。

元素系弟子不断在维持秩序，林子轩看到了玉黎，他身旁的白衣青年是丹药系主，姑苏云苼！

当然，还有其他熟人，比如坐在浮台的金讶和曹三多，后者也注意到他，热情挪开身子，让出一个座位。

“你们怎么来了？”林子轩有些诧异，在印象中，这两位性格粗俗，吃不了细糠。

“金师兄说过，别的师长开课，他一般懒得去，唯有琴公子不同，因为这里女弟子多！”曹三多没有顾虑，一针见血。

林子轩看着金讶游走搭讪，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感慨这人声鼎沸之时，在他右边之处，径直坐下一道倩影。

看着那张刁蛮小脸，林子轩心情顿时全无，他抬臂轻撞曹三多，想要问询情况，只见后者把头扭到一边，慢嚼蜜饯掩饰尴尬。

察出异常，猎人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个圈套，从他落座那刻起，就被无情出卖。

“你那养颜汤还有吗？我的喝完了。”萧嫣儿眸光潋滟，直入主题。

林子轩皱眉，思忖后取出几瓶递了过去，他或许有了致富路。

“这次不收你钱了，但要请你帮个忙。”

想到求人要陪笑，所以他轻扬起嘴角，语气温和。

萧嫣儿表情微微一滞，心中荡起丝丝涟漪。

她又见到了他，那个在梦中乐观的他。

“你能试试推销这产品吗？如果成功，你的那份我管一辈子。”林子轩拍着胸脯保证。

对于他的小算盘，萧嫣儿嫣然一笑，变得主动，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猝不及防的行为，让得林子轩身体微僵，喉结滚了一下，目光慌慌移开。

女孩的挑逗，让他失了分寸。

一旁的曹三多轻咳几声，只见金讶铩羽而归，叨叨着不满。

“该死，好不容易找到两位仙子，可背景一个比一个吓人，那苍雪颜是赤炼道人的弟子，还有那苏雪柔，她爸竟是苏重楼。”

金讶发泄后，不经意间看到两人暖昧，识趣地转过身，惊叹这天地广阔。

午日的阳光明媚，琴公子一身白衣，走向高楼，走到万人中央。

他没有客套，也没有说辞，只是取出古琴，弹奏了一曲平沙落雁。

其声所蕴意境悠远，舒缓的节奏，仿佛看到暮色苍茫，江天之上有雁群起落，清越的旋律，让躁动的心倏时坠入恬静。

见到喧哗不再，琴公子下颌微抬，温雅的眸光扫过众人。

“有人说，学琴是为了变强，能多一种攻击手段，但对我而言，它只是我沉淀心境的一种方式，我不会教杀人的乐谱，诸位若觉无用，现在便可以退场。”

话语间，部分弟子悻悻离去，他们功利心很强，认为修身养性的课是弱者的救赎，纯粹浪费时间。

在筛选掉错误的人之后，琴公子起身，开始了第一堂课。

“在众生的认知中，修行便是悟道，以为境界登峰造极，便可以掌控这个世界。”

“但到这一步不易，许多天才穷尽一生，也不过停留在半山腰，最后争不赢岁月，无奈朽迈死去。”

“前贤难渡迷津，我不过凡夫俗子，没有教你们超脱的本事，只会弹些素琴，无聊打发时光罢了。”

琴公子坐下，抚弦而过，起落间，满院皆沉浸在伤感中。

又有一些人遗憾而去，他们没有准备，只想临时抱抱佛脚。

只有背诵过各大乐谱的人才知道，琴公子已在直观演示，只要用心便能共鸣出真意。

林子轩也闭目聆听，同时他将鹤鸣九皋的手抄本分给三人，翻书听课，哪怕没有预习，也能受益匪浅。

琴声泠泠，仿佛有孤鹤陷在林樾中的沼泽，挣扎低鸣。

林子轩跟着音符进入状态，他曾勤练这首名曲，可始终不得要领，如今琴公子剖析曲韵，他有了新的思路。

鹤鸣九皋，不是身处上位的高歌，而是沉入淤泥的呐喊。

指尖轻捻，琴声忽的舒展，那孤鹤不甘命运，拼命拍打双翅，在倔强中，遇到了漫升的风，借着那股大力，它振羽一飞，直上云霄。

林子轩的心也随之跳动，如他猜想的一样，节奏轻起渐扬，才是适合这曲真正的技法。

但没有结束，弦锋骤转，琴声密集如惊涛拍岸，铿锵有力，似鹤唳声穿透层云，响彻在九天。

弹到这里，琴公子指尖轻收，琴音缓缓沉落，林子轩从情境中清醒，只觉余韵悠长。

不止是他，在场的众人皆是如此，那声音空灵，使得内心一刹澄澈，感知变得敏锐起来。

这是灵魂的提升，古人说的客心洗流水，便是这般，郁结尽散，灵台更加清明。

“今天便到这吧，贪多嚼不烂。”琴公子言辞疏放，没有在意他人看法。

“林子轩，你课后留堂，不要因为是我弟子便能偷懒，那些关键之处回答不上来，一样罚你。”

琴公子当众点名，这种偏爱，惹来无数人羡慕回望，其中老少各有，但稚女居多。

她们之中，有的偷睇垂眸，更有些明目张胆，直接暗送秋波。

察出异样情感，萧嫣儿无惧，顺势往他肩上倚靠，宣誓主权。

林子轩脸颊发烫，这妮子还真敢，他不怕闲言碎语，主要是担心他哥怀恨报复。

“好了，没什么事大家可以先归学了，接下来我公开讲道七天，有不懂之处，课上答疑。”

琴公子出声解围，这才让众人作罢，不舍散场。

林子轩看着少女慧黠一笑，胸口郁塞，他终于理解书本里的红颜祸水了。

金讶和曹三多同情他的遭遇，安慰后并肩离开，他们觉得再待下去，会被系长认定为同谋，到时免不了被一顿毒打。

林子轩向琴公子走去，目前最好办法是先诚恳认错，再诉说原因。

萧嫣儿也跟了过来，路过玉黎二人时，俏皮抛个鬼眼，上前一步挽住少年手臂。

“云苼，看来我要你准备的那些丹药要提前了。”玉黎声音微颤，他可不想再去对战那个疯子。

“你这个师兄还真是负责，不过萧腾他会买你的账么？”

白衣青年开口，他想到这些年那位修行上的事，或许又有这个可能。

看到两人行至楼中，琴公子摇头，没有理会林子轩手中茶礼，而是走向萧嫣儿，眉眼间凝着慈蔼，抬手轻抚其顶。

“嫣儿，那混小子有没有欺负你，要不要师叔帮你揍他？”

“不用了，他只是呆了点，不过还蛮可爱。”萧嫣儿莞尔而笑，唇角藏着欢喜。

“你哥的事，我已让人去处理，相信其看到之后，近期之内不会寻他麻烦。”琴公子交代后，抬眸睨向林子轩，目光沉沉。

“今天不把这七天的曲谱背完，不准休息。”

林子轩俯首不语，敢情这因果是个圈，受害人竟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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