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2031号

冬日暖阳，风和日丽。

早上，省城监狱一号监区，狱警打开牢门。

迎接前来探监的家属。

“2031号！”

“到！”

监狱内等候区编号2031号服刑人员大声应答，笔直的站起身子。

“出列！”

“今天是你的探视日。”

“去22号窗口听话！”

“收到，警官。”

中年男子恭敬的朝狱警敬个礼，缓步走进探视房间。

隔着小小的对话窗口。

他看见满头白发的母亲，在一个中年女子的搀扶下，正局促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关切的向里张望。

中年女子看上去神态忸怩。

“如萍！”

成胡如同遭受电击一般，愣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

“她变了！”

“苍老了很多，忧郁愁苦，无精打采！”

“这么多年来，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原来那个目光聪敏，灵透坚强的女孩再也不复存在了。”

多么熟悉的面孔！

多么巨大的改变！

多么陌生的感觉！

五年的光景一晃而过。

朝思暮想的恋人，在这样的境况下相逢，其中的隔阂与距离，又何止那一扇小小的探视窗子？！

恋人令人心疼的改变，让成胡内心艰涩，如巨浪滔天。

五年的光阴。

成胡也是须发花白。

微微的弯着腰，身材单薄，弱不禁风。

他眉毛紧缩，满面愁容。

目光犹豫躲闪，怯懦踌躇。

与当年那个精干，果敢，杀伐凌厉的黑帮大佬判诺两人。

他的改变，也深深震撼了如萍。

再重逢，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两人都读出了彼此内心的心酸苦楚。

......

对面昔日意气风发的大佬，成为畏手畏脚的阶下囚，让人心生悲悯。

相同的牢狱经历，让如萍瞬间领悟到这种变化的根缘所在。

监狱是改变人格性情的大熔炉。

路西法法则在监狱这种特殊的环境下，体现的淋漓尽致：权利扭曲了人性，同时，也不断地侵蚀人的道德法则，贬低人性生存的底线，让坚如磐石的性格变得唯唯诺诺，让果敢狠辣的性情变得优柔寡断，让强悍健壮变得羸弱柔软。

成胡刻意掩饰自己的失态，快走到窗口，拿起话筒。

与母亲对话。

心思却早就转移到低头站立在一边等候的如萍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成母看出儿子的异常。

那颤抖的声音，飘忽游离的眼神。

无法隐藏的真情流露。

“他甚至都没有听我的讲话！”

老太太放下电话，把带来的换洗衣物交给身边的狱警，心里嘀咕了一声。

扭头喊过如萍。

“如萍。”

“你和成胡谈谈吧。”

......

“2031号，注意你的会话时间。”

“还剩20分钟！”

成胡与如萍隔窗相对，刚刚拿起话筒。

站在一旁的狱警，看了二人一眼，冷冰冰的高声提示。

这对苦命的恋人，从彼此表明心迹，便一直分离。

悠悠五载的光阴。

看着既熟悉又陌生、朝思暮想的人，突然梦幻一般的站在面前。

一时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成老板！”

“你，你这些年还好吗？”

如萍语音凝噎，身体轻轻地颤抖。

虽然过去这么长时间。

经历转瞬之间的命运改变。

她还没有来的及适应对所爱之人称谓的改变。

成胡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喜悦、忧虑、悲哀、伤感？......

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的行为难以掩饰无法平复心情。

“如萍，你好！”

他沙哑悲凉的声调，掺杂着激动的情绪。

“谢谢你的关心，我，我还好。”

“这么多年没见，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话音刚落，他便快速的转过头去。

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回过头面对如萍，艰涩的挤出一丝微笑。

“男儿有泪不轻弹！”

成胡表现的依然很要强，至少在爱人面前，必须足够坚强！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如萍难过的低下头，温言细语。

“一晃，五年就这样过去了。”

“嗯，嗯。”

成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如萍，你提前？提前了？”

他思绪很重，皱起眉头。

“是，判了七年，提前了两年时间。”

“唉！”

如萍随后又叹了口气。

“人生太短了，我们都是苦命的人。”

她昂起头，努力在成胡面前展现积极笑对生活的乐观态度。

然而，事与愿违，她的笑脸并没有感染对面意志消沉的恋人。

一丝阴郁的愁绪在成胡脸上一闪而过。

“是啊，我们都老了。”

“你今年过了而立之年，而我现在已经四十有五了。”

成胡嘴里念叨着，脸上难掩落寞之情。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人世不过如此！

“如萍，你知道吗，政府对我足够宽容，我经历了三次改判，最后刑期是三十五年，但是规定要限制减刑。”

“现在已经熬过去了五个春秋，还剩三十年！”

“三十年！”

“我的命确实挺苦，再也与自由无缘，看起来要老死这监狱之中了！”

说罢，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眼中有泪光闪烁。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要坚强一点！”

这样的噩耗，让如萍心如刀绞。

泪如雨下。

是啊，还有什么比终生监禁更让人绝望的事呢？！

还有什么比一生相爱的两个人永远无法牵手更残酷的现实呢？！

如此沉重的话题，让两人沉默半晌。

“如萍，你不要难过。”

成胡抬起头，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一种自安天命的释然，让他脸上恢复一丝生机。

那张与年龄极度不相称的苍老感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如萍，我没事。”

他淡淡的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见面时候吗？”

“我对你说过，人要抗争，不可被命运左右。”

“但是，你看，抗争也是要有条件才行，有些时候，老天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

“我作恶，就会有现世的恶报。”

“这几年来，在这里，我的心逐渐平静。”

“安于天命。”

“这是我的命！”

他的脸上再次浮现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

“如萍，七年前，我曾去过你的乡下老家。”

“在那里，我有过短暂的停留。”

“在乡下那段日子，与我当前平静的状态，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成胡沉浸在一种难得美好回忆之中。

他的脸上，熠熠生辉。

“我去过你生活的老房子。”

“也曾经在你爸爸的墓前停留。”

“咱爸爸的墓地，真的是个宝地！”

“墓地背靠青山，边上有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墓地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成胡的声音越来越低，心驰神往。

“我当时坐在白杨树下，看着远处你家的院落发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什么也不想。”

“我当时就想，以后自己如果死了，能埋在爸爸的身边，守着青山绿水的家园，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

如萍手里拿着话筒，听着这令人心碎的话语，怔怔的望着成胡。

想着恋人当下憧憬的理想归宿。

想着自己儿时闯荡大城市的梦想。

想着当前二个本应完全不同时空，不同世界的交错纠缠。

瞬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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